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啊真叫惹气!”书苑把谢宣打了两下,“你晓得‘都是如此’,怎么不晓得拦着我些?”
谢宣忍笑正色道:“东家一心向学,我怎么好拦。”
书苑佯怒,攥起两只拳头,把谢宣胡乱捶着:“还要笑!你还要笑!”
“不要笑,我不要笑。”谢宣绷着笑意,倾身受着书苑的拳头,“东家饶命!……哈哈我不要笑。”
仿佛乐曲失了一拍,笑闹乍停,两人不约而同静了下来,四目相对,只是默默出神。
“你前日说地是圆的?”书苑忽然没来由地问了一句。
“是。”谢宣不知书苑为何提起,有些意外,仍解释道:“也是西人所言,说地如圆球,悬于宇宙当中,地上人物四面蚁附。我从前也觉离奇,后来越发觉得有理。譬如远帆到岸,桅杆先出,还有那月食之时,月上地影正是圆的……再有,据说越近北方,北斗星越近天顶。若是地平,自然不应如此……总之,待我到了北京,一定要仔细看看。”
“你一定看了回来告诉我。”书苑若有所思,把拳头举起来端详一番,“可是……若是个球,又有什么东西南北了?”
谢宣在书苑拳头顶上轻轻点了一点,道:“人说以此为北,此方便是北了。不过是定个方位。”
书苑皱眉,为这违反直觉的学说有些烦恼,将手指沿着方才谢宣指的那一点描了一个圆圈:“那北也是南,东也是西了。好怪,我不欢喜。”
谢宣点头附和道:“是有些怪。”
“也蛮好。”书苑想了一刻,忽然又有些领悟,“你说你离了苏州向北去,地既然是圆的,往北走得多远,总也是要回来么!”
谢宣忍不住笑:“地不圆我也要回来的,总不好一路向着瓦剌鞑靼去了。”
瓦剌鞑靼。这当然是离苏州府很遥远的地方。天地无论方圆,总是广大。书苑有时不愿承认天地广大。天地太广大了,她所熟知的全部,就全被关进了大荒之中芥子小园,人们躲在小园里,对外界一无所知,拿铁剪修了崎岖多姿的园树,又盖许多只有方寸高的楼阁,书苑站在上面,做了姑苏城里鼎鼎有名的大东家,也像个蚂蚁一样小。
“我不要天是高的,地是阔的。”书苑轻声说,“要那样大做啥呢?”
“大不怕什么,以后我陪东家去看。”谢宣宽慰。
书苑不响,谢宣忽然又道:“近来黄师傅也催得我紧。”
书苑一撇嘴,依旧不响。黄师傅自然是着急,养老的田土都在谢宣名下,自然是忧心谢宣高中了从此再不回来。
谢宣叹一口气,如实交代道:“催也算不上,不怕你笑我,我自己心里本也着急。”
书苑抬眼瞥了下谢宣,小声道:“你急啥么。”
“我知道东家心里是一定要等名正言顺的时候。我一定要赴春闱也是这个道理。可我徒然明白道理,却还是心急。”谢宣如实供述。
谢宣眉头深锁。他父母仇恨书苑极深,要“父母之命”难了,偏偏书苑也是极要强的,他父母越是看不上,书苑越不肯先点头。谢宣当然是敬重书苑的意思,可是总得不来一个名分,他也不免有些心焦。若是他此番赴京无功而返,难道要再等三年?
书苑冷哼一声,道:“你急好了。我若负了心,你只拿了文书去衙门告我好了。”
“文书是假的。”
书苑生恼,又把谢宣手臂上拧了一把:“文书是假的,我可是假的呀?还是你是假的?”
“东家是真的。”谢宣老实承认,“我也是真的。”
“那不就好了?从前谁说自己也不急来着?如今倒要胡思乱想,不像样子。”书苑忍不住笑,把谢宣小小训斥一通,又凑近了端详他,口里嘀咕:“何况你现在着急,可还来得及?”
“是,来不及。”书苑蓦然靠近,谢宣面上一热,却没有躲。
“那你说这个话,是啥意思么……”书苑明知故问地咕哝。
“我说了你要恼我。”谢宣只觉自己乍然变成一张白纸,心思全写在脸上给书苑看去。
“恼是一定要恼你……”书苑心领神会,抿唇一笑,向后退开,倒把谢宣抛舍得有些怔怔的,“我只顾同你讲这些闲话做啥?我还有许多正经事不曾做呢。”
书苑迈步就走,却又折回来,若无其事问道:“带些金子可好些呀?一两金子值九两银子,带一点作救急用场。”
谢宣点头,耳边还有些红:“是,昨日价平,我已兑了些来。”
“蛮好呀。自己心里蛮明白的。” 书苑怡然一笑,再不接话,跨出门去唤虎啸去喊轿子。
谢宣默默随在后头,将书苑送至大门口。
“好了呀,回去攻书。”
虎啸手提书苑的毡包,上前打起轿帘来,书苑坐进去,又探出来吩咐道:“你同姨娘讲一声呀,夜饭勿要等我了,我要同赵家姐姐商谈事情。”
“好。”谢宣答应,目送书苑轿子过了巷口,才转身回去。
离别前的日子总是过得分外快,两人虽是勉力将一日拼作十日过,也还是到了动身时候。
同上次自南京返回时的热闹迥异,此时码头上悄无声息,送行的就只有书苑一行人。一只船停在渡口,天光初明,天边只一轮残月。双廿已上了船,正不耐地对旁边贴着姜片的虎啸喷热气。
“先走船到南京,再转陆路北上?”书苑第一百次和谢宣确认了行程。
“我到了天长兄那,就先写信给你。”
书苑答应一声,又叮嘱:“也不要专等到了州府,路上遇见南来苏州的,就捎个信来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书苑还要再说,也嫌自己啰嗦,遂截断了愁绪,向谢宣笑道:“待你明年回来,我的船便修好了。那时我要到北边看一看的。”
“好。”谢宣认真点头。
“还有。”书苑低头拿出一个小方包裹来,“你拿着这个,看看解闷好了。若不忙么,也记几笔见闻回来给我看。”
“好。”谢宣收好包裹,也自背后取出一只小木盒,交在书苑手上。书苑揭开看,当中是个小圆铜球,表面以蓝绿色彩珐琅镶嵌着些图案。
“这是……?”书苑方发问就领悟,是西人所说圆形的大地。
“我和你都在上头。”谢宣将华夏所在同书苑点了一点。
“北京城在哪里呢?苏州呢?”书苑问。
“大约……在这。”谢宣认真看了一刻,同书苑指出来,比书苑想象中要近许多,在这小圆球上与苏州几乎不曾分开。
书苑点头,将盒子盖好了又抱了一刻,才递在身后龙吟怀里。
“尽讲话了,不要大家等你一个人。”书苑小声埋怨,脚下却没有动。
“好。”谢宣答应,也是痴痴站定。
两只水鸟掠过水面,两人都不由转过头去。天放得亮了些,对岸楼台在烟雾里渐渐有了形状。
书苑下定决心,自一旁取过酒杯,亲手与谢宣斟过,自己又斟一个满杯。
“只要两心知,不需父母天地。”书苑轻声道。
“只要两心知。”谢宣举杯齐眉。
又有一家送行的走上码头,书苑点了点头,谢宣默然登船。
艄公将船撑离岸边,谢宣站在船头向书苑挥手。
“好天气啊。”那一家人经过书苑身边,轻声说道。
第七十六章 送旧人书苑试新账 宿荒村谢宣遇孤灯
书苑自几封信笺里抬起头来,向掌柜问:“世叔,船好了呀?”
“是。船家方才来消息,说船已做成了,就等东家看过,我们便结了银子去。”掌柜一拱手,将交割账目同此前文书、图纸一并递给书苑,见书苑手中信笺,知是谢宣路上所寄,又向书苑关切道:“一路都好?”
书苑将信笺叠起,点头道:“都好。”
“蛮好,再一个月辰光准到,还赶得上进京过大节。”
书苑胡乱应了一声,低头翻阅账目,见数目和之前所估相差无几,问:“就这些,再无别的了?”
“是。”掌柜答应。
书苑松一口气,幸好这船买得便宜,湖州船匠也算公道,费用总算不曾超过书苑预期。书苑正要落笔签押,又停下手,问掌柜:“这篇账目可给账房里看过了呀?”
吴掌柜点头:“那是自然,不然也不拿来给东家看了。”
书苑放下心,将账下签了花押,用了印章,正要交付小厮,却又动了个心思,道:“不消你去了,我等一刻同账房先生讲。”
书苑提起羊毫笔来,在账目上小小改了一笔,自己拿着账目走去账房处。
如今老账房节后就要告老还乡,虽说已有个现成大徒弟接班,书苑却是不肯放心:书局生意如同吃银子一般,老账房做了几十年,尚有些腾挪不开的时候,新账房未必那样长袖善舞。
这两日账房先生已不大做事了,每日来书局里,不过是沏起一杯茶,坐看接班徒弟算账,见书苑走进来,依旧坐在高椅子上,捧着茶碗饮一口,笑眯眯问书苑谢宣赴京境况如何。那打着算盘的账房小先生见书苑来了,忙停下手来站在一旁。
“世伯放心好了,有镖局胡四哥跟着,总归无啥事体。”书苑笑着敷衍一句,将签了押的账目放在桌上,坐在对面,“不要讲他了,我来请世伯掌掌眼。”
老账房做了一辈子工,何等精明,见书苑拿了签过押的账目出来,一眼便看出书苑有些要考校徒弟的意思,于是也不曾将水晶眼镜戴上,自己将账举起来在眼前胡乱看了两眼,就交到一旁徒弟手里,道:“你看过了,就同东家开销银子。”
小账房应诺,从师傅手里两手接过,对着账目拨起算盘。书苑冷眼扫了一扫,坐在对面。
“东家,我们校勘此次赴京,是几时回来?”老账房自椅子上向前倾了倾,同书苑搭话。
“明年二月礼部会试,不中还好,不过转头回来,若是中了,还要上金銮殿皇爷前头殿试,点了名次,又要吏部例选,无论如何要拖到秋天里才有个准消息。”
老账房捋一捋胡须:“那还是晚些回来好。”
“也不好哇。”书苑苦恼,“走了他一个,这多半年辰光,我到哪寻个新校勘来?少不得又要开销银子。如今工钱也贵得很。”
老账房点头笑道:“是,校勘很要些学问,不要说八钱银子的不好寻,一两半的也不很容易。”
黄师傅从外面飘飘摇摇走进来,向书苑道:“管他几月回来,东家嫁妆好抓紧办一办了。”
“啊呀!就你老人家话多。”书苑恼火,又将鼻子皱了一皱,“老头子哪里吃了酒来的?我从前哪样讲来?再要做工时吃酒,我要扣工钱的!拿账簿来!”
那小账房正愁无处表忠心,闻言便要替书苑找工钱账,黄师傅忙两手将账簿按住。
“东家东家,勿急勿急。”黄师傅两手紧紧按住账簿,又向书苑道:“老头子也是为了东家好。左右那校勘小子明年得了大功名,他爹娘管他不着了!不成亲还待怎的?”
书苑头顶冒烟,正要下令重罚,小账房忙将方才船账呈上,向书苑笑道:“东家,账算过了,都无误。”
“好呀。”书苑不动声色,自身边取出钥匙来,“那如数开销银子好了。”
老账房和书苑各开一道锁,把银箱子打开,由小账房拿戥子称出银子来包成一封。书苑接了银子,不置一语,转头就走。黄师傅见书苑无当真罚钱意思,也忙一溜烟躲回堂屋工坊里去了。
书苑回到茶轩里,将门扇拽上,拆开银封,自己又拿戥子将多出的银子扣出来封好,搁在自己书案上铜箱子里,重重叹了口气:那小账房未曾指出书苑涂改的讹误来,不是眼拙,就是为人逢迎,不敢在东家面前驳师傅的错,无论如何,不是个十分靠得住的。
正当书苑忧虑何处再寻新账房时,有人在门扇上轻轻敲了两下:“东家。”
是方才的账房小先生。书苑端正了神色,将门打开,笑问:“何事呀?”
小账房面露难色,走到书案前头,从袖口里将方才那页账目拿出来展在书苑眼前,小声道:“方才那造船账目里,桐油钱有些不对,当着师傅面我不好讲。”
“是么!?”书苑假作惊异状,将方才自己涂改的地方端详了一霎,叹道:“幸好你看得准,好悬不曾多支了银子!”
“是,是。”小账房点头不迭,又向书苑小声说:“东家可不要说是我讲的。”
“放心好了,不让你师傅晓得。”书苑笑,从方才多出的银子里拈了一小块,“拿着,你自家买买酒吃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