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好。”书苑心终是放下一半,“赵家姐姐铺盖可有么?”
“有。”虎啸点头,“黄家师娘听了消息,从自家搬来几副,都是崭新雪白。”
书苑点了点头,不说话了。
虎啸愣了一刻,一拍额头,道:“还有还有,大掌柜和黄师傅也教我带个消息,说晓得缘故了,让小姐勿急,好生歇息,再就是——”虎啸挠着头,想不起来了。
书苑心头一暖,吴掌柜和黄师傅自然是好一番语重心长叮嘱,只可怜虎啸不是个记性好的。
“好了好了,我晓得了。”书苑正要打发虎啸出门,忽又问:“虎啸,你回来辰光,看我们家门前可有人呀?”
“人?大门关着,无一个人影。”虎啸歪头,也露出些担心神色,“大小姐……”
“好了好了,你快回去。”书苑推了虎啸出去,自己也将头从门里伸出去觑了一眼,果如虎啸所言,巷子里黑洞洞的,无一个人影,想必那些匪徒只留了几人在房子里头。
几人潦草用了一餐夜饭,到要歇息时,铺盖却是只有两个。
谢宣已承揽了夜探周家的任务,正要说自己用不上,书苑畏惧姨娘疑心,忙抢道:“他多穿两身衣裳就是。余下我们挤一挤好了。”
“那哪能好?”姨娘颇有些惶恐,“如今也是九月里了……”
倒是龙吟看出书苑意思,快嘴打岔道:“姨奶奶勿让了,两副铺盖四个人正好,谢小相公好高个子,姨奶奶倒是让他和谁一只铺盖?”
“啊呀!这丫头说些啥话!?”姨娘忙呵斥龙吟,只好认下书苑的安排。
如此到了夜里,谢宣听着里间已无声响,便换了一身深色短打衣裳,走出屋门,轻轻一跃翻过墙。书苑竖起耳朵,听得谢宣出门声响,也悄悄自被窝里出来,搬着一只小杌子,借对面假山子溜下去了。
书苑落地,见那谢宣弓着腰十分做贼模样,忍不住偷笑,谢宣耳朵却灵,听得声响猛然回头,却见是一个东家蹑手蹑脚跟着。
“东家!……”谢宣压低声音,“快回去!”
“勿要!”书苑拒绝,把谢宣掐了一把,“勿要出声!”说着又手指正堂方向,示意两人先去探探敌情。
看白昼境况,值钱物事尽被搬在正堂下,若是有人看守,自然也是在正堂里。两人悄声走到正堂后头,见当中果有灯光,便一同蹲在窗户底下偷听。
“可笑那周老三!”有人开口,打了一个响亮酒嗝,“唔嗝……贪图侄女家财,到头来白白便宜别人!”
“嗐。”有个人应了一声,又有些磕磕碰碰响声,想必是在翻弄白日查抄的财物。
“哎,勿要翻动!”打嗝者阻止,“明日少了,便要拿你我是问。”
“看一眼么!又少不了。”说着,那翻箱者将角落最大一只箱子上封签撕下,“封签有的是,咱们再写一张贴上就是。”
一声撕纸响,翻动者失望道:“沉得要命,我只当是一箱大银子!怎么是印版!?”翻动箱子的人如法炮制,又翻开一只箱子,也是如此境况。
箱子盖嗵地合上,翻箱者失望道:“尽是木头板子,也值得让咱们守着?”
“嘁,不如院里走走。”方才酒嗝者提议,“上头几只老狗发了横财,今夜必定喝花酒,明早且起不来。我们也去逍遥快活!”
“好主意!”两人一拍即合,连灯也不熄,便大摇大摆走出去。
书苑蹲在窗下,尖起耳朵,直到外门吱扭一响,当即跳起来,冲进正堂里将方才那两只撕了封签的箱子掀开。只见书苑两手飞快,将上面堆积如山木版抱出,按动暗扣,掀开夹层,里头竟当真铺着一层雪雪白细丝银子。
谢宣傻眼,书苑却不管不顾,两手抓了银子往谢宣怀里塞。谢宣反应过来,迅速将外头衣裳解下来当作包袱,也没头没脑把一锭锭大银子往里装。
“还有!”书苑跳起来,“你与我把那铜佛搬开!”
谢宣搬开铜佛,书苑踮着脚在佛龛里头摸了一阵,抱出一只拜匣来。此时谢宣已将那银子包袱背在身上,书苑将匣子塞在谢宣怀里,便飞快将方才抱出来的木版往箱子里填。
吱扭——外门忽然响起,书苑惊了一跳,扑地将灯吹熄,拽住谢宣躲在屏风后头,过了一霎,却听外头有个声音道:“喔,我只当忘了灭灯,原来灭了!白回来一遭!……”
书苑听得那脚步走远,外门又响,才长出一口大气。
“吓煞脱了!”书苑跳出来,继续复位木版,手脚却是舒缓些了:那两个兵丁擅离职守去冶游,一时回不得,书苑自是不急了。
书苑收拾了那两箱没封签的银子,又去检视其余房子里漏网之鱼,果然角落里寻到两箱未来得及贴签的衣裳皮货。
“快来!”书苑呼叫谢宣,将当中衣裳搬出来,“尽是我阿婆的好皮货,也值几百银子!”
谢宣背着几百两银子,手里抱着一只长拜匣,已是有心无力,书苑心一横,索性往自家身上系了三条银鼠裙子,披两件皮袄,又令谢宣伸手,把几件值钱大毛衣裳胡乱披在谢宣身上。
两人又扫荡一番,才锦衣夜行走回花园墙下。谢宣先是把书苑托过去,自家又跳下墙来。两人急匆匆冲进屋里,点灯一照,书苑不顾自家身上还穿着三条裙子两件袄,只看见谢宣一头大汗,披着阿婆衣裳,便笑个不住,却不敢出声,只是捂着肚子弯着腰,面孔憋得通红。
谢宣也是面红耳热,却是不紧不慢在桌面上铺了一张纸,才将穿来的衣裳裙子解下来,一件件平放在桌上。
“我从来不觉得银子这样好看!”书苑轻叹,两眼望着桌上收获。虽然是抢救自家财物,此时书苑却有些发了横财的错觉。
谢宣不看银子,却是直直望着书苑,呆道:“银子自然好看。”
书苑一笑,对着银子出神,那些她抢救来的家的碎片,正堆在桌上灿然有光。
“到明日不知如何?”书苑轻声说,
“明日事,明日再提。”谢宣答,“总归——”
书苑笑:“你又要说‘总归会有办法’?”
谢宣认真点头:“总归会有办法。”
不过一两日,就变了天地。书苑还笑着,鼻子却有些发酸。
“东家。”谢宣轻轻唤了一声,把一方干净手帕递给书苑。
书苑不接,低声埋怨:“你要叫我一辈子东家呀?!”
谢宣不知如何回答,只觉满心满怀是从未有过的酸涩惆怅。他抬起手,想要给书苑擦一擦眼泪,手帕却落在地上——熟悉的亲近的,仿佛终于寻回失去的一部份,他只是以手臂环紧了她,她的呼吸敲打着他的心口。
万籁俱寂,一只草虫在庭院石缝里悄悄振鸣——天仍未明,可也还是会明的。
第四十二章 周书苑吞狼驱虎 赵蕴真雪中送炭
话说到得第二日,众人煎熬一夜,都有些憔悴神色。素日雇的梳头娘姨今日自然是不上门了,龙吟自己给自己打两个抓髻,一面打呵欠一面帮姨娘梳头,杨家姆自家梳洗清爽,自书苑处拿了铜钿,出门去买些菜饭。谢宣则忙于打扫隔壁房屋,好多腾出些住处。
姨娘小声道:“虽说是自家房子么,终归勿方便。”
书苑晓得姨娘意思,点了点头:“今朝等虎啸转来,我就使唤他赁房子去,若有合适房子么,我们典几年也好说。”
“典房子?哪里寻铜钿?倒是要书局里挪?如今局面,大小姐还是节省些。”
“典一处房子又不要许多,强过白给赁金么!
典房,给出一笔金钱,换取房屋使用权,并在若干年后把钱原数回收。
几两银子总有。”书苑含糊道,怕姨娘担忧,并不打算立即交待昨夜做贼事情。
“那三叔从前那样骨头轻,如今好了,竹篮打水一场空,可还要得意?”姨娘忿恨,“真叫作孽!”
“自作孽不可活么。”书苑扁一扁嘴,“顶好多打他几顿,打成猪猡样式,我才高兴!”
姨娘又长叹一口气,如今家财已入强人之手,怕是连书苑的嫁妆也难主张,倒不如给那周三叔得逞了好些。
“大小姐,依我看,我们也勿要上公堂了。那衙门里坐着一个费家舅父,我们就是争也争不得好。左右书局还在,我们细水长流些,也很过得去。”
“哪里是过得去过不去的道理!”书苑不服,“该是我的,就是我的。我就是家里堆成山金银,也不要给恶人占了便宜!看他们住我们房子,花我们铜钿,可不是讨气?!”
“说是这样说,大小姐,争到头来,也不过两份嫁妆么,还不是让恶人占了便宜?”
提起此事,书苑就气恼。只因生了个女儿身,分明是自她手里夺去了亲爹娘钱财,她周书苑偏偏告不得。
“不晓得那三叔可还要去衙门里主张?”姨娘同书苑揣摩,“他自家少少一份家当,开销勿小,大小老婆,四五个儿子,可会认栽呀?”
看昨日周三叔灰头土脸模样,一时怕是不敢主张了。书苑哼了一声:“我倒盼望他主张,总归是狗咬狗,一嘴毛,教他去争好了!”
说到此处,书苑心里着实一动:她这一份家当,要主张的人当真不少。许老二秦把总那些不相干的老猪狗且不说,单说周三叔家里,就有四五个不肖子饿狼饿虎似的盯着。若是当真打起来,也是一番好戏。
既然她周书苑不好去告状,倒不如——书苑眼睛一转,这倒是个“二桃杀三士”,她不如就撺掇了哪一个去主张。钱落在她那些堂兄弟手里,可是比落在那些老猪狗手里好说。
戏是有了,只是如何开场?想起许多坏主意来,书苑心口咚咚跳,又不好同姨娘明说,只好一个人绷紧面孔走进院子里。此时谢宣恰也收拾完毕空闲房屋,从那头出来,看见书苑便道:“东家,我再去买几只铺盖,便收拾停当了。”
“好呀。”书苑随口答应,“过一会儿虎啸小厮一定来,我使唤他去就是了。”
谢宣点头,又压低声音:“东家,那些银子我已藏好了,就在进门第二排第三块青砖底下。”
“好好。”书苑见谢宣故作高深模样,不禁笑:“就这几个人口,杨家姆出去了,也不怕啥人听着。”
谢宣直起腰来,也笑:“我小人之心了。”谢宣向花园墙那头张望一眼,又道:“无啥动静,看来那两个兵丁未发觉,已将封签补回去了。”
书苑点了点头,心不在焉。
谢宣收去笑容,向书苑端正道:“东家,我正想近日回一趟宁波。”
书苑颇为意外:“回去做啥?”
“我亡母遗产,尽放在舅父处,也不是长久之计。我想此次一并兑成银钱,交给东家,也算补齐从前书局股本。”
“我如今也没有精穷么。”书苑微笑,“哪里要你卖地卖屋的?”
谢宣摇头:“东家从前用我人工作价入了伙,如今又将股本尽数转与我,虽是为了书局生意,却也是冲淡了掌柜几人股本,他们虽是不说什么,心里怕也不适意。我不要无功受禄,又拖累了东家。”
“几个老头子没有那样小气呢,你也勿要看扁了他们。”书苑微笑着叹了口气,“你要补,我不拦你,只是不急着这几日补。”叹罢,书苑便将预备怂恿堂兄弟告状的谋划同谢宣讲了。
“这倒是‘驱虎吞狼’之计。”谢宣思忖,“他们去告状也是正理。”
依本朝律例,“户绝”之家,正应由同宗子侄辈一人应继,过去虽是周三叔跳得高,可那正经有权主张家当的,反是他那四五不肖子中的一人。
“正是。”书苑点头,“我去争不过得个嫁妆,他们去争,可是要争个全份。”
谢宣皱眉:“可是过后又如何……?”待书苑的家产落在堂兄弟手里,依旧是无法可想。
书苑点头,嘿嘿冷笑:“那几只猪猡,无一个成器。钱若是到了他们手里么……我有的是法子讨回来!”
谢宣认真望着书苑,眼睛眨了眨,依旧是一个娟秀可爱东家,无一丝阴险狡诈模样。
“东家,”谢宣担忧起来,“东家今后使我的钱就是了,勿要冒险。”
书苑翻了谢宣一眼:“勿要!你有几化铜钿!?”
“我有——”谢宣不服气,正要同书苑认真算一算他的财产,却有人敲起院门来了。
“大小姐,大小姐。”原来是虎啸。
书苑松了一口气,道:“哪能这辰光才来?我正要使唤你去买铺盖呢!再晚一霎么,天都要黑了!”
“大小姐勿要着急了!”虎啸笑道:“赵家小姐典得一处房子,就离我们书局不远,请我们过去住呢。”
“哪能一日就典得房子了?”书苑惊讶。
虎啸点了点头:“也不是今朝才典得。赵家小姐前几日便看得了一处房屋,昨夜听得我们房子教人占去,今朝便去将文书签了,正离我们书局不远。大小姐,赵家小姐让我连轿子都雇下了,就在外头等着,小姐同姨奶奶等一歇便去,可好?”
“这如何好……”书苑嗫嚅,“她孤零零一个,全靠自家润笔维生,如今倒要这样帮衬我……”
“这话赵家小姐也说啦!”虎啸憨笑,“大小姐,赵家小姐说了,你若不赏光,是瞧不起她了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