张贯之始终心平气和道:“小圣蛊。”
晏衍一声厉喝:“放肆!你敢给朕下蛊?”
话音落下,隐龙卫登时现身,长剑一齐指向张贯之。
秦般若听到声响,再按捺不住不住心口焦急,几步过来一把推开门:“怎么了?”
屋内剑拔弩张,杀气峥嵘。
秦般若见此,脚步一顿,心脏瞬间提了上去:“皇帝?”
体内那种钻心的痛楚慢慢缓了下去,就连滞涩的内力也重新涌动起来。
晏衍心下微动,当先摆了摆手,轻笑一声:“这是做什么?朕与张爱卿不过些许争论,你们这是做什么?都下去。”
噌的数声清响,暗卫收剑退了下去。
等人都退了,晏衍方才朝着女人微笑道:“没什么大事,母后别担心。”
秦般若看看他,又偏头看向跪着的张贯之,徐徐吐出一口气,强笑道:“张大人,皇帝的毒可解了?”
张贯之低低应了声:“解了。”
闻声,秦般若瞬间喜形于色,抬步走了进来,看着晏衍激动道:“当真?”
张贯之没有说话。
晏衍对上她的眼睛,点头含笑:“是,母后放心。”
秦般若眼中泪花犹在,半哭半笑道:“小九,你吓死母后了。”
晏衍望着她怔了片刻,垂下眸子:“都是儿子不好,叫母后也跟着儿子受惊了。”
秦般若擦擦眼角,声音仍带着几分欢喜道:“不过,好了就好,好了就好。”说到这里,秦般若转头看向张贯之:“张大人身上伤口似乎还没有处理,既然陛下的毒解了,你也去处理一下伤口吧。”
张贯之垂着头,一时没有动。
秦般若眸光微动了动,又道:“对了,你潜伏进那些人之中,如今可知道背后之人到底是谁在捣鬼?”
张贯之摇头:“那人藏得深,臣始终未曾得见。”
秦般若原本目的也不是为此,闻言点了点头:“辛苦张大人了,去吧。”
晏衍如何不明白女人的意思,三两句话澄清了张贯之是特意潜伏,就算伤了他,只要他没有死,那张贯之怎么也不会判处死罪。
她可当真是为他着想。
晏衍似笑非笑道:“母后,朕还有话同张爱卿说。”
秦般若抿了抿唇,看着张贯之苍白脸色,哑声道:“皇帝,先让他包扎了伤口再说吧。”
晏衍这才想起张贯之的伤处一般,轻笑道:“是朕疏忽了,张爱卿先去吧。”
张贯之慢慢站起身,退了出去。
等人离开,秦般若方才慢慢坐到晏衍身侧:“方才......”
晏衍打断她的话:“以下犯上,险些弑君。母后,这该是诛灭九族的大罪。不过,张爱卿及时救了朕,九族暂且免了,可他张贯之......母后,你叫朕如何饶他?”
秦般若指尖缩了缩:“小九,他并不知道那剑上有毒。”
晏衍轻笑了声,目光幽幽的望着她:“所以,母后是叫朕放过他吗?”
秦般若心口微跳:“皇帝,张贯之此行原本就险象环生。若要窥得幕后黑手,只能见机行事。哀家相信他是无意的。只是,伤及皇帝确实为大罪,皇帝......怎么处罚都不为过。”
晏衍没有说话,低眸瞧了她一会儿,突然笑出声来:“瞧把母后吓的。朕不过逗逗母后罢了,朕怎么会真的杀他?且不说,他隐忍潜伏于那些人之中,就是如今救了朕一命,朕也不会杀他。”
“功过相抵,不赏也不罚了。”
秦般若抬眸看向晏衍,轻轻扯了扯唇角:“如此就好。既然皇帝没事了,后面的事情还得皇帝继续主持才是。”
晏衍却摇了摇头,朝着秦般若道:“不。如此好的机会,岂能浪费了。”
秦般若愣了下,对上他的视线,恍然道:“转明为暗,釜底抽薪?”
晏衍十分愉悦的笑了声,应了声:“绮罗香无解,他们该以为朕已经死了。暗苍等人护送母后回宫,宫里的事就都交给母后了。外头的,就由朕来解决。”
秦般若立马摇头:“不行,哀家不放心。皇帝不能再以身犯险了。”
晏衍方才周身涌动出来的冷漠霎时烟消云散,望向女人的目光重新多了几分温柔:“这次不会了,儿子会小心的。”
秦般若再次摇头:“那也不行。一切都交给他们去做,若是你再出了些什么岔子,你叫哀家怎么办?”
晏衍喉头上下剧烈滚动了个来回,目光灼灼的望着她:“不会的。母后还在宫里等着儿子,儿子不会再有事。”
“不行!无论你说什么......”
话没有说完,晏衍已经抬手抱住了秦般若,紧得几乎让人不能呼吸。
秦般若愣了一下,还没将人推开,就听到男人沙沙哑哑道:“母后,朕好开心。”
“儿子以为你再也不在乎朕了。母后......”
他动了动唇,无声之中吐出几个字,任谁都没有听到,就彻底消散于云烟之中。
第61章
张贯之包扎完伤口之后回来, 秦般若已经离开了。晏衍斜靠在榻前,漆黑的面色已然褪去,只剩下一片冷然。
“说吧。”
张贯之知道他要问的是什么, 低垂着头,始终面无表情道:“绮罗香,臣无药可解。就算有药可解,陛下如今怕是也等不到了。此蛊于陛下并没有什么害处, 反倒有百毒不侵的好处。”
晏衍掀了掀眸, 冷呵一声:“别将朕当那些愚人糊弄。”
张贯之慢慢抬头, 对上皇帝冰冷的视线:“确实有一点桎梏。”
晏衍扯了扯唇角,露出似讥非讥的神色。
张贯之轻声说了几个字。
晏衍有些怀疑自己听错了。
张贯之没再说话,只是沉默的看着他。
晏衍彻底愣在了原地,就连呼吸声都削弱了下去。
张贯之重新撩袍跪下:“臣罪该万死,但请陛下勿要迁怒承恩侯府。”
晏衍眨了眨眼没有说话。
张贯之垂眸继续道:“臣会将背后之人揪出来, 也会将北周暗探尽数拔除,最后于回程途中......毒发身亡。”
晏衍低头看向跪在地上的男人, 神色突然变得奇怪起来。
“你......”
说出一个字,晏衍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了。
男人盯了张贯之良久,缓缓道:“为什么?”
张贯之抿紧了唇,声音有些沙哑:“陛下应该知道太后没有丝毫篡位谋反之心。惠讷之言, 并非预言。”
晏衍没有说话。
张贯之继续道:“陛下将太后身边一应人都撸了去, 臣可以理解。但是,臣不能......就这么看着。”
晏衍仍旧以一种奇怪的表情看着他。
张贯之慢慢抬头对上他的眼睛,语气幽幽道:“只要陛下不伤太后, 陛下便不会有任何事情。”
晏衍扯了扯唇角,似乎想笑又生生忍住,凝眸望着他:“母后知道吗?”
张贯之眸光一顿:“太后不知道。臣也不会叫太后知道。”
晏衍眼中的神色越发复杂奇怪起来, 就这么瞧了他一会儿,晏衍突然叹息出声:“张伯聿,这一点......朕不如你。”
张贯之重新垂下眸子,平声道:“是臣只得如此。”
晏衍望着他,轻笑了声:“张伯聿,你若是能活着回来。朕不杀你。”
张贯之没有抬头,伏下身去:“臣叩谢皇恩。”
晏衍抬了抬手,看向门外姗姗而来的身影道:“去吧,母后过来了。”
张贯之顿了顿,慢慢起身:“是。”
秦般若始终不太放心他们两个人在一起,听到开门的声音,身子一僵,状似平常地转过身去,先觑了觑男人的面色,方才道:“张大人可好些了?”
张贯之对上她的目光,沉默了片刻,道:“多谢太后挂怀,臣好多了。”
说着看向院外已经停了的风雨,缓缓道:“臣该走了。”
秦般若往前走了半步,又生生停下:“夜色寒凉,张大人有伤在身,不妨明日一早再走吧。”
张贯之垂了垂眸:“一点小伤,不妨事。”
秦般若蜷了蜷手指,瞧了他片刻功夫,轻笑出声:“既然如此,那哀家就不多事了。”
说完之后,女人慢慢让出了廊下的路,走到一侧。
张贯之始终低着头,目光似乎落到了女人鞋尖位置,不知瞧了一会儿什么,方才慢慢道:“微臣告退。”
说着抬步朝廊下走去,步履不疾不徐,渐行渐远。
秦般若望着他的背影,不知为何心下一阵酸涩和心慌,下意识朝前走了两步,出声道:“等等。”
话音落下,男人的脚步顿时停住。
秦般若知道周围都是皇帝的暗卫,她不能说什么,也不敢说什么。
可是,这一刻她却生出一股从未有过的恐慌,就好像......
秦般若指尖用力掐住了掌心,目光死死盯着他的背影,哑声道:“张伯聿,活着回来。”
张贯之身子一僵,料峭寒风将人吹得越发清癯消瘦。
树梢上的雨水滴答落了下来,正好落在女人眼角,又顺着脸颊缓缓落下。
不知等了多久,张贯之终于开口道:“好。”
男人说完这句话,径直抬步离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