宜宁公主一连说了十几味坊间小吃,模样娇俏可爱,叫秦般若忍不住轻笑了声,“都是当了母亲的人,还是这样贪嘴。”
宜宁公主眨了眨眼:“儿臣这一生没什么求的,就想吃好喝好玩好。这跟儿臣是不是母亲都没什么关系,总不能有了孩子,连自己都不要了吧?”
秦般若被这鲜活气也带出一丝雀跃来,勾了勾唇道:“今日是你诞辰,想要什么,哀家叫底下人去准备。”
宜宁心下一喜,揽着女人就府内走去:“那儿臣要娘娘陪儿臣过这一整天的诞辰。”
秦般若顿了顿:“就要这个?不要别的了?”
宜宁重重点头,说着又委屈又眼巴巴地瞅着她:“娘娘不会连这个都不肯满足儿臣吧。”
秦般若轻笑了声:“这有什么难的。”
公主府内,一片宣和。
扬州城里的大小官员一早就来公主府给宜宁公主贺寿,原本一众夫人正愉悦说着话,突然不知来了什么消息,宜宁公主脸色一变,匆匆叫了驸马出府,紧跟着自己重新整了装在府门口等着。
就算叫他们自便,可这些人哪个不是耳目灵通之辈,早就安排人打听去了。
如今见宜宁公主揽着一个女人进了府,谁不赶紧凑上来巴结?
宜宁公主眼神瞬间就沉了下去,面上虽然仍旧不显,可转身就叫管家将那些人都轰了出去。
这一下,往这边凑的人登时都安静了下来。
就在宜宁公主扶着秦般若朝后院走去的空档,湖心亭突然传来一阵琴音,清澈干净,行云流水之间颇具逍遥大自在的禅意,同这喧闹的公主府,甚至同这温婉风流的扬州都迥然不同。
秦般若脚步一下子就停下了。
宜宁公主也跟着停住。
直到一曲终了,秦般若才重新抬步走了起来:“这样的琴声,当真难得。”
宜宁公主笑道:“此人琴技确实一绝,母后若是不嫌弃,不如......”
秦般若明白她的意思,摇头道:“罢了。入了宫的乐师怕是再也弹不出这样的曲子来,哀家还是放了他吧。”
宜宁公主顿了顿也不再多说,转了另外的话题。
大半个下午,宜宁公主就陪着秦般若在后院小楼里叙话,时不时有琴音传来,叫人心旷神怡。
天一擦黑,府里就放起了烟花。
外头热闹得更厉害了,秦般若立在扶栏的位置朝外看去:“每年在宫里看那些烟花,早没什么意思了。如今到这江南来瞧,倒生了不一样的感觉。”
宜宁公主笑道:“儿臣也是来了扬州之后才发现这诸多种类的烟花,还有一种拿在手上......”
话没有说完,只见身侧女人脸色一变,口中不知叫了什么人的名字,转身跌跌撞撞地往下走去。
“太后?”
秦般若什么也没听到,她只知道自己好像看到了张贯之。
就在人群之中,一身白衣。
远远看了她一眼,就重新湮入了人群。
湮入黑暗。
“娘娘,娘娘......”侍女紧跟在身后,忙声道,“您看到什么了?”
秦般若谁也没有理会,径直朝着前院人喧处跑去。
仆人瞧见了,没等说话就瞧见自家主子也跟在身后跑着,连忙噤了声,避到一侧。
来赴宴的那些人瞧见女人周身模样俱是一愣,这就是那贵客吗?
可不论心下如何惊疑不定,也都跟着避到一侧。
这一系列的动作太大,人群之后的人都露了出来。
秦般若脚步倏然停下,目光一点一点地从人群之中扫去,没有他。
都不是他。
宜宁公主这时候也终于追了上来,低声喘息着道:“您可是看到什么人了?”
秦般若垂了垂眼睑,眸色黯淡。
怎么可能是他呢?再也不可能了。
秦般若慢慢转过身来,声音淡淡道:“没什么......”
话没有说完,女人目光瞬间停住了。
一动不动,呆了似的。
宜宁公主顺着她的目光转过身去,看到了今日请进府中的白衣琴师。
一身白衣,面白如雪,头发却乌压压的黑,昏沉沉的光从后落下来,将那份玉白衬托得更加莹润好看。
一时间,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到了琴师身上。
男人神色却坦然得很,甚至抬手轻轻擦了下脸颊,温和出声:“宗某脸上是有什么不妥吗?”
第69章
“不去!”
“一百两!”
那琴师收拾长琴的动作停都没停, 垂着头道:“不去!”
宜宁公主府的管家咬牙道:“五百两!”
那琴师动作慢了些,语气也考虑了片刻:“不去!”
管家瞧见这人意动了,咬了咬牙继续加价:“六百两。”
琴师呵了声, 收拾好七弦琴抱在怀里:“不去!”
管家一把拦住人,瞪着男人道:“一千两!宗公子,一千两几乎顶得上你十年的琴资了。宗公子,这样的好事别人家求都求不得。你若还是不答应, 那老夫就只能请公主想别的办法了。”
琴师似笑非笑地斜了他一眼:“威胁我?”
“你拿什么威胁我?”
管家把脸一拉:“孤儿所的那些孩子......”
话没说完, 那琴师嗤笑一声:“我不过是看在朋友的面上照看一二, 若是照看不了的话,宗某人也不会强求。把手一甩,转身就走了。”
管家狠狠瞪了他半响,最终咬着牙大笑出声:“宗公子说的是什么话?哪里是威胁呢?老夫是想说,你要是去给那贵人弹几天的琴, 那些孩子我们公主府就暂且照料了。”
琴师呵了声,眉眼流转格外幽亮:“宗某倒是生了好奇, 那位贵客到底是何人?”
管家面色一凛:“不要胡乱打听,进去之后好好弹你的琴就是。若是犯了那个贵人的忌讳,丢了性命,可不要怪老夫没有提前提醒你。”
琴师微眯了眯眼睛, 看着他似在考量。
有一瞬间, 这管家莫名觉得脊背微微有些发凉。没等他想出个什么来,琴师已经开口了:“成交。”
“照看好那些孩子,一日一千两。”
那管家听到前半句还没笑开, 等到后半句的时候,人都傻了:“你你你怎么不去抢?”
琴师眉眼微转,温声道:“赵管家不答应也行, 宗某近日身体有些不适,怕是不能......”
那管家咬了咬牙:“好!一日一千两!”
*** ***
琴声响很久了,从早上直到黄昏。那琴师手上已经染了鲜血,可是仍没有一个人喊停。
没有人说话。
除了琴音,一切都静悄悄的。
琴案前挂着一帘细纱帷幔,淡淡的鹅黄色,轻软丝翼。满屋子的人垂首而立,耷着眼皮,呼吸低沉如同睡着一般。琴案上的香炉升起袅袅青烟,又于半空化为云烟,就连寂灭都安静得很。
突然,帘下悬着的细纱被吹了起来。不知哪里来的晚风,声势浩大地顺着窗缝进来,卷着纱幔铺天盖地的往里飘飞,露出一道颀长消瘦的白色身影,支靠在美人榻里酣睡。
所有人一下子都动了,如同预演过一般一同将所有晃动的细纱紧紧攥住,不致发出任何响动。
可是似乎已经晚了。
美人榻里的人发出一道轻微的嘤咛,跟着是徐徐的叹息:“什么时辰了?”
菱白上前道:“申时了。”
秦般若顿了下,掀眸看向外头已然发昏的天色,恹恹地坐起身来:“哀家睡了这么久。”
菱白伺候着人起身,应道:“主子难得睡得这样好。”
秦般若没有说话,只是侧耳听着琴音道:“停了吧。”
琴音一顿,就此停下。
秦般若掀开丝幔,目光落了过去。
那琴师仍旧一身白衣,凤眸低敛,清隽好看,不过薄唇却带着些许浅白干涩,似乎许久没有沾水的缘故。
男人听见动静也没有抬头瞧过去,低眉垂首安分得很,双手搭在七弦琴上,指节如玉,清白嶙峋。指腹上却浸染了一片血迹,扎眼得很。
秦般若慢慢收回视线,偏头看向菱白:“怎么也不叫人停下?”
菱白连忙低下头道:“奴婢疏忽。”
秦般若声音缓缓:“琴师的手最是伤不得,去拿药给人敷了。”
“是。”
昨日宜宁公主殷殷切切地留秦般若宿下,百般无果之后,连带着那琴师送了过来。这一遭,秦般若倒没拒绝,任由人留在了园中。
每日里秦般若也不需要那琴师做什么,连交谈都少得很。
一个弹琴,一个听琴。
除此之外,再没有别的什么交集了。
如此一连在扬州停了五六天,秦般若将人叫至身前:“菱白给你的十金,被你退了回来。可是另外有什么想要的?”
琴师立在身前,垂首道:“扬州孤儿所原本掌孤去世之后,扬州府既没有派人去,也没分发钱粮。管事的人去找了,却被轰了出去,若是扬州府再不管的话,那一百多个孩子怕是就要流落街头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