男人同张贯之差不多的年纪, 花钿绣服, 衣绿执象,面容坚毅,脊背挺拔, 领着一众卫士行来,威风凛凛。
澹台春远远瞧见秦般若就快步上前迎道:“太后千岁。”
秦般若没有理会他的请安,淡淡出声道:“听说是你带人搜的西山?”
澹台春往日虽然同张贯之没有多少交情, 但是去年岭南一行,他对这个人还是相当敬佩的。此后发生的事情,他不敢多查也不敢多问,直至那日......尸骨无存。
他能做的,也不过是对月倒三杯酒。
“是。”澹台春垂着头喉咙微滚,声音有些低哑。
秦般若呵了声:“所以,真的尸骨无存了吗?”
澹台春一句话不敢说,喉咙剧烈滚动了几个来回,方才道:“谁?”
秦般若扯了扯唇角,懒得再说了,只是目光顺着他的头顶往下,落到男人腰间系带,笑道:“又升职了?”
澹台春始终低着头:“承蒙太后推荐,陛下抬爱,刚升了左威卫大将军。”
秦般若仍旧笑着:“挺好。”
一边说着一边将目光落到他腰间佩刀:“也换了新刀?”
澹台春头垂得更低了些:“是陛下赐的。”
秦般若点点头,朝他伸手道:“拿来给哀家瞧瞧。”
澹台春有些迟疑。
秦般若慢慢收回掌心:“罢了,不看就不看吧。”
女人一边说着一边往前走。
澹台春连忙解下佩刀,跪着往前追了两步:“臣不敢。刀剑无眼,臣只是担心会伤了太后。”
秦般若慢慢停下脚步,没有说话也没有动作只是静静瞧了他一会儿。
所有人都没有说话,气氛突然变得有些诡异。
菱白犹豫片刻,抱着斗篷上前准备给秦般若披上。还没有碰到秦般若,女人突然从他手中抽出长刀,雪亮的刀身噌然划出,短促而清脆,犀利的声响瞬间激起一背的冷汗。
“嚓”地一声,雪光在所有人的眼前一划,长刀径直落到澹台春的肩头。
“太后!”菱白几乎尖声叫了出来。
秦般若并没有打算做什么,在菱白开口之前就已经停住了不动。
可是这长刀质量确实很好,哪怕没有碰到也割下了一缕青丝。
秦般若慢吞吞地将长刀翻了个身,刀刃正对男人脖颈,刀身正对着自己,垂眸看去,雪白刀身之中映照出女人惨白惨白的面容以及漆黑漆黑的瞳孔。
秦般若对着刀身中的女人笑了一下,赞道:“好刀!”
话音落下,收回刀去重新交给澹台春,细细叮嘱道:“要好好用这一把刀,别辜负了皇帝的重托。”
女人说得认真,似乎当真如此一般。
澹台春怔怔抬头,对上她的视线,有一瞬间的不忍卒看,低下头去再次接过长刀。
秦般若转过身看向菱白,目光慢慢冷了下去:“做什么?”
菱白喉咙微微有些发干,将手上的斗篷给她披上,哑声道:“俗话说春捂秋冻,这个时候寒意还没散,太后还是披上些吧。”
秦般若静静等着菱白将系带捆上,垂着眸呆了会儿重新朝前走去。一直走到宫门口,才意识到又走回来了。秦般若仰头望着永安宫的三个大字,许久都没有动,直到脖子有些发酸才慢慢吐出一口气:“罢了,哀家也累了,叫辇吧。”
菱白欢喜一声道:“是。”
可是还没等宫人松一口气,下一秒,秦般若就毫无征兆地往后倒了下去。
宫人们吓得脸都白了,一窝蜂地接过去:“叫太医!”
等秦般若再醒过来的时候,天色已然彻底暗了下去。
烛火昏黄,重重帷幔落下,晏衍立在帐前,眉眼陷于昏暗之中,如同深夜蛰伏的深渊巨兽,煞气几乎都要隐藏不住了。
徐长生颤颤巍巍地收回手,眼皮耷拉着,似是心下盘恒了一番才慢吞吞开口:“病从火从心,一个人从娘胎里出来就带了火毒。火毒消减,则大病不生;火毒兴旺......”
晏衍:“说重点。”
徐长生吞了吞口水:“太后其实没什么大事,只是大悲伤心,心火淤积于胸不得喷发,再加之身体受了寒凉,如今火寒相冲,一时都并发出来了。”
“解铃还得系铃人。药物终归是附属,若要病愈,还得......解了太后的心结。”
“只要心结一解,再辅以汤药,病情自然就会好转起来。”
晏衍垂眸望过去,眸色深深不知想了些什么。
老太医低着头,一句不敢出。
“去开方子熬药吧。”不知过了多久,皇帝终于出声了。
“是。”
宫人领着人下去,殿内瞬间安静下来。晏衍掀开帷幔,低头瞧了过去。
女人双眼睁着,笔直地望向头顶帐子,似乎失了焦距也似乎失了目标,听到动静又慢慢阖上。
晏衍愣了一下,抬手将帐子挂在玉钩上,低声道:“母后醒了?”
秦般若将被人放到帐外的左手收了回来,闭着眼扯了扯嘴角:“哀家又不是个死人,被人这样摆弄也不醒。”
晏衍笑了笑:“母后说什么胡话。”
秦般若不说话了。
晏衍唇角收了收又重新勾起,语气越发低柔:“朕陪着母后去骊山转转吧,上次同母后那场比试还没分出胜负呢......”
秦般若打断他:“哀家不想去。”
晏衍好脾气的应下,继续道:“那不如江南走一走?如今那头已然回了春,景色怡人......”
秦般若整个人似乎都不见了丝毫生气,翻了个身,淡声道:“哀家没有兴趣。”
晏衍唇角的笑容渐渐收了回去,垂眸盯着她止住了话头。
女人背对着他,只留出弧线分明的秀颈玉肩,温柔却又格外冷漠。
沉默一旦开始,就几乎以不可抵挡的形式蔓延。从呼吸之间,一直蔓延到整个帐内,再顺着洞开的帷幔缓缓扩散至整个内殿,将案上的炉烟都生生停滞下来,变得谨慎缓慢。
晏衍心下如同被利刃搅了又搅,又是酸痛又是妒恨,又是难以言状的怨怼,横生枝节。
“母后就那般喜爱张贯之?”
晏衍几乎不再掩饰了,沉甸甸的目光落到女人脸上,又黑又暗。
秦般若眼皮下的眼珠子轻微颤了下,终于出声了:“哀家没有那么喜欢张贯之。”
“这么多年,哀家早就不喜欢他了。”
女人的声音幽微又有些轻薄,可是落到心头却沉得厉害。她说到这里顿了顿,“哀家只是忽然觉得没什么意思了。”
“贵妃也好,太后也好,又有什么意思呢?”
晏衍瞳孔剧烈震颤,浑身都抖了起来,胸腔之中的诘问和咆哮几乎要疯了似的跑出来。
可晏衍只是闭了闭眼,喉结上下滚了又滚,才使声音不致颤抖:“母后说这样的话,是要儿子去死吗?”
秦般若慢慢睁开眼睛,眸色不见一点儿光亮。
可对上晏衍的目光仍旧笑了一下,明明是温柔至极的微笑,看起来却酸涩得紧:“哀家太累了,这十二年好似一场大梦。”
“看似得到了一切,却又失去了一切。”
“做什么用呢?”
女人说完之后重新闭上了眼,什么也不看什么也不听,就好像也跟着彻底死在了那冰河之中。
晏衍脸色沉得厉害,却一个字说不出,周身都要涌出滚滚黑雾,将整个人彻底拉入黑渊地狱之中。
一片静默。
整个宫殿好像在四月死去了一般,不见一点儿呼吸声。
扬州的春天却刚刚兴起,绿柳繁花,春和日盛。
白衣红拂,往来憧憧。
杭州渡口,一艘雕梁画栋的画舫缓缓靠了岸。
一行十来个护卫先行下船,左右各八个人高马大地停在码头两岸,将周边的闲杂人等都驱在外侧。紧跟着,又出来八个彩衣侍女,手中各提着香炉,盒粉等物往前,行过之处香风阵阵。
一众百姓早就看呆了,立在远处远远眺着。
只见那几人之后,方才慢慢又露出一绿衣女子,容色清丽,模样姣好。
就在众人以为这是那是这画舫主人的时候,那女子冷眼左右打量了一圈,随后慢慢折了回去,扶着身后出来的白衣女子缓缓往船下走去。
那女子一身素衣,头戴白色纱笠,看不清模样,可身姿纤弱清瘦,行动间自带一股风流气韵,叫人只望一眼就忍不住酥了骨。
这是哪家的少妇人?
众人心下猜疑不定的时候,已经有宜宁公主府的人慌忙上前,远远躬着身恭敬道:“公主听说您来了扬州,连忙叫微臣先行一步来请您,她在后面马上就到。”
女人顿了顿:“今儿个是宜宁的诞辰吧?”
那人眼里光彩更亮了两分,连忙道:“是是是,贵人若是赏脸,不妨去捧个场。”
“走吧。”女人摆了摆手,声音也低下去些,“哀家也多年不见宜宁了。”
来人正是秦般若。
宜宁是淑妃的女儿,淑妃聪慧娴雅,不争不抢却也活得安稳,也是先帝时期的一个妙人。只可惜,曾经生宜宁时候伤了身子,勉强撑了七八年也就去了。
去的那一年,当时秦般若刚刚入宫。
每次见了,都是肿着一双泪包眼。秦般若对她的印象到底不坏,后来宜宁的外祖父给力,为她寻了个江南士族家的公子嫁了,夫妻情深,每日里蜜里调油,过得也算有滋有味。
秦般若出宫的消息知道的人并不多,只是不知宜宁公主如何知晓的。不过她也没做什么遮掩,有心的人到底能探听出一二来。
扬州城不大,半盏茶的功夫就到了。
秦般若一下马车,宜宁公主就朝着女人扑了过来,眼角带泪,声音哽咽:“儿臣以为这辈子都再难见娘娘一面了。”
跟在身侧的婢女下意识抬手拦住,秦般若摆了摆手,叹道:“有什么难的,想见哀家就去长安找哀家就是了。”
宜宁公主眉眼一亮,话语却说得欢快又小心:“那今年过年时候,儿臣是一定要回长安了。儿臣早就想平康坊的油酥饼了,还有宣阳坊最里头那家的饦尔木泡羊羹,还有还有......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