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多谢东家!”小账房喜出望外,两手接过银子,揣在身边喜滋滋走了。
书苑又轻叹一口气,看来这小账房是聪慧的了,做事也圆融有度。只是……做账房太圆融了,似也不是好事,倒是做个大伙计小掌柜更好些。她不如另寻个头脑方些的账房,将这一个放在别的差事上历练一番。
书苑在心里记下打算,又走出门去,扬声问掌柜道:“大掌柜,你今日可有事?若无事同我看船去呀?”
“东家,不去罢,今朝怕要落雨!”掌柜从书房出来,抬手指了指天,果然那天上已是遍布铅灰色阴云,“明日不迟,船家不曾催过。”
“也好。”书苑望了望天色。掌柜所言不假,没有一刻,天上就飘起细如牛毛的寒雨来了。
“苏州落雨,再往北些可要落雪呀?”书苑心里嘀咕,把手缩进丝绵袄子袖筒里,今年虽冷,苏州毕竟江南,眼下还没到书苑炫耀皮袄的时节。
“紧些走,我看天要落雪。”谢宣回头向跟在身后的虎啸道。
“嗳?是。”虎啸猛一摇头,清醒过来,拿脚轻轻踢了踢驴腹,毛驴不满地讴骂一声。他们昨日离了沙河,离兖州府已不远了,
“好远无一个庄子,不然也好停一停了。”虎啸小声抱怨。
谢宣不答,遥望着地平线上些许房舍残留的痕迹。今年鞑兵入塞抢掠,掳走几十万百姓,沿路焚毁村庄,如今从南直隶海州以北,已是一片荒芜。
“不去兖州府了。”谢宣忽然道,“我们改走河南。”
前方胡四哥听得,将马放慢了几步,回头道:“山东有鞑子,河南有李闯,也不好走。”
谢宣无言,许久才轻声道:“百姓不得已而为贼,总该比化外鞑兵通些情理?”
“兴许。也不见手下留情,谁发了迹不要做天王老子?”胡四摇头冷笑,就在今年九月,李闯围攻开封府,藩王和守将弃城而走,不知官军还是闯军决了黄河水,几十万百姓尽被淹毙在城中。
胡四冷笑一阵,又向谢宣道:“你那几个朋友不曾跟上?”
“他们人多,我们先走就是了。”谢宣紧一紧缰绳。他本与几个同窗相约结伴而行,可那几人辎重随员多,路上走着,便渐渐分开了。
“也好。”胡四点头,“人多了也招摇,不如我们人少些好,若遇上个把不长眼的,骑马也比坐车灵活些。”
“驴不快哇!”虎啸在后呻道,“胡四哥和小相公骑马走了,我一个驴子哪里跟得上?”
胡四笑道:“小厮莫要小看驴子,真跑起来,也不差什么。”
虎啸小叹一口气,他本想见识下北边风光,却没想过是这样荒芜境况。早知如此,他留守在苏州城里享福倒不好?只盼那北京城繁华些,也算值得这一路风尘了。
胡四同谢宣并辔行着,忽然问:“小兄弟的身手是哪里练得的?且是个练家子!”
谢宣笑答:“不是有意学来。我小时体弱,家父令我学武强健体魄,不想就一路练下来了,也算因祸得福。”
胡四点头:“若不是练文章做得公卿,还是练武实在些。就如我这般三脚猫身手,也好作个镖夫走走江湖。”
“胡四哥岂止三脚猫。”谢宣又笑,“我若不是先中了个生员,我也不要考文举。”
几人身旁,一匹大骡子驮着几人的辎重,温顺地跟在胡四的马后。天上阴云更暗,零零星星雪片落下来了,谢宣自背后行囊里取出一个斗笠来戴在头上。
虎啸忐忑一刻,终于忍不住开口问:“小相公,胡四哥,今朝哪里投宿哇?”
“投宿?”胡四嗤了一声,“天作被子地作床!”
“啥?”虎啸垮下脸来,他虽然不过是个寻常小厮,却也没吃过风餐露宿的苦。
谢宣晓得胡四是吓唬虎啸,手指远方宽慰道:“莫慌,总有投处,远处我看有个村子模样。兴许还有人在,就是无人,破屋破庙总有一间。”
“破屋?”虎啸心中更怕,墙倒屋塌,若是再碰上个横死的尸首,简直要吓破了胆子。至于破庙,庙里黑洞洞无些香火,只几个菩萨力士,也是唬人得很。
“走罢。”胡四打断,又吓唬虎啸道:“雪下大了,不要给你埋在路上!”
一行三人走到黄昏,终于到了谢宣先前所见有房屋处,的确是个村庄模样,只是村外田野一片荒芜,无人整理,村民想必已是无人了。
“慢些,别下马。”胡四拦住谢宣,压低声音道:“好远就这一间庄子。”
谢宣会意,轻收马缰,双廿随即放慢了脚步,耳朵机警地竖起。方圆几十里无处投宿,这几间房屋里说不准住着什么人,就是给贼人占作了窝巢也不奇怪。
悄然无声,只有不远处一个半敞着的柴门在寒风里吱呀着。
“我、我们走罢……”虎啸在驴子背上战战发抖。与其在这阴惨惨村子里投宿,他宁可以天为被地为床。
胡四回头作个噤声手势。此时天色昏暗下来,虎啸也看得清楚:那柴门后房屋内,隐隐有些火光。
第七十七章 对寒灯老翁陈苦楚 抚骏马游子叹别情
话说前方屋内火光闪烁,胡四摆手令虎啸噤声,自己竖起耳朵去听。
一阵急雪卷过,那柴门嘭地拍开,虎啸浑身一个激灵,手里缰绳不由一紧。
“讴啊——”驴子深感不满,大叫起来,慌得虎啸险些跌下去,两只手不知该捂自己嘴还是捂驴子嘴。
柴院里房屋窗户上闪过一个影子。
“走。”胡四低声下令。
谢宣示意窗户,轻声道:“胡四哥,摸清底细好些。”
胡四登时会意:方圆几十里只有这一处可住,他们今夜注定投宿此村,如今屋内人显已发觉门外来客,他们若悄无声息走了,反倒引人防备,说不准就要先下手为强。不如索性挑明了来意,图个知己知彼。若那屋内不是恶人,他们打了招呼,也好使人安心。
胡四向前几步,手放在腰刀上,自马上欠身将那柴门打了几下,扬声叫道:“可有人么?我一行三个旅客,前来投宿!”
无人应答,胡四又将那柴门打了几下。
“壮士别处去投罢。”一个苍老声音响起。那只驮着辎重的大骡子一整日不曾听得生人动静,不由喷了口气,向后踏蹬几步。
“乡亲,别处无人。天寒路冻,不好寻柴火。”胡四将官府颁的举子赴京应试旗子举起来,向内张了一张,“我等是赴京考试的,不是歹人。”
窗户上有个人影晃了一晃,房屋里沉寂一刻,终于有个胡须花白老翁把屋门打开一条缝,胡四从马背上跃下,向屋内一拱手,手指身后谢宣和虎啸道:“这是我家主人和小厮,我们一行是上京赴春闱的。”
老翁见胡四身后是个清俊后生带着小厮,知晓非兵非匪,终于将门开得大了些。
“你们投宿也可,只是我孙女今早没了,还在屋里停着,你们若不忌讳,就进来罢。”
胡四回望谢宣,谢宣默默点头,示意无妨,跃下马背,将双廿栓在院内槐树上。
“走……走罢!”虎啸听说有死人,不肯下驴,小声向谢宣恳求:“小相公,不要停罢?我们换个人家。”
胡四不耐烦,一把将虎啸自驴上扯下,将驴掣住,系在双廿旁边。
谢宣拱手道个“打扰”,踏入屋内。屋里除了一个老翁,就只有一个十三四岁少年在火炉前低头坐着,并无停灵样子。
“死……死人呢……?”虎啸在后揪着谢宣衣袖,踌躇着不敢进。
老翁虽老,耳朵却灵,听见虎啸发问,便手指屋角,草席上是一床孩子用的百衲被。
“……虽说小儿死了不须埋,自家孩子还是舍不得。”老翁解释,手指火炉前的少年,“那是他妹妹。我们是北边真定府来的,不过在这里歇一歇脚。等我们明日寻够了柴火,烧作了灰儿,就还是带着上路。”
胡四向老翁道了声“得罪”,上前揭开被子略看了一眼,合掌念了几句经,回身盘坐在火炉前,将双手向火烤着。
少年抬头看了胡四一眼,口中嘟囔了一句,依旧低头无言。
“我、我去喂牲口。”虎啸害怕,寻个由头走出屋外,去卸那骡子上的辎重。
“老先生,敢问是什么缘故?”谢宣发问。
“小儿要啥缘故?哪有缘故。”老翁摇头,“几位是南边来的,南边哪里?可还好?”
“苏州府。”谢宣答,“老先生若寻去处,就往南寻罢,过了江境况就好许多。”
老翁似觉宽慰,点了点头,道:“做庄稼是不敢再想了,只要有做工能活人的地方,我们爷俩就还过得去。”
少年又抬起头来,向谢宣问:“你们是练武的?往北边杀鞑子去?”
谢宣摇头,忽觉有几分羞耻,过了一刻才答:“我是去考试的。”
“考了试做啥?”少年追问。
老翁看出谢宣为难,打断孙子道:“莫问了!人家是天上文曲星,和你一样?!还要说话,平日里你见了要磕头哩。”
谢宣忙摇手道:“无妨,问问无妨。”
“我爹北边杀鞑子呢。”少年不服气,抬头顶了一句。
“‘你爹’,‘你爹’!……”老翁忽然有了些怨气,把少年重重打了几下,“你老子不在北边送了死,你现下还享着福呢!你妹妹也不死在路上了!”
胡四见状忙劝:“老人家,童言无忌,童言无忌。”
虎啸卸了行李,喂了牲口,又拖延了一刻,终究是冷得受不住,斗胆推门进到屋里,将一只包裹放在火前,自己低着头只看那炉膛里的几根柴火。
“老人家,用用点心,垫一垫肚皮。 ”虎啸不敢抬头,指着包裹里的环饼和肉脯。
少年得了饼和肉,也顾不得再说话,狼吞虎咽吃起来。他吃得着急,紧闭着两眼向下吞,也还噎得上不来气,谢宣自身边拿出水囊来,拍了拍少年肩膀,递在他手里。
谢宣看两人吃下些食物,才问:“老人家,北边如今如何?路上还好走么?”
“走是走得。”老翁回答,“都是这般境况,靠近府县的地界略强些,也强不许多。只是不要走山东。如今鞑子还在山东地面上。我们老弱的不怕什么,没啥用场,左右不过一死,那少壮的,就要给鞑子捉去当了奴婢。”
“鞑子……从哪里来的?”虎啸疑惑,“咱们关上不是有兵?”
“天晓得。”老翁摇头,“兴许海上来的。”
谢宣摇头:“登州防范甚严,鞑兵不擅水战,必定是绕过了山海关城,破了界墙进来的。”
老翁冷哼一声:“如何进来,那是总兵老爷们操心的事了。辽饷、剿饷、练饷,那养兵的钱粮,咱们也没曾少交一分啊?钱扔在水里,也还听个响!”
国事艰难,已非一二日,而百姓困苦,则更为久远。谢宣听了老翁抱怨,只是无言。从传抄的邸报里读到北方消息已是心惊,自己亲眼目睹则更是惨痛。他待要想一二句宽慰的话,却也觉得如何说都有些轻描淡写。
他又当如何同书苑描述这些见闻?书苑素来不肯留心国事,却也全心关切着身边人。书苑的国不过是一个苏州城,书苑的家则是啸花轩书局。战火是不能烧过了江去的。
而他正在此般战火中北上,拿毕生所学去换一个“天子门生”的荣耀。哪怕是一甲状元及第,也不过是自从六品下开启仕途,从此在衙门里碌碌做起来,顺遂些的如他父亲做成一方大员,安享名利富贵,不顺遂的……就是那“半世功名在梦中”的袁督师。
炉膛里柴火炸了一下,谢宣回过神来,向老翁道:“老人家,明日我同你一道去打柴火。”
“咳,老汉心领,你尊贵人就不要受累了。早日进京考了功名是正道。”老翁将稻草拢了拢,在火边寻个地方卧下。那少年见祖父睡下,站起身走到屋角,自那百衲被旁堆着的一小束柴禾里拿了一根填在火中,坐在祖父脚边,抱着膝盖望住火出神。
胡四是老江湖,早已练就了随时随地入定的本事,将一张毡子卷在身上,没一霎便睡熟了。
谢宣站起来,走出屋门。雪已积起来,月下一片光明晶莹,不似黑夜。双廿站在树下,眼睛幽黑,鬃毛上几星雪花。
“辛苦你了。”谢宣将马背上雪花掸了掸,把一袭马衣展开了披在双廿身上,“明日还要劳烦你,待到了北京城,我好生款待你。”
双廿将鼻子拱了一拱,示意理解。
门又吱呀一声,谢宣回头,是戴着一副棉花暖耳和护手的虎啸。
“小相公……”虎啸嗑打着牙压低声音。
谢宣知晓虎啸是畏惧那早夭的小女孩,也不问话,低头同虎啸回屋里去。
虎啸将自家铺盖卷放得离那屋角尽量远些,又将谢宣的挡在自己外头。
“小相公,你说东家这一会在做啥?”虎啸悄声问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