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三叔见书苑还要抵赖,不由图穷匕见,冷笑道:“贤侄女也勿要装相!你怕那奶妈子透了口风,不敢报官,瞒得了别人,可瞒不过三叔!”
“啥样口风么。我当真不晓得。”书苑和颜悦色,只是不认,心里却也转了一个弯:若是周三叔有十足把握,一早就去衙门里告她了,哪里会专程来这一遭?如今三叔不肯先提官司,不是心里无底,便是别有掣肘。
书苑深恨,只不知三叔手中究竟多少把柄,我在明敌在暗,竟教他拿住,落了下风!
书苑心思转得飞快:若是三叔不过知晓巧哥儿是女孩儿,那还有余地,哪怕打上公堂,她还可给巧哥儿多争出一份嫁妆。可若是三叔晓得了从前宝珠事情……那到了苏州衙门里,不止全部家财无有,书苑和姨娘还要担罪过,更不要说如今苏州府衙里坐着的,乃是谢宣那无良继母的嫡亲兄弟,她便是疏通,也无从疏通,到那时,她周书苑真真是求天无路,告地无门了!
书苑又咬一咬牙。如今境况,倒是静观其变好些。
周三叔见书苑不说话,知道自己拿捏住了这厉害侄女,便笑:“三叔手头紧,贤侄女多少周济几个。”
“三叔说几个,倒是多少呀?”书苑微笑。
“多也不多,贤侄女生意做得大,周济长辈些,不过九牛身上一根毛么!”周三叔见书苑服软,将手翻了几番,竟是个二千。
书苑当即拍桌子站起来:“三叔勿要欺负人!”
周三叔冷笑:“哪里是欺负?书苑贤侄女,三叔话放在这里,你这份家私,原就是三叔看你年幼可怜,好心让与你的!你今朝不晓得孝敬长辈,来日有的是人给你吃吃教训!”
书苑怒火中烧,却无法可想,整个人站在原地抖得筛糠一般,三叔得意万分,正要趁胜再奚落两句,谢宣却自外头急赶进来。周三叔见好一个健壮后生,却也不敢吃眼前亏,遂改换了和善面孔,道:“贤侄女啊,三叔交待的事勿要忘了,咱们改日再说!”说罢,便急忙走了。
第四十章 妙计才出稳事业 凶兵已至掠家财
话说那周三叔猥琐而来,猥琐而去,书局众人担忧,此时都聚到茶轩里。
“东家,方才是……?”吴掌柜犹豫开口,方才在工坊里刻书的黄师傅也少见地半路停了手,手拿刻刀站在门口望着书苑,头发胡须里都是木屑。
“无啥要紧事体。”书苑勉强微笑,“还是他从前伎俩么,节前节后打秋风。已给我搪塞回去了,几块银子,只当给那花子买个棒疮膏药。”
书苑安抚了几个书局元老,自己在交椅上闷声不响坐着。谢宣摸了摸书苑面前茶碗,见已凉了,便提了汤瓶要续水。
“续啥呀?”书苑怒,拿起方才周三叔用过的那只茶碗,豁朗一声掷在地下,打了一个粉碎。
谢宣将汤瓶搁下,望了书苑一眼,低身收拾瓷片。
书苑方才发了邪火,见谢宣只是一味受着,也有些愧疚,遂开口阻止:“勿要拣了呀,仔细割了手。”
谢宣一面答应,一面将地上尖锐瓷片收纳在一张废字纸里,依旧是收拾了一个清爽。
“教你不要收拾,过一刻我叫伙计扫去就是了。”书苑皱了皱眉,却不像方才那般激怒了。
谢宣点头,将那包碎瓷端正放在墙角,答:“我先拿字纸裹着,免得他人伤手。”
书苑不由失笑:“你哪来这样好脾气?倒叫我不好意思。”
“东家是第一个夸我脾气好的。”谢宣微笑,坐在书苑对面,认真回想了一番。书苑的话,从前当真是无人讲过。过去他父亲宦游在外,他常年一个人侍奉在继母跟前,动辄得咎,不说话便是有意不敬,说话便是轻浮,早磨练得心如磐石。书苑这一点无伤大雅的怒火,同他从前见识,实在是小巫见大巫了。
“那我往后多夸你些。”书苑颇有些不好意思,一个人将头低了一刻,才把方才周三叔上门挑衅的事同谢宣讲了。
“这钱不能给。”谢宣当即道。
书苑叹了口气,点头:“我也晓得。一旦松了手,便是个无底洞。可是我若不给……”
谢宣斩钉截铁:“给或不给,恶人总不会消停,不如不给。”
“那遭他告到公堂里,哪能好?”书苑一筹莫展,“巧哥儿是女孩儿,是板上钉钉事情,我争破天去,不过多争出一份嫁妆。”
谢宣沉思半刻,道:“我有一个主意,不知东家可信我?”
“你说么。”
“如今看,周三叔若是提告,东家的私产是无法可想了。可是这书局,东家若信黄师傅——”
书苑心里明亮起来:啸花轩书局的本钱不止周家一份,还有黄师傅和谢宣几人的份子,她若及早将份子转出,哪怕周三叔告上公堂,至少也可保全书局。
书苑盘算起来:若要转出去,必定要说清了缘故,可黄师傅是个爱饮酒的,难保不说出一二句,掌柜又是个好好先生,若是给提去官府里,也难保不说出实情来,倒是只有谢宣一个,是那下了大狱也不开口的铁石心肠。
如此想着,书苑便双目炯炯落在谢宣身上。“我看也不要劳烦黄师傅了,转给你蛮好!”
“都给我像什么话,还是给黄师傅。”谢宣摇手拒绝,忽然面红耳热起来,大约是展开了一番遐想。
“你从前不也拿了三分?”书苑显然并未发觉谢宣遐想,又嘀咕:“黄师傅老头子爱吃老酒,一碗黄汤落肚,啥样话都讲出来,我可信不过他。”
书苑是行动派,立刻请了账房撰写文书,并请掌柜等人作见证。
黄师傅听闻书苑要将书局股子尽数转给那校勘秀才,只当谢宣入赘在即,不由欣喜:“老夫过几日要吃上喜酒了!”
谢宣期期艾艾解释,书苑则干脆恼火:“哪有喜酒呀!世叔勿要乱讲话。”
黄师傅不理会书苑抗辩,又把谢宣上下审视一遭,自顾自评论:“人呆了些,倒是好福气!”他评论了,又苦劝书苑:“东家可想好了啊?姑苏城里,书局女东家不多,两只眼睛一个鼻子的书生可不少!”
书苑嫌弃黄师傅啰嗦,随口敷衍:“哎呀,想好了想好了!”
谢宣在旁听得书苑“想好了”,心里欢欣雀跃,当着众人面却是不好显出来,一个人站得笔直,绷着面孔不讲话。
黄师傅签了见证的花押,口中唱起什么“十年种木,一年种谷——啊呀呀都付儿童——老夫惟有——那醒来明月,同醉后清风——”一面唱着,一面又回工坊里头去了。
书苑寻思,书局事情是有着落了,家中私产,也该想个法子安置,做个万全准备。如此想着,便同谢宣说了,叫了一乘轿子回家里去。
谢宣照旧同虎啸跟定书苑轿子,到得周家巷口,却听里头正喧嚷,几个人高叫,一个孩子声响哭得撕心裂肺。
书苑也听得了,忙叫轿子停下,就与谢宣两个奔到家门口,却见大门洞开,一二十个兵丁站得内外满满当当。同那些兵丁一道站着的,却是一个洋洋得意的许老二,和一个灰头土脸周三叔。
“周家小姐,别来无恙啊?你撺掇官府打死我一个侄儿,我还未同你算账呢!”许老二踱着方步走上前来,微一拱手,一双镶红边眼睛把书苑看了几遭。
谢宣抢先一步,挡在书苑前头。“当日是我报官,与东家无干!”
许老二冷哼一声:“小子也勿要耍威风!别人敬你是个官家子弟,我可晓得你是哪样货色。你的账,我也少算不得!”
“大小姐!”龙吟在窗口挣出半个身子,才叫出一声,又被个兵丁拖回去。“老实些!”
书苑着急,就要抢进去,却被谢宣死死挡住:“东家勿急!”
此时蕴真和茜娘尚未回来,姨娘、杨家姆同龙吟巧哥儿四个,则遭兵丁关进前院耳房里。周家房子里,许多门窗歪斜敞着,房中稍值钱些的物事都被搬到正堂下。那些兵匪里,一个被许老二敬称“秦把总”的,正带着一个账房模样书吏一样样登记造册。
原来这许老二十分阴狠毒辣,见周三叔有些隐瞒模样,便晓得有诈,使了一个喽啰跟着,待周三叔敲诈了书苑出来,便将他捆去拷打,两下便拷问出周家孩子有鬼。许老二当即红了眼,绑了周三叔,也不及告官府,就越俎代庖,伙同在府衙下头管兵的结拜兄弟,擅自写了一张差票,先把周家房子抄了个干净。
许老二得意万分:虽说过后少不得分润给那秦把总和上头几位老爷,但周家这一块肥肉,却是着实过了他的口,偌大一笔家财,便是吃个零头,他也能吃个整饱。倒是周家那丫头诡计多端,着实可恶,过后总得使些阴毒计谋整治她一遭,好不好治她一个罪名,教她从此不敢嚣张。
兵丁搜检了周家东边房子,又砸起花园门上铜锁来。
“且慢!”谢宣迈步向前,向那为首的秦把总道,“西边院落已由我出银赁去,有文书为证!”
“谢公子。”秦把总阴阳怪气开口,“听闻令尊近来高升,可是真啊?”
谢宣冷着脸不答话,那秦把总顾左右而笑:“倒未听说老子做朝廷大员,儿子做工的道理,可是啊?”两旁兵匪哄笑起来。
“把总不晓得,就是同一个做官的亲爹,儿子也分这亲娘养的,和那野娘养的!”那书吏谄笑附和,笑声未落,便遭谢宣一拳打在面门上,鼻歪眼斜躺倒在地。
同伙吃亏,一旁几个兵匪当即大怒,冲上前来要拿谢宣,谢宣却身法灵活,一面护着书苑,一面施展拳脚,将几个来犯匪徒打翻在地。其中一个奸猾的妄图先擒书苑,攻那谢宣软肋,书苑咬紧牙关,挥起手里纸伞,却是恰好戳在匪徒眼睛里,戳得那匪徒蹲在地上杀猪一般嚎叫。
谢宣虽是在家不得宠,秦把总毕竟有些顾虑,见制服谢宣不易,怕出了大事,忙作势拦住手下,拖着长腔笑道:“小兄弟勿急勿急,不过一句玩笑!”
“把总的玩笑,却是没有王法!”谢宣冷声回道。
秦把总笑道:“此言差矣,差矣!你们东家以女为男,侵夺家财,别说王法,”秦把总向天作一个揖,“便是皇爷在此,下官也是要依法行事。你既说那院落为你所赁,小兄弟,我卖你一个人情,那文书我也不看了,你自回去,我便不同你计较!”
“把总先放了周家人口。”谢宣两脚站定,依旧警惕着两旁兵匪。
“好说,好说。”秦把总已得了家财,对周家些许几个人口却是不在意,听谢宣说了,便一挥手让手下把耳房里人放出来。
耳房门一开,姨娘两手抱紧巧哥儿,同龙吟几人战战兢兢走出来。巧哥儿已是吓得哭不出声,给姨娘抱出来,也是一声不出,两个黑眼睛呆愣愣望着院子里众人。
“东家,勿吃眼前亏。”谢宣小声同书苑说。
书苑点了点头,也不说话,攥紧手里纸伞,将姨娘几人护在身后,与谢宣一道慢慢从自家院子里退了出来。
几个人退到门外,正遇见方才被兵丁拦在外头的虎啸。
“大小姐,这是哪能了?”虎啸急得跺脚。
书苑强作镇定,吩咐虎啸:“你勿要急,你先去我们书局里看看动静。若是还好,便多叫几个老成伙计守着,同赵家小姐在书局里将就一晚,若是不好……”书苑深吸一口气,“若是不好,你们便结了伙到西边房子里来,晓得了?”
“晓得,晓得!”虎啸满面泪水,得了书苑的吩咐,掉头便走。
周家余下几人相互搀扶着,谢宣开了角门,几人进到他那一间房子里,把门窗关严。姨娘头发也跌散了,只是坐在椅子上两眼发直。杨家姆境况相似,也是战战兢兢,给人吓去半个魂魄。龙吟遭关押半日,肚子已是饿了,见桌上放着一盒糕饼,便取了一只,掰成小块儿,闷声不响同巧哥儿两个吃着。
“大小姐,如今哪能办呀?!”姨娘呆坐半日,终于开口。
“哪能办?”书苑抬头看了一眼姨娘,惨笑半刻,咬牙道:“兵来将挡,水来土掩,我不信天下没有公理,我不信从此没有办法!”
第四十一章 回马枪计赚兵匪 披重裘衣锦夜行
话说周家几人在谢宣房子里暂歇,谢宣素日勤劳,将房屋布置得甚为周全,倒也十分住得。
“大小姐可要吃点啥?”龙吟问。
书苑摇了摇头,不答话。自己又走到院子里,站在墙根下凝神屏气听了一刻。
“那头没声响了。”书苑轻声说。
谢宣随着书苑走出来,向墙那头望了一眼,点了点头,道:“应当是散了。”
“也不晓得家里物事如何了,”书苑皱眉低头,“金银和衣裳我不怕,只是那几箱古书……我若是把那几箱子书弄丢了,我家阿爹和爹爹在天上也要难过煞。”
“书不好变价,他们不见得眼下就动。”谢宣分析,“如今几个豺狼还要分赃,想必互相提防,财物必定是留在原地,谁也不可擅动的。”
书苑思忖,如今境况,家财已是羊入虎口,告官司也是无法可想,倒是先能争一份是一份。
“到明日,我先想法子将我娘的嫁妆和姨娘的梯己主张回来。”书苑吸了口气,“天塌下来,娘亲的嫁妆也不是周家公产。”
谢宣点了点头。书苑却又活动一分心思,小声问:“你看那头可还有人呀?”
谢宣又在墙头看了一眼,答:“看不见有人,大约是在房子里头守着。”
书苑眼睛转了半圈,嘀咕道:“若是东西还未动,我不如——”
“不好不好!……”谢宣见书苑起了做贼心思,忙劝阻,“他们想必造了册贴了封条,东家一动,必定留痕。”
书苑扁嘴不服:“哪里有!家里许多物事,我只不信他们一个白昼便一针一线都造了册。”说着,书苑便除了手钏预备爬墙。
“东家勿急东家勿急——”谢宣忙拦住书苑,苦劝道:“就是要看,等夜深了我替东家去看。”
两人正拉扯着,却见虎啸走进来了。
“如何了?”书苑忙问。
虎啸站着喘匀了气,半刻才道:“书局里无事。我跟大掌柜说了缘故,大掌柜今夜和黄师傅带几个健壮伙计歇在书局里,赵家小姐教我同小姐说一声勿要着急,她今夜同茜娘两个就守在花轩外,明早再转来。我回来就是给大小姐报个平安,过一歇还是回花轩外去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