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勿要讲话。”书苑手摇绢扇,满面通红,示意龙吟快走,又回头问谢宣:“可是天字号?”
谢宣正在人海里游动,好容易挣扎出来,张开两手替书苑挡着人墙,点头道:“正是。”
书苑放眼看去,见眼前是一条窄巷子,两头尽是一排排窄小房子,说是房子,只有三面墙,向着巷子方向却无门窗,白粉墙上以墨笔写着字,的确是“天字号”。
“天字号……一甲。”书苑一间间数过去,总算找到谢宣的号房。
“小相公的号数真吉利!”虎啸听见书苑念“天字号一甲”,正要称赞,凑到跟前,见那号房十分逼仄,忍不住露出些失落神色。
只见这号房长宽不过四五尺,高不足八尺,两墙之间搭着一块号板,想来是又要做桌面,又要做晚间入睡时的床面,以谢宣身量,不要说躺下,就是蜷缩着也艰难,还要在此度过九天八夜,着实难以想象。
“人都调转不过来么,哪样考试?站也站不直。”书苑上下打量一番。
“左右不过九天,勉强些也没啥。”谢宣倒是很乐观,“也不只我一个人站不直。”
书苑默默看了一霎,忽然带着些遗憾口吻开口:“这房子小,我来考倒是正好。”
谢宣晓得书苑心思,在衣袖底下暗暗把书苑捏了捏。
“兴许下一届朝廷便开女科了。”谢宣安慰。
“我不指望朝廷开女科呢。”书苑恋恋不舍又把号房看了看,“啥辰光我同你考一样的科就好了。”
“东家来考,我要名落孙山了。”谢宣低头一笑。
书苑不说话,将手帕拿出来,把额头鼻尖上汗水揩了一揩,眼见得有些低落。
“好热天气。”书苑调转话题,“去吃吃茶可好?”
谢宣正想寻办法给书苑散心,闻言欣然同意,同书苑又用了一刻钟功夫,才好容易从拥挤闷热的贡院里挪移出来。
书苑走出来,先是有些着急四下找起荷包,找了一阵才想起,笑道:“今朝为了来贡院,我特意未带钱。接下来茶钱要你出。”
龙吟正和虎啸两个人跟在后头,听说谢宣要请吃茶,忙叫:“我吃蜜饯金橙子泡茶!”
“好好好,你要吃这样泡茶,也要茶楼里有。”书苑回头一笑。
几人出了贡院,向夫子庙方向走去。沿秦淮河走去,河中船只来往,岸上飞檐斗拱重重,酒楼茶肆一座连着一座,商人士子,妖童美女,络绎不绝,真正是六朝金粉地,金陵帝王州。
龙吟虽是十分不愿认南京的好处,此时也忍不住评:“同我们苏州玄妙观热闹差不多。”
书苑笑着摇了摇头,随意拣了家模样幽静些的茶楼走进去。
茶楼伙计待要招待,见是女客,却是吃了一惊。书苑见那小二脸上神色,晓得此处是有花头地方,却是已走进来,不好再退出去,便让出身后谢宣等人,坦然道:“我同几个朋友吃一盏茶,楼上可有雅座呀?”
“有,有!”茶伙计恢复笑容,引书苑一行人上楼,一面走一面问:“小姐可要听个南曲?”
“好呀。”书苑窃笑,既然骑虎难下,索性错到底,又问:“蜜饯金橙子茶可有?”
伙计脸上又是一呆,过了一霎才答:“有,有!”
虎啸忸怩着凑到书苑耳边,小声嘀咕了一句,于是书苑又向茶伙计问:“面可煮一碗来?”
“好,好。小姐,敢问阳春面还是……?”茶伙计一时无语,客人虽多,却未见过专程来听曲子的茶楼里吃面的。
“皮肚面好了。”书苑敲定,“小人家肚子饿,吃些实在的。”
书苑点了几样茶,犹觉不足,又叫了一客茶糕、一碟子五香豆,一碟豆腐皮包子。几人在贡院挨挤了一上午,此时都有些肚饿,于是餐点上来,便实实在在吃了起来,倒是将抱着琵琶进来唱曲儿的歌娘唬了一跳,“喔唷”了一声。
“没见过人吃面呀?”虎啸一面吸溜着一碗面,一面翻了翻白眼。
“臭小厮说话客气些。”书苑忙斥责虎啸,又向歌娘道:“我家小厮肚饿,姑娘勿要介意,你拣个拿手的唱来听听好了。”
歌娘低头一笑,把琵琶调好了,便在吃面声里弹唱起来。
谢宣在旁老实吃豆腐皮包子,一言不发,倒不如书苑显得大方。谢宣埋头吃了一阵,茶伙计终于将他点的那一盏“盐笋姜片芝麻木樨泡茶”端来。
“我尝尝!”书苑见茶名长得很,不等谢宣伸手,先将茶盏挪到自己跟前,抿了一口,当即皱起眉头,把茶盏推回谢宣跟前:“啥味道呀?怪得很。”
“怪吗?”谢宣接过来饮满一大口,叹息:“好茶好茶。”
“可惜进了贡院只好吃干饼。”书苑忍不住讥讽,“无有好茶吃了。”
谢宣点头,不气不恼:“科考人皆是如此。”
“你带几只番椒佐餐好了。”书苑一笑。谢宣味觉异于常人这一点,也就龙吟堪堪能与之匹敌。“说起来,如今正是准备干粮辰光。”说起为九天八夜准备吃食,书苑又兴致勃勃起来,仿佛不是谢宣,而是自己提着考篮进科场。
“大小姐放心好了,番椒好说,我预备得好齐全呢!”龙吟跃跃欲试。
“只吃番椒也不好。”谢宣在旁诚恳提出建议,只是书苑和龙吟说得热火朝天,谢宣并无人理会。
“火腿蹄膀带一只好哇?”书苑灵机一动,“烧板鸭要带一只哇?参片莲子好不好?笋干好么?云片糕好么?”
“东家,我不是去科场里进补的啊。”谢宣徒劳地反抗,依旧无人理会。
书苑将手在谢宣肩上重重拍了一记,承诺道:“你放心好了,一定不让你饿着。”说罢,书苑草草吃毕桌上茶点,便站起身来,拖着龙吟回住处商议考篮物资去了。
此时龙吟早将蜜饯金橙子茶吃净,谢宣依依不舍将吃了一多半的盐笋姜片芝麻木樨泡茶放在桌上,匆忙扔下几块银子,追着书苑出去了,只有虎啸一个,实实在在将面汤吃得干净,腆着肚子站起来,用手巾将嘴揩干净,同唱曲歌娘唱一个喏,才从容跟上。
书苑挽着龙吟,也不叫轿子,脚下走得飞快,谢宣追在后头,只听得书苑同龙吟说些什么“风炉子炭要带多少”,“面应炒还是应煮”,两人不时争辩,似乎是说到些十分讲究地方。
“东家,考篮第一要装文房四宝哇。”谢宣再度徒劳地提醒。
“放心,少不了你的!”书苑满口打下保票,将谢宣正经打量一番,又道:“今日看了号房,我看你从前预备的铺盖和赴考衣裳也要改作一番。”
龙吟在两人间神神秘秘探出头来:“大小姐,小相公,怎么样?我的铁锅和汤锅没有白拿。”
谢宣虽是不很放心,但想到东家虽然爱玩闹,归根到底是有数之人,最终还是把心放了下来。
第五十五章 龙门关前皆凡骨 锦囊饭中是神仙
雷声隆隆贴着地皮滚过来。龙吟望了一眼窗外,闲下手来揩了一把额头汗珠。龙吟旁边,书苑也是拿手帕按着鼻尖。
“东家好了没有?”离考试只剩十日,除了几个着实想不开的还在攻书,余下的都已开始为未来九天八夜的大动荡预先休养生息。谢宣也是如此,每日早睡早起了,在庭院里练半个时辰功,便坦然休息,此时便逛到厨下看书苑。
“出去出去!”谢宣探进厨房看了一眼,就遭书苑撵出去。
“要到八月里了,还这样热呀!”撵走窥探机密的谢宣,书苑抱怨一句,低头将面前油纸包数额点了一点,“二、四、六……三十。”
整整三十袋,就算每日吃满三餐,连吃九日,还有几袋冗余,可谓有备无患。书苑指挥龙吟预备下的,正是赴考学子谢宣的口粮。
书苑检点着自己的工作成果,深感满意。名义上虽说是助力谢宣赴考,谢宣吃得如何且在其次,书苑自得其乐,翻遍各路典籍,从孔夫子周游列国时所带吃食开始,将古人远行带饭的智慧好生研究了一通。
“环饼……肉脯……干面……”书苑拿笔在纸袋上一个个作好标记。
“我能看了吗?”谢宣在庭院里请求。自家十日后就要吃的饭食,至今东家也不肯让看,也不晓得以东家奇思妙想,他会不会在科场上打了饥荒。
“再等一刻!”书苑扬声回答。
谢宣无法,自己回房里收拾文具去了。
到了这天午后,书苑和龙吟终于完工。谢宣原先十分担心,看了成果,却只是赞“妙啊”不绝。
如此终于到得八月初九日,凌晨时分,几人同坐一部预先雇好的车子,去往贡院科场。
此时天色微明,贡院附近几条街巷同看号房那日一样拥挤,只是安静得多。赴考士子都有些如临大敌模样,无几人说话,就有几个说话的,也是在喃喃背书。谢宣从车上下来,坦然打了好大一个呵欠,倒引得许多人侧目。
“不要号房里睡过去!”书苑隔着车帘敲打。再往前,便只有考生可以入内了。
“东家放心。”谢宣又伸一个懒腰,协助虎啸将准备好的考篮物资搬下来。
“借光,借光!”谢宣方站定,忽然一行十几人从稠密人群里杀出,气势汹汹,谢宣和虎啸躲得快,有几个原地背书的士子躲闪不及,险些被推搡在地。
“岂有此!……”那被推搡之人正要理论,看见为首两个家丁打着布政司衙门灯笼,却偃旗息鼓了:既然是用得起布政司衙门护送的人,自然富贵无比,非寻常考生可以得罪。
“承让,承让。”那布政司衙门灯笼引着的人向两侧人拱手,仿佛自己已先考中了,此时正是衣锦还乡。
“好张狂模样。”书苑从车帘里看着,正觉忿忿,却见谢宣提着考篮被人群汹涌着向贡院门口去,还不忘回头向书苑摇手,不由又笑了出来。
“好一个呆子。”书苑小声啐一口,看谢宣走入牌坊,绕过一个转角,才把车帘放下,闷坐着出神。
“好大的排场。”龙吟叹一口气,忽然提议,“大小姐,小相公总归九天出不来,我们寻个啥好地方玩耍去呀?”
“正是正是。”经龙吟提议,书苑送考的惆怅一扫而空,“趁妖怪书生没有出来,我们把南京城好生游览一番,也算不虚此行!快快,你叫车夫载我们去莫愁湖!”
这厢谢宣排队进了贡院,想到书苑此时守在外头依依不舍可怜模样,不由鼻头发酸,好生叹息了一番,连唱名都未听得。
“生员谢宣!”那唱名小吏将声音拔高。
“在,在!”谢宣总算回过神来,将苏州府学五名生员保举纸票呈上。
唱名吏将谢宣交上的纸票放在一旁,又自手中册子里取出浮票举在眼前,将两票对照了,又将谢宣上下看了几眼,一面看,一面念出谢宣浮票上记载的体貌特征,不过是些面目如何,身高几尺几寸,有无秃头,何处有无疮疤等等。
唱名官吏念了,谢宣仍呆站在原地不动,小吏不快,啧了一声,谢宣回过神来,涨红了脸,开始低头慢慢解起衣裳来。
“大男子汉羞他作甚!”唱名吏嫌弃谢宣缓慢,一声令下,两名小吏应声而上,捉着谢宣三下五除二剥一个干净,不止头发打散了,连鼻孔都给抬起头来细细检查。
谢宣遭人检查了鼻孔,整个人正窘着,却听旁边杀猪一声惨叫,猛然睁开眼睛,却见旁边一名考生手捂双臀,一副惊怒模样,正是方才布政司衙门灯笼领进来的那位。
原来这几年科场上舞弊事端不少,因此搜检起来也格外严厉,不止要检查随身物品,进场时诸考生还要“沐浴更衣”,将周身上下一孔一隙都给应天府巡检司验过。
“岂有此理!你可知我是——”
那豪横考生正要发作,那搜检小吏却站起身来一个笑脸,作一个“请”的手势,道:“相公无碍,还请更衣入场。”
小吏只是一副笑嘻嘻面孔,豪横考生正是一头撞一个软钉子,待要放句狠话,却顾及未来九天受制于人,待要振衣入内,却无衣可振,原地恼怒一阵,只好悻悻钻进帘内。看那豪门公子遭窘,除了谢宣还绷着鼻孔,其余应检众人都暗笑起来。
“小相公好漂亮筋骨!”搜检吏在谢宣臂膀上重重拍了一记,终于示意谢宣入帘内更衣。
如此折腾了又一个时辰光景,除了一名在耳朵眼儿里夹带字纸的生员遭长枷提去,其余众人终于是坐进了窄小号房里。
谢宣将考篮和铺盖放在角落,还未铺开文具,提调官便下令将第一场的考卷发了下来。
第一日正是考经义。这经义,都是谢宣自小背熟背臭了的,他将题面读了一霎,便以笔舐墨飞快写将起来。
谢宣写了不知多久,赶在交卷前一刻将笔放下。正待舒展手脚,眉头一皱,却忽然有些不对起来。
谢宣心里大叫不好,他从前只当“天字号一甲”吉利,却忘记这号正在巷头,那考场恭桶不在巷头,便在巷尾。题目是背熟背臭的粪题,可这“天字号一甲”,千万不要是个“粪号”!他一位表兄,当年正因所在号房是个“粪号”,不止没有考中,连熏三日,甚至大病一场,自此再不敢踏入科场。
正当谢宣担忧之际,方才巡检的小吏却提着两只空恭桶走过来了,一面走一面念叨什么“老子英雄儿好汉,秀才相公屎尿多”,一副要将恭桶安置在“天字号一甲”旁边的架势。
“这位……这位兄台!”谢宣猛然自号房里站起,险些碰在顶上,张口结舌半日,却实在不好说出要巷尾同侪作“粪号”的话。
那提着恭桶的小吏站住脚,正要不耐烦,见是熟悉面孔,却是一笑。
“喔,是你。”
“是。”谢宣想起先前坦诚相对局面,只有苦笑。
“小相公哪里人氏?”小吏笑问。
“宁……苏州府,”谢宣忙纠正,“苏州府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