秦般若立在原地,怔怔瞧着他的背影。直到再瞧不见了,方才晃过神来。她已经记不清楚,这是第几次望着他的背影离开了。
年少情深的时候,他从来舍不得做先转身的那个。
时常她都走了,又追上来再闲话两句,而后看着她再次离开。
后来二人崩了之后,她入了深宫,他入了翰林院。
她去中朝给皇帝送汤汤水水的时候,就总是会碰到他。
而他对她避之不及,再没有过一次正眼。
她望着的,多半都是他的背影。
可是时间久了,被他撞见她红着眼哭的次数多了,男人的态度明显松动了许多。
那个时候她孤立无援,当恨意被更大的恨意盖过去的时候,似乎就没什么不能利用的了。
其实她并不需要他做什么,原本后妃和前朝大臣也不能牵扯太深。她只需要他在合适的时机,无关紧要的说上那么一句,就足够有用了。
接连几次被利用,男人或许也意识到了。
在那之后,她再去中朝送那些汤汤水水的时候,就总是见不到了。
一年到头,也顶多见个一两次。
最逃不过的,也就是每年宫宴开始,于百官之中扫过的那一眼。
也就只能那么一眼。
她于深宫之中整日勾心斗角,想到他的功夫也越来越少。不过就是从宫女的闲聊中,听上那么两句,满朝之中最好看的张大人仍旧没有婚配,急坏了承恩侯夫人,都怀疑自家儿子有了龙阳之好。
她也不过是一笑了之。
他婚不婚配,娶不娶人,同她又有什么关系呢?
直到去年骊山遇袭,她才再次意识到他对她还是有着情意的。
她当时惊得很,也懵得很。
乱七八糟的情绪涌上来,她立时就意识到了,这个人是她最后的退路。
她什么都没有了。
她只剩下她自己。
于是,她心神冷静地借着眼泪设局叫他心软,叫他费心费力送她出京。
直到皇帝追了上来。
那个时候,她就知道走不了了。
那也是她唯一一次清晰至极的害怕与恐惧。
皇帝想杀他,她不会看错。
那是个月色披霜的晚上。
戈壁礁石,不见芳草。
只有三两辆马车停在中间,前头是一排玄衣铁骑。
还未继位的皇帝就坐在中间的马背上,身上还残留着未退的杀气和血腥气,声音在旷野之中显得岑寂幽沉:“张大人,你要带着本王的母妃去哪?”
张贯之面上没什么表情,只一双眼睛冷得惊人:“如今京城大乱,当初王爷既然将贵妃交予臣保护,臣自然是带着贵妃出京暂避一二。只是王爷......如今诸事未定就追了出来,不怕数年辛苦毁于一旦吗?”
晏衍没有看他,而是瞧着他身后的马车道:“诸多辛苦筹谋,也比不上母妃重要。母妃,同儿子回宫吧。”
她攥紧了掌心,声音卡到喉咙位置,上不去下不来。
如此一路疾行,究竟只是为了接她回宫,还是为了......杀了她,永绝后患。
晏衍似乎知道她在担心什么,翻身下马,一个人朝着马车位置走来。
“主子!”身后铁骑接连低喊出声。
晏衍只当作没有听到,继续朝前走去。一直走到张贯之的马车前,男人抬了抬长剑,挡了过去。出手的瞬间,身后铁骑一齐拔剑。
剑光闪烁,照得比天上月还要幽冷。
张贯之神色如常:“小王爷,有什么话就在这里说吧。贵妃可以听到的。”
晏衍摆了摆手,示意身后众人收回兵器。
哗啦啦的声音,那些人将长剑收了回去,可气氛仍是剑拔弩张。
晏衍目光停在马车的帘子上,沉默了良久,说了三句话:“惠讷就在大慈恩寺,母妃想要怎么处置他都可以。”
“儿子的命也在母妃手里。儿子可以不要皇位,但不能不要母妃。”
“永安宫已经叫人打扫好了,只等着......母后回宫。”
张贯之面色一时沉了下去,冷声道:“小王爷如此言辞切切,倒是叫人感怀。只不知是意假情真还是另有筹算?”
他在提醒秦般若。
天地都变得岑静起来,如同巨大的气囊鼓到了极致,变得小心翼翼。
两方势力没有一个人说话,却每一个人都在心跳如擂。
这位刚刚弑父杀兄的小王爷,没有立时称帝登基,反而撂下满朝诸事昼夜不停追了七天七夜。其中的势在必得,怕是不用人言,也瞧得一清二楚。
而张贯之趁京城最乱的时候脱身北上。如今距离北疆不过一昼夜的时间了,只要进了北疆,就可以抹掉所有痕迹,彻底消失于人后了。他又如何甘心在此功亏一篑?
四周气氛如弦,越来越紧,越紧越绷。
直到嗡鸣之声震响。
马车内才传出幽幽的声音:“让小九费心了,本宫同你回去。”
张贯之猛地转过身去,双目直直地看向马车:“臣既然答应护贵妃周全,自然......”
没等他说完,秦般若打断他道:“这一路辛苦张大人了。不过如今小九既然来了,那本宫自然是该同小九走。”
“母后,夜色寒凉,进屋吧。”
秦般若回过神来才意识到眼角落下的雨水,下意识擦了擦方才转回身去,瞧着门口立着身影快步上前道:“身上还没好,怎么出来了?”
晏衍没有说话,抬了抬指尖似乎有些想要碰触女人眼角,却在女人避开的瞬间定住。
他望着她,低声问道:“母后哭了?”
第62章
皇帝回宫之后, 已经昏迷七日了。
开始前朝百官还算安静,不过渐渐地就开始传出些许的流言,说什么皇帝大行, 搞得人心惶惶。
秦般若掀着眸子瞧了底下跪着的中书令陈奋一眼,淡淡道:“中书令这是做什么?”
陈奋垂着头道:“近日朝中议论纷纷,陛下又久无音信,老臣实在担忧......还请太后给个明示, 否则百官那里, 老臣委实无法交代。”
秦般若脸色没什么变化, 幽幽道:“有什么无法交代的?他们想让你给个什么交代呀?是皇帝大行的交代,还是哀家要砍了那些人脑袋的交代?”
陈奋一顿,头伏得更深了一些:“老臣惶恐。”
秦般若轻呵了声:“哀家知道陈大人如今也不容易,也不愿为难你。这样吧,明日你把三公九卿都叫进宫来。哀家也降旨传逍遥王和宗室陈留王之子入宫, 都是如今的热门人物。明日来了,该哭的哭, 该认父亲的就认父亲。”
“一朝办了,也方便。”
“陈大人觉得呢?”
陈奋额头冒起了汗水,这秦太后他是从先帝爷的时候就打起交道的。那时候,只觉得这是个聪明的女人。该出头的时候, 就出头;该隐入的时候, 就藏得完全瞧不见人影。
可如今,陈奋却在这个女人的声音里觉出了几分与之前完全不同的味道。
轻飘飘的,就叫人心头发毛。
秦般若没有听到回话, 扯了扯唇角,慢慢站起身走到中书令面前,又徐徐蹲下身子, 声音轻得发柔,几乎只容他一人听到:“陈大人,你是小九的老师。哀家也不瞒你,陛下的如今情况确实不容乐观。”
“但是,陛下会挺过来的。”
女人的语气幽幽,目光发亮:“他会好好活着的。他活着,哀家就能活着,陈大人也就能好好地做您的中书令。”
陈奋汗眼模糊,慢慢抬头对上女人的目光,几乎从他的视线里弄清楚了一切。
话说到这里,剩下的已经不需要再说了。
就算皇帝死了,他也得活着。
陈奋重新垂下头去:“老臣明白。”
秦般若应声笑了笑,扶着人起来:“陈大人起来吧,硬仗要等到明天了。”
陈奋顿了顿,倚着秦般若的手劲儿站了起来:“是。”
等人走了,秦般若慢慢起身进了寝殿,男人安静地昏睡在拔步床之内,面色惨白,眉心微蹙,平日里幽深冷峻的眸子紧紧阖着,那张一向刻薄寡恩的薄唇也惨白得厉害,一副全无生气的模样。
秦般若立在跟前瞧了他许久,幽幽问道:“皇帝什么时候能醒?”
太医署令沉声道:“陛下中毒太深,虽然及时拔了毒,但到底伤了肺腑,如今也只是勉强支撑着。可若要彻底清醒过来......老臣也束手无策了。”
秦般若面色难看的厉害,盯着皇帝瞧了许久道:“这种情况,还能保持多久?”
太医署令头埋得更深了:“全看陛下身体状况了。”
“下去吧。”
“是。”
*** ***
“你们都是陛下信重的人。如今陛下病着,前朝的事就全都指望诸位了。若是各位也没个主心骨,人云亦云起来,那我大雍怕是离亡国也不远了。”
话音落下,中书令陈奋当先起身跪下:“臣等惶恐。”
原本后头还坐着的一众臣子接连起身,跟着跪下:“臣等惶恐。”
重重垂帘之后,秦般若一身绛红色钿钗礼衣,头挽高髻配十二钿花树,两侧博鬓垂珠,正襟危坐,不笑不怒。
秦般若也没叫众人起来,继续道:“骊山春蒐出了这样大的事,陛下先是遇刺,跟着中毒昏迷,诸位也都瞧见了。可再是凶险,陛下福泽深厚,也救回来了。如今还在寝殿将养着,你们就传出陛下大行的话来......怎么?就这么盼着皇帝薨了?”
陈奋再次当先道:“臣等不敢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