秦般若早已经叫人查了他的底细。
宗垣,一个没有来历的江湖浪子。
一个月前到的扬州,到了之后径直去的孤儿所,曾拦过扬州刺史的轿子,那人当时应得好好,回头就没了消息。大半个月的时间,都是他出门弹琴赚些资费,供应那些孩子生活。
这事秦般若不知道也就罢了,如今知道了,她原本就打算要在走之前处理了的。
不过......秦般若瞧了瞧琴师:“你没什么想要的吗?”
宗垣想了想,朝她笑道:“贵人若是有空,可以去孤儿所走一遭。”
这是当真没什么想要的。
秦般若望着他又呆了呆,即便已经瞧了他几天了,可是仍旧时不时的恍惚失神。
他当真是像极了那人。
尤其在眉眼低垂的时候,比湛让还要像他。
湛让更多的是眉眼和轮廓之间,像他。
而他却在身形气质,连同那副温和姿态都像极了他。
堪称画论之中的神似。
可她清楚地知道,这个人……不是她的张贯之。
秦般若垂了垂眼,应下了:“好。”
凭着这份相似,不论他说什么,她约莫都会应下的。
*** ***
孤儿院在最城南的位置,人烟稀少,房屋破落。一直往巷子里行去,嘈杂声越来越大。马车停下时候,外头有激动人声传了过来:“哎呀呀!微臣该死!微臣该死!!都是微臣疏忽,怎么就搅扰到了您那里去?打扰到了您休养,还让您亲自过来跑一趟,真是......”
菱白淡淡打断道:“杨大人,是非如何,我家主子心里都有数。您就把您该做的做好了,主子不会冤枉您,陛下......也不会冤枉了您。”
扬州刺史杨铮一顿,连忙道:“是是是。”
菱白撩开车帘,扶着秦般若下了车。外头诸多衙役把守两侧,秦般若带着幕篱静静打量片刻,道:“扬州是个好地方,杨大人有福了。”
杨铮笑容一僵,不过片刻就道:“都是陛下治国有方,社稷太平,才有臣等的福气,天下百姓的福气。”
秦般若呵了一声,没有搭理他,扶着菱白往内走去。内里环境破败,很多地方散着一堆砖石瓦砾。杨铮缀在后头,低着腰道:“扬州这孤儿院修建的时间久了,很多地方已经破败了,微臣知道之后立马叫一些工匠过来修缮。现在已经营修了大半,方才听到您要过来,连忙叫他们先散了。不过花厅收拾好了,您可要见一见那些孩子?要微臣说,这些孩子可怜呐,所幸天朝厚德,营建了孤儿院才给这些孩子一片安身之所。”
男人说到最后,抬袖抹了抹眼角。
宗垣面上不见丝毫异常,只眸中闪过一丝讥意,紧跟着了然逝去。
秦般若停下脚步,转头隔着幕篱瞧着他道:“有杨大人如此的父母官,扬州也有福了。”
女人颠倒了个顺序,又似笑非笑地赞了一遍。
杨铮却更加心头乱坠,谄着笑道:“分内之事,不敢居功。”
秦般若呵了声,懒得再理会这个人。
正走着,不知哪里就冒出了一阵又一阵嘶声裂肺的哭声。
杨铮脸色一变,转了个身冲着那些衙役道:“什么情况?去看看。”
好几个衙役应声,连忙寻去。
等人走了,杨铮才回过身来朝着秦般若讪讪道:“这群孩子真是......微臣特地叫人看着了,没想到还弄出这样大的动静来。”
秦般若脸上没什么表情,菱白跟了秦般若这么一段时间,对她的性格也算有所了解了,出声道:“小孩子哭闹嬉戏都是天性,杨大人何必多此一举呢?”
宗垣淡淡道:“草民也去看看。”
话音落下,男人已经转身离去。
杨铮神色坦然地冲菱白应了声,转身继续朝着秦般若道:“花厅已然收拾好了,您去......”
话没说完,秦般若已经抬脚跟着宗垣离开的方向行去:“咱们也去瞧瞧吧。”
“这就不不必了......”
这里谁听他的指挥?
一路转过庭院,走廊,厢房,又转过耳房,天井,到了最角落处的院子。
还没进去,只见里头站满了人。十几个衙役如临大敌般围了一圈,在这些人的前头,似乎蹲了个小萝卜头。
秦般若拧了拧眉,正要凑近瞧瞧,又一声尖锐的哭啸传了出来:“我要找小七哥哥!我要找小七哥哥!”
秦般若平白被吓了一跳,可脚步却一点儿没停。
三两步的功夫,秦般若也终于瞧见里头的场景了。中间站着个五六岁的小女孩,头上梳了双髻,一身粉色衣裙沾满了泥土,脸上黑一道白一道,跟个花猫似的。
双手还紧紧抓着什么,五颜六色的一坨。
宗垣立在一侧,眉心微蹙,不冷不淡道:“把你手里的东西扔了!”
听到宗垣那话,小姑娘不仅不撒手,反而一边哭着一边擦眼泪控诉道:“我不要!我要给小七哥哥编头绳,我特地找的两个一摸一样的头绳。”
话音落下,那“头绳”冲着小姑娘的脸蛋嘶嘶了两声。
秦般若:......
这个时候,那个叫小七的孩子也终于被叫了过来。
不到十岁的年纪,衣着干净,眉眼也生得好看,原本急匆匆的脸上一瞧见那小女孩这副模样,瞬间表情僵硬了下来。
倒是那小姑娘一下子笑开了,双手抓着东西就朝小七少年处狂奔。
那小七脸一僵,转身就跑。
小姑娘一愣,反而加快了步子朝着小七跑去:“小七哥哥,小七哥哥......”
小姑娘一边哭一边往前跑。她跑一步,那少年就后退两步。
没有几步的功夫,那小姑娘彻底崩溃了。
哭声尖锐,嘶声力竭。
秦般若:......
杨铮脸都绿了:哭哭哭,你连蛇都敢抓,还在哭什么?
还找哥哥玩?
别说你哥了,他堂堂一城太守都不敢跟你玩!
这一天天的,都是什么事呀?
第70章
杨铮上前两步厉喝道:“还傻愣着干什么, 还不赶紧把那孩子手里的蛇给拿下来。”
那群衙役脸也跟着成了菜色:“是。”
秦般若已经许多年没瞧见小孩这样闹腾了,瞧着瞧着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。
笑声一出,杨铮僵硬的转过身去:“打扰到您了, 我立刻叫人把这丫头给打发了。”
秦般若没有理会他,转头朝着空地道:“去拿了她的,别伤了孩子。”
话音落下,不知哪里出来的暗卫倏然一下就点了那小姑娘某一处, 手上一松, 两条五彩斑斓的蛇瞬间落地, 然后朝着人少的草丛里游去。
嗖的两下,暗器戳中那两条蛇的七寸,瞬间僵死在了原地。
那小姑娘愣了愣,嘴巴上下动了两圈,片刻的静默之后, 嘴巴慢慢张大。可是还没来得及哭出声来,那个叫小七的少年一个箭步上前, 抬手捂住小姑娘的嘴,所有的尖叫戛然而止。
场地陷入诡异的沉默。
秦般若着实忍不住勾了勾唇,又认真打量了两眼那小姑娘:“初生牛犊不怕虎,挺好的。”
杨铮呵呵两声:“是是。”
秦般若斜他一眼:“杨大人也去忙吧, 不必管我。”
杨铮瞬间一愣:“这这怎么行?何况微臣也没什么忙的。”
秦般若目光落到院门那些锁着的房门, 目中浸出冷意:“若没有什么忙的,就将那些孩子都放出来吧。”
杨铮一呆,急着上前走了两步, 似乎想解释什么就被菱白拦下:“我家主子有宗公子陪着就好了,杨大人,请吧。”
说话的功夫, 秦般若已经转身出了院子。
宗垣跟在身后,轻声道:“多谢。”
秦般若应了声:“稍后我就走了。不过放心,三日之内长安就会来人,这几天且叫他再出些血。”
宗垣眸色微动,没有吭声。
秦般若走了段路程,发现身后没有脚步声跟上去,回过头去,男人始终停在原地,低着头不知想些什么。秦般若也不说话,静静立在原地看他。
男人仍旧一身白衣胜雪,层层叠叠浸染在晨曦薄雾之间,如同雪山之上的千瓣雪莲,不见半点烟火。
柳色新好,终究不及雪服流光。
秦般若瞧了会儿的功夫,宗垣已经走上前来:“贵人若是不急,草民想请您再去一个地方。”
“在哪?”
“就在后山。”
后山的梨花一树一树,攒成了成簇的雪枝。再远处天色晴好,山川静籁,泉水自山涧隙缝之处落下,三两处的口子越往下越成一挂瀑布,最终形成溪流于山路之间汩汩而过。
两侧溪岸之上生着某种不知名的小花,团团簇簇,招蜂引蝶。
时不时还有松鼠从树下飞蹿出来,到溪口饮水,可一听到动静,就再次飞蹿上树。
林木荫荫,一重盖着一重,连带着涌入鼻腔之中的空气都生出几分幽凉来。
宗垣轻笑出声:“那群孩子最喜欢到这里来......”
话没说完,秦般若闭上眼深吸一口气,又徐徐吐出:“我好像来过这里。”
在她已然混乱的梦里,或者是多年前的记忆里。
她好像来过这样的地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