同张贯之一起。
秦般若眼眸一酸,眼角也跟着湿润起来。
宗垣偏头瞧了一眼女人,幕篱遮得严实,可他却明显感受到了女人的悲伤:“西南之地有一种说法,人会在梦里看到很久以后会发生的事情。所以,也许贵人是曾经在梦里见到过。”
秦般若顿了顿,许久没有出声。
直到溪水之中迸出一片水花,女人方才缓步朝着溪水走去。不过走了两步就停下,周遭山石之上生了青苔,湿滑得紧。
不知过了多久,秦般若沙哑着出声:“可梦里那个人,已经死了。”
宗垣终于明白她身上那浓浓的厌世与死气,究竟来自于什么了。
他顿了顿,在身后淡淡出声:“贵人也想死了吗?”
“放肆!”
方才还看不到身影的暗卫们,登时冒了出来,长剑纷纷指向宗垣,杀气凛然。
秦般若慢慢转回身来,目光幽幽地望向宗垣:“你说什么?”
宗垣面色坦然,不见丝毫异样:“贵人既然还有存生之念,又何必那般意态低沉?”
秦般若摆摆手,叫暗卫下去。
她又看了宗垣一眼,慢慢转向林中花木,开口道:“你不懂。”
宗垣没有反驳,也没有看她,静静道:“从前有个铁匠,终日打铁为生。妻子贤惠,儿子孝顺,一家人虽然贫困却也过得安详和美。有一日,那铁匠不小心得罪了当地某个地头蛇,横死在了街头。他的妻子哭叫之后,当着孩子的面,扑到那个男人身前自尽了。”
“事后有好心的邻里收养了那个孩子,可当天晚上,那家却满门被灭。”
“养父养母,兄长仆人,没有一个活口。”
宗垣沉默了片刻,继续道:“唯有一个高人恰巧经过,救下了那个孩子。”
“那个孩子,是我。”
秦般若愣了下。
宗垣语气无波,继续道:“死,是世界上最简单的事情。”
“像我们这些走江湖的人,见过了太多生死恩怨。人的命就跟水上那些浮萍一般,一吹就散了。”
“可散了也就散了。”
“山川犹在,花木犹在。”
“一个人散了,总不能另一个人也跟着一起没了。”
“他总得好好活着,连带着那个人的,也一起活着。去看山河大川,去享受人间烟火,去做那些他还没有来得及做的一些事情,等到来日奈何桥下相遇,再讲一讲这许多年的故事。”
说到这里,宗垣转头看着她,轻笑了声:“总不能来日再相聚的时候,道一声对不起,我什么也没来得及做,我只是太过痛苦了。”
“那些,是你设想的场景吗?”
秦般若整个人怔在那里,呆了许久,方才哑声道:“他是为救我才死的。”
宗垣面色不变,望着她的目光中却升起些许怜惜之意,哑然道:“也许他觉得,贵人你能活着会比他活着更好。”
“这大千世界,如果不能两个人一起去看,那他也许更希望你能替他走一走。”
话音落下,秦般若猛地转过身去,眼泪跟着汩汩落下。
宗垣垂了垂眸,慢慢往后退着离去。
山林簌簌,枝叶呜咽。
有那么一瞬间,似乎整片山林都跟着秦般若一起哭了起来。
等秦般若整理妥当出来,已经过了将近半个时辰了。
宗垣远远停在山林入口的位置,一身白衣落在深林阴翳的地方,却又显得清亮皎洁。
秦般若一步步朝外走去,最终停在宗垣身侧,眼望着前方语气淡淡道:“你好大的胆子。”
宗垣面色不变,垂着眸子温声道:“贵人若是觉得草民有罪,尽可降罪。”
秦般若慢慢转了半步,隔着幕篱正对着男人道:“已经许久没有人敢这样对我说话了。”
宗垣仍旧纹丝不动:“那贵人也应该许久都没有朋友了。”
秦般若呆了一瞬,喉咙上下轻微地滚了滚,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,最终直接一甩袖子:“我并不需要什么朋友。”
*** ***
花厅之中琴音阵阵,房屋之外童音脆脆。
一时之间,吵闹又安逸。
秦般若忽然有些想念小九了。
这么些日子,皇帝没有来信问过她一句一字,她也不曾去过一纸半言。
两个人默契地彼此不闻不问,却各自心知肚明。
她知道她每日里的一举一动都被那些人写了急件送去长安。
他也不怕她知道。
倘若她因着这事同他闹将起来,他怕是反而会开心许多。
女人叹了口气,因着张贯之,他到底又生气了。
可两个人于她而言终究不同,感情也自然不同。
最终他叫人送她出宫,她明白他的心思。
山河安稳,他想要她有所眷恋。
可那个人那样离开,她死了的心都有了,还能对什么有所眷恋?
刚刚出宫时候,秦般若每日里随着菱白那行人走到哪里,就是哪里。每日里不过睡了又醒,醒了又睡。可时间久了,终究免不得又被这活生生的人间蒸出三分活气来。
一日一日这么走出来,当真要比之前好些了。
可也仅仅是好了一些。
她仍旧觉得前方一片雾白,看不到目的,也看不到意义。
甚至比少年时候还不如。
年幼的时候,她想能吃饱就好了。
见到京中富贵的时候,她想要是自己也能是那贵妇人一员就好了。
后来遇到张贯之,又遭到他母亲的冷嘲热讽,说什么只堪为妾。她一怒之下,同他断了纠缠,立誓要找一个比他更有权势的男人。
就这样,找到了皇帝。
到了皇宫,想法就更多了。
刚开始要想着荣宠不衰;慢慢地转为憎恨与复仇;最后隐忍保命,以求富贵。
折腾了十几年,成了万人之上的太后,却又陷入那谶语之中。
她为了避嫌,也为了留有后手,生出那些寻欢作乐之事。
可从未想过,会因此害了张贯之。
她这一生,算计人,也被人算计。
利用人,也被人利用。
杀死人......即便被人杀死也没什么,可张贯之却不该死。
更不该,因她而死。
她愧疚,愤怒,憎恨。
恨那些人,更恨自己。
恨自己不够谨慎,也恨自己不曾珍惜。
可又有什么意义?
又做给谁看呢?
不在了的,已然不在了。
她要么跟着一起去死了,要么就好好活着,给他报仇,也给他好好瞧一瞧这大雍风景。
等来日奈何桥上再相遇,她就再也不会放开他的手了。
“砰”地一声,房门被人猛地推开。
可门后不见一人,只是余光扫过几道身影躲去。
下一秒,几个小孩依次从门后探出头来,冲着秦般若呵呵一笑。
秦般若面无表情地看着这几个小孩,有几个胆子小的瞬间瘪了嘴,红了眼,像是下一秒就要哭了。
还是最前面的小姑娘抹了把脸,走出门后,跟着步子一顿,又折回去将最后头的小姑娘扯出来,拿过她手里的花环,嗲声嗲气道:“后山最好看的鲜花,送给贵人姐姐。”
小姑娘十一二岁的模样,一身杏黄色衣裙,一双圆滚滚的眼珠子黑得发亮,对上女人的视线,似乎羞涩似的连忙低下头去。
秦般若原本板着的脸渐渐笑了起来,冲着她招手道:“都过来。”
那些孩子一个看一个,一个推一个的往前凑了上来。
离得近了,菱白上前一步若有若无地护住秦般若。
秦般若摆了摆手:“无妨,这些孩子没有坏心思。”
菱白拧了拧眉,退到一侧。
秦般若已经许久没有这样简单地和人打过交道,尤其是这些孩子各个心思澄澈,乖巧伶俐,稍微逗弄一下就脸红得厉害,再逗弄得狠了,就红着眼眶委委屈屈地瞪她,一副敢怒不敢言的小可怜模样。
秦般若却就此得了趣味,专门以欺负这些孩子为乐子,把人逗弄哭了,又千方百计地把人哄好。
宗垣在一旁瞧着也不制止,反而常常三言两语将人欺负得更凶。
清平盛世,如意太平。
她最想要的也不过如此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