书苑向掌柜笑眯眯道:“世叔,如今我私藏火器,你也是同伙了!一定严加保密,勿要官府晓得。”
大掌柜两眼望青天,再要劝阻,奈何谢宣心猿意马,早已投敌,他是双拳难敌四手,只好认了。
书苑又将盒子打开,越看越满意,问那南洋商人:“火铳有了,火药可有?你可教我使火铳?”
商人微笑摇头,道:“这就要大东家自己想办法了。”
书苑有些失落,她只当是神兵利器,原来是个银样蜡枪头。她同谢宣对视一眼,却见谢宣脸色通红,双目炯炯,似是想到了些十分不得了的谋算。
第五十三章 桥边醉客魂归水 日照香炉生紫烟
“啊呀娘,冒烟了冒烟了!”书苑手忙脚乱,也不顾姨娘发觉,两手将门窗推开,跑去花园里舀水灭火。那头谢宣正在窗下读书,闻到书苑这头硝石硫磺气味,顾不得别的,扔下书,自院里挖一铲砂土,便奔来花园卷棚房子里。
谢宣推开搬着一瓦罐水的书苑,急急忙忙将一铲砂土盖在袅袅生烟的石臼上,总算解了眼前危机。
“东家!”谢宣露出责备神色。
“我不过试它一试么。”书苑灰头土脸,将脑袋缩了一缩,摆出十分无辜可怜神情。
话说前几日书苑买来火铳,便琢磨起使用来,谁想书苑买来的这一支乃是佛朗机“自生火铳”,比本土火铳刁钻娇贵许多,书苑寻门路买来的火药竟都不堪用,填在铳管里,不是不发火,便是只生烟。于是书苑便有了自学成才的心思,从阿爹的宝库里寻了些高人秘方,自己一个人配制起来。
“东家不是答应了,等我乡试考过一并钻研的?!”谢宣又是恼怒,又是后怕,“况且哪有在自家房子里配火药的?!东家还要使水灭火,房子要上天了!”
“灭火么,不使水使啥呀……”书苑眼睛转了一转,刺探道:“这是啥样道理?”
“就是不行!”谢宣不肯解释,又将砂土压得结实些。
书苑一咕嘟嘴:“臭书生自己晓得,也不教我,好生小气。”
“东家等我考完呀。”谢宣语气和缓下来,“这自生火铳同寻常鸟铳不同,火药如何配,我也不晓得。等我考过,我同东家一道去访那几个洋教士。他们西洋人的火铳,西洋人一定晓得。”
“等你考完我要纳闷死了。”书苑把手牵住谢宣衣袖摇起来,“不好呀,你想想办法么……”
“不、不行!……”谢宣虽是口中拒绝,却觉脚下生云,头顶生烟,整个人如同一条热火上的糖稀就要化去。谢宣把持不住,正要丧失底线,却听外头一个中气十足声响:“大小姐?!”
“姨、姨娘。”谢宣忙站直了身子,摆出恬静无害笑容。
叶姨娘拿手帕捏着鼻子,自窗口将面孔伸进来侦察一番:如此烟熏火燎,不像是小儿女作怪,只是书苑和谢宣两个不同寻常,却也难以令人安心。
“白昼里做什么道场?”姨娘不理谢宣,先审书苑。
“炼、炼丹!”书苑义正词严。
“炼丹?”姨娘满腹狐疑,“好好一个小姐,要做道士啊?”
“科考神丹!”书苑信口胡诌,“西洋佛朗机秘方,提神醒脑,使人读书作文如有神助。”
“瞎讲!我才不信红毛人会炼丹。”姨娘不信,向书苑道:“出来!”又向谢宣摆出一副令人胆寒笑脸:“小相公也好生温书,勿要淘气。”
书苑拿手在背后拧了拧谢宣,示意其收拾案发现场,自己则作出一副老实面孔,跟着姨娘出去了。
“姨娘有啥事情呀?”书苑委委屈屈开口。
“竟日作怪!苏州城里小姐,哪一个是这等模样?”姨娘一面走一面埋怨。
“我模样蛮好么!赵家姆也说了,我苏州城里第一好。”书苑大言不惭,倒把姨娘逗笑了。
“姨娘不同你胡闹。姨娘有要紧事问你,那许老二事情,同你可有干系?”
“又有啥事呀?”许老二给秦把总效力得了许多好处,自然是去花天酒地逍遥,如今又有何事,书苑却是当真不晓得。
“大小姐真不晓得?”姨娘犹不信。
“不晓得。姨娘晓得是啥事,先告诉我么。”书苑认真站住脚步。
姨娘见书苑不像说谎模样,总算松一口气,停了一霎,才小声道:“方才赵家小姐使人来送东西说的,说那许老二普济桥上跌去淹死了。”
“淹死了?”书苑诧异,“山塘街上那样热闹,就淹死了呀?”
“是哇?”姨娘也有些耸动,“说是夜里多吃几杯酒,一跌脚滑下去,落到水里去就无声响了。今朝官兵才捞出来,不像样子了。”
书苑半晌不说话。许老二恶贯满盈,自然是死不足惜,只是他死得不明不白,却让人胆寒。如今看来,那周书萍一家得了银子便迅速躲去乡里,倒是有些明智。
“当真同大小姐无有干系?”姨娘不放心。
“姨娘,我哪里敢害人命呀。”书苑一鼓嘴,“就是我害了他,银子也回不来不是?况且他仇家也不少。”
“这倒是。”姨娘点头,“不知哪一家同我们出了气了。”
“恶人自有恶人磨。”书苑也点头。
姨娘环顾,见四下无人,又同书苑咬耳朵:“大小姐,我看世道不太平,我们也想想法子。”
“想啥法子呀?世道也不归我们管么。”
“世道是管不得!……”姨娘压低声音,“……好刀好铳买一条放在家里。真遇上歹人,我们女人家也有法子。”
书苑失笑:早知姨娘也是同道中人,她便不躲去卷棚房子里炼丹了。
“我买了。”书苑喜笑颜开,当即承认,“精铜造佛朗机火铳,不需点火绳就能发火的。姨娘不晓得,我方才在卷棚房子里,正搓火药丸子呢!”
“好哇!你这胆大包天丫头!”姨娘自背后变出紫檀木家法来,“我就晓得,什么红毛人丹药,原来是火药丸子!”
“姨娘使诈!”书苑拔足就逃,一面逃一面声讨:“姨娘好不讲道理,方才撺掇我买火器,我真买了又要打!”
“啊呀低声些!”姨娘挥舞手中家法指点四邻方向,“教人听见不得了!”
“姨娘不使家法,我就低声些!”书苑开出条件。
“好好好,不使,不使。”姨娘当即妥协。
书苑嘻皮笑脸走回来,还是遭姨娘轻轻敲了一记。“大小姐胆子也太大了些!”
“胆子不大不做东家。”书苑理直气壮。
“大小姐可不要自己摆弄。”姨娘告诫,“火药不是玩笑的。大小姐年轻不晓得,从前姨娘家里住京师辰光,五月初六,好晴朗天气,天启皇爷的火药库炸了
天启六年的京师王恭厂大爆炸
,轰隆一声,十几里百姓的房子都飞去天上!天上好大一朵灵芝一样云彩!”
“房子也飞去天上?”书苑瞪大眼睛。姨娘说的异事极多,天启皇爷的火药库却未讲过。
“岂止房子哇,”姨娘作惨痛状,“人也在天上,落在我们院子里好长一条人脚,还会动哇,怕都怕死了!”
“噫——”书苑脸都皱到一处。
“……自从炸了房子,姨娘家里就回苏州来了……”姨娘又开始啰嗦起陈芝麻烂谷子:皇爷的火药库不炸,她一家也不回苏州,不回苏州不遭官司,她也不落进火坑里,不落进火坑里,她也不给书苑的爹爹当小老婆……
书苑给姨娘说得脑壳发昏,言而总之,总而言之,天启皇爷的火药库害姨娘一个好人家小姐没做成诰命夫人,做了小老婆。
“……姨娘这辈子的指望,就在大小姐身上啦!大小姐可要出息些,不要玩那火药丸子!”姨娘终于总结陈词。
“晓得了晓得了。”书苑敷衍,心里仍惦记着她方才作到一半的火药丸子,寻个由头从姨娘眼皮下走开,便去寻谢宣,走到花园房子前头,推开大门,却见谢宣正一本正经将火铳端在肩上,作瞄准状,全神贯注,一点也未察觉书苑已经回来。
书苑一清嗓子,谢宣忙将火铳放下,假作无事发生。
“好哇。臭书生不教东家,自己一个人耍威风。”书苑背着手绕谢宣走了一遭。
“东、东家。”谢宣越是心虚,手下越是勤快,飞快拿软布将火铳擦拭干净,放回盒中,又搬来一只小方杌子请书苑坐下。
“你实话说,会不会使火铳?”书苑端然就坐,把谢宣审了一审。
“会……一点。”谢宣点头承认,宁波一带乃是抗倭先锋,他父亲又曾在海防上当差,他此时若说一点不会,总也搪塞不过去。
“那你教我吗?”书苑双目炯炯有神。
“教可以教,只是东家学会了千万不可乱使。”谢宣终于松口。
“不乱使不乱使!”书苑高兴,满口打下包票。
“那好。待我考完,连使火铳并配火药,一并教给东家。”谢宣承诺。
“还要等你考完呐?……”书苑方高兴了一霎,就沮丧起来,“我眼下就要学,你教教我么……”
“不不不不行!”谢宣猛一摇头,抵制住书苑的攻势,热火上的糖稀骤然凝固。
“为啥不行?”
“东家可是要我落榜?”谢宣严肃神色。
“不要。”书苑扁下嘴来。她再想玩西洋火铳,也晓得考试当前,不可儿戏,“那说好了,等你考过,一定教我,不许抵赖!”书苑举起小手指头来。
“不抵赖。”谢宣把书苑的手指勾了一勾,又告诫,“到我乡试考过之前,东家不可再私造火药,可答应?”
书苑犹豫一会,不情不愿点了点头。
“这才是遵纪守法的好东家。”谢宣欣慰。
“哼!”书苑冷哼一声,“火铳也不要学了,你这次若不高中,东家一定同你算账!”
“好,同我算账。”谢宣依旧欣慰。
见谢宣欣然答应,书苑疑心乍起,把谢宣着实打量了一番:“你倒是想东家哪样同你算账?”
谢宣面孔莫名红起来。书苑见状一笑,道:“好呀好呀,快攻你的书去。你考中了,东家也要与你算账!”书苑手下又把谢宣拧了一把,便绷着笑,假作无事走出去了。
第五十四章 七月暑中探贡院 秦淮歌里品佳肴
话说到了七月里,离乡试还有整一个月,有学子赴考的人家都在为这三年一度的盛事作最后准备。书苑一行人已提早来了南京城里,在住处安顿了,便结伴前去看贡院。
这贡院正在秦淮河边,离夫子庙亦不远。书苑几人从船上下来,恰好就停在贡院牌坊前头。
“应天府……贡院。”龙吟以手指点着匾额,念了念,转头问书苑,“大小姐,考举人就在这贡院里头呀?”
书苑仰望着牌坊,点了点头:“正在这里向呢。”
“我们快进去瞧瞧!”龙吟兴奋,走在前头就要进去,到贡院门口却被一只手拦住了。
那看门小吏斜睨了龙吟一眼,道:“科场重地,闲人勿进。”说罢,却是掌心向上伸出一只手来。
龙吟自荷包里摸了几个铜钱,放在那小吏手掌里,正要往里走,却又被一只腿拦住。
“四个人。”看门小吏向龙吟身后努了努下巴,龙吟一撇嘴,又将荷包倒了一倒,那人才默不作声让几人进去。
“这许多人来看号房,他倒是发财!”龙吟向后看了一眼,啧啧几声。
贡院里此时正热闹,除了书苑谢宣一行人,少说还有百十个学子和家属,七月里许多人摩肩接踵,实使人挥汗如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