“儿子不孝,让母亲担心了。”
只这一句,崔母的眼泪刹那间就涌了上来,抱着他用力在他背上拍了几下。
“你还知道不孝!从你去河堰到现在,让我担心了多少回!从前在我怀里,只有那么一丁点儿的人儿,如今长得比我还要高大的多了!”
崔父去世的早,崔琢几乎是崔母一人从小带到大。
她一边还要掌家,一边要呵护崔琢的吃穿用度,崔琢知道母亲的不易。
他轻笑了声,语气带着哄:
“儿子再长大,也是母亲的儿子,母亲再给儿子做一次您做的鱼肉饺子吧,儿子这两日馋得很。”
崔琢一贯克制,吃食于他而言更像是果腹的仪式,还从未见他对某样食物嘴馋过。
崔母闻言“噗嗤”一下笑出来,瞪了他一眼:
“吃什么鱼肉饺子?鱼肉是发物,等你的身体彻底好了我再给你做。”
崔琢神色顿了下,微微扬唇,“好。”
“对了,你同亭丫头到底怎么回事?你去河堰之前不是还跟我说要娶她?”
崔母语气严肃下来:
“那日听你祖父说,你去祠堂自请家法,宁可卸去家主一职,也要娶她,怎么才短短几日你就……”
崔琢的神色冷了下来。
似乎是听不得李亭鸢这个名字,神色冷怠:
“没什么,只是厌倦了,况且儿子如今想通了,儿子身为崔家家主自是要尽职履行家主的责任,岂能儿戏般说卸任就卸任。”
见崔母还要说,崔琢蹙了蹙眉:
“母亲莫要再说了,此前母亲不是还在给她同沈家议亲,那沈昼对她一往情深,儿子可代为再同沈昼说一说。”
-
花园里,崔月瑶撑着伞,看向一旁蹲在地上那个小铲子挖土的李亭鸢。
神色一言难尽。
“你……”
她斟酌着用词:
“其实,你同我哥若是没成,也只能说明你们有缘无分,天底下那么多好儿郎,你要想开些……”
她莫不是受了刺激,想不开人疯了……
李亭鸢不理她怪异的语气,垂头苦挖,眼前的一片土地都被她挖了过去。
崔月瑶皱了皱眉,跟着蹲下:
“你要是实在心里难过,就哭出来,你这般……”
她的话还没说完,李亭鸢给她手中也塞了一把铲子:
“快点挖,刚好趁着下雨天松松土,将这些种子种上,明年就能开花了。”
崔月瑶:“……”
崔月瑶看看手中的铲子,又看看满脸满手泥土的李亭鸢,起身走到一旁的亭子里坐下。
“咳……你先挖,我待会儿再挖。”
李亭鸢也不管她,挖完眼前这一片就去挖别处。
不知挖了多久,忽然,眼前被翻开的土地里出现了些许零星的像药渣一样的东西。
李亭鸢眼睛一亮,将那东西放在鼻尖闻了闻,确定是新鲜的药渣后,全都小心翼翼用帕子包了起来。
随后她又在四周挖了会儿,确定再无遗漏,才将那些药渣装起来,若无其事地走回崔月瑶身旁。
“走吧,这一片的地都翻过了,也种下了种子,我们回吧。”
崔月瑶还在喝着茶赏雨景,见她终于挖完回来了,松了口气,哼了声:
“我还当你要一直挖到明早去呢,都打算唤人将床搬来此处,今夜就睡这里了呢”
李亭鸢笑笑不说话,偷偷攥紧了袖子里的那些挖来的药渣。
-
鹤楼的暖阁中。
晚间突然降温,崔琢的身体便越发觉得畏寒。
他身上盖着厚厚的毯子,忍不住轻咳了几声,放下手中的书卷,目光落在桌子上那碗早就冷透的鸽子汤上。
他伸手将碗端过来,刚舀了一口送到嘴边,崔吉安恰好进来。
崔吉安瞧见他的动作猛地一惊,急忙上前来,哎哟着劝道:
“主子,这、这汤都冷透了,您别喝了,让奴才……让奴才去倒了吧。”
太医本就说过这几日主子禁汤食,且主子这几日身子极寒,怎可……
崔琢却无动于衷般,轻轻瞭了他一眼,缓缓地、仔仔细细地将一口汤喂进口中。
“禁与不禁,也无非是多几日与少几日的区别,又有何……咳……”
他的话未说完,忽的呕出一口黑红色的血。
崔吉安似是早都习惯了他这突然的呕血,急忙用铜盆接了,满脸心疼。
“主子要不歇一会儿吧,您身子本就不好,这日夜操劳……”
“崔家如今在太子一党中的地位如何,正是关键的时候,我必将这些安排好,明日一早,你去将崔珩叫来。”
崔吉安红着眼眶诶了声。
沉默良久,崔琢忽然开口问了声,“她呢?”
崔吉安自然知道他问的是谁,应声道:
“方才在园中挖土。”
“挖土?”
崔琢皱眉。
“是,奴才瞧着像是要种花。”
崔琢没再说什么,过了会儿,才再度开口,语气沉沉的带着几分沙哑:
“由她去吧,今后她的事,不必再向我来报了。”
崔吉安看着崔琢,终是狠了狠心,开口劝道:
“主子,明明此事可以让李姑娘帮忙,虽然对姑娘……”
“崔吉安,这种话我不想再听到第二次,也决不允许任何人透露任何消息给她。”
崔琢第一次严肃唤了崔吉安的名字,冷声打断他的话,视线冷峻地定在他的脸上。
崔吉安话音一顿,咬了咬牙,红着眼眶将不甘尽数咽下:
“奴才知道了,方才是奴才糊涂。”
“将此信明日送到沈昼手中,你亲自去一趟。”
崔琢将一封信递到崔吉安面前,崔吉安眼皮一跳,接了过来。
崔琢将擦了血的帕子递给崔吉安,“拿去烧了,莫要让任何人看到。”
而后重新拿起碗,不紧不慢地一口口细品着早就凉透的汤,视线落向窗外,也不知在想些什么。
第59章
阴沉沉的天气持续了很久,第二日的天空似是比第一日时还要阴沉。
雨不大,但淅淅沥沥下个没完,整个世界都开始隐隐泛起潮湿腥腐的味道,到处都是拖泥带水的烦闷和压抑。
午后,李亭鸢再次去了鹤楼。
院子里静悄悄的,只有屋中隐隐有崔吉安同崔琢说话的声音传来。
李亭鸢驻足停了半晌,伞面的雨声干扰在耳畔,听不真切,只隐隐听到什么“老爷子”“崔珩”之类的。
李亭鸢深吸一口气,步上台阶。
屋中之人听到脚步声停了说话,脚步声靠近,崔吉安打开房门,看到是李亭鸢的瞬间愣了一下。
“姑娘怎么来了。”
崔琢坐着没动,听见崔吉安的话,漆黑的眸底神情飞快闪烁了一下。
门一打开,潮湿的风夹杂着雨声闯了进来。
仔细听去,门口姑娘的声音带着几分若无其事的笑意:
“既然兄长昨日说了让我不要再打扰的话,我今日来便是特意来同兄长辞行的。”
崔琢搁在桌上的手猛地一蜷,下颌动了下。
半晌,他回过神来,淡淡道:
“让她进来。”
崔吉安侧开身,放李亭鸢进来,自己则退了出去。
关上门,屋中隔绝了外面湿冷的气息,温度很快升了起来,檐下噼里啪啦的雨声越发显得房间里寂静。
李亭鸢走到崔琢身边,静静看着他,两人之间陌生得好似前些夜里那些事恍如隔世一般。
好半天,李亭鸢才开口:
“近日玉琳阁的事务十分繁忙,兄长既然无碍,我便来向兄长请辞,今日下午我和月瑶就回京了,兄长好好在别庄养伤,亭鸢恭候兄长早日回府。”
“你要回京,此事不必刻意同我来报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