暗卫将背上的晏衍放下,抬手照着男人后心灌入内力。
晏衍缓缓睁了睁眼,摇头:“不必了。”
暗卫虎目一酸,哑声道:“陛下。”
晏衍目光看向秦般若,淡声道:“暗苍,隐龙卫的统领。”
说到这里,他的头往后偏了偏:“以后,你的主子就是母后了。”
暗苍哑声道:“陛下知道,属下效忠的只有大雍帝王。”
这意思是秦般若还不够格。
晏衍面上也不见急色,呵了声:“若是如此的话,那朕就命令你护卫母后五年,如此可行?”
暗苍垂下眸子,沉声应道:“是。”
“去吧。”
秦般若手指都在颤抖,可是声音却前所未有的执拗:“不行。哀家不许你出去。”
晏衍一向冷硬俊朗的面色已然漆黑了一片,嘴唇动了动,哑声道:“母后,最后这些时间......儿子想同您说说话。”
秦般若忽然就崩溃了,往后退了两步,双目通红的望着他,大声喝道:“谁说是最后的时间了?哀家不信。去!去找大夫,去找解药。哀家不信没有办法!”
晏衍偏头给了暗苍一个眼神,男人低着头退了出去。
等人走后,晏衍才朝秦般若伸出手去,声音低哑,轻轻缓缓:“母后,绮罗香无解。”
秦般若脑子又嗡的一声,整个人在原地晃了三晃,似乎再站不稳。
“母后。”晏衍眸色一惊,跌下床来似乎就想要扶住她。
可他如今毒入肺腑,还有什么力道,扶住人的瞬间,跟着跌了下去,带着人一起摔在地上:“母后,没事吧?”
秦般若被这一摔,整个人都摔得清醒了些,望着晏衍的面色忽地哭出声来。
晏衍呆了一下,手指轻微的颤了颤,也不再说话,闭眼将人死死抱在了怀里。
秦般若哭了多久,晏衍就抱了多久。
不知过了多久,晏衍叹了声:“有母后为儿子哭着一场,儿子死也值了。”
秦般若哭声一停,将人狠狠推开,啪的一巴掌打了过去,含着哽咽厉声道:“君子不立于危墙之下。你身为帝王,亲涉险境,可曾想过今日后果?”
晏衍轻呵了声:“想过会狼狈些,但没想到真会要了命。”
秦般若双眼红得越发厉害了,可是手上却毫不留情的再次扇了过去:“引狼入室,引蛇出洞。如今引火自焚可倒好了?你不是自诩运筹帷幄,算好了一切吗?为什么还会跌至如今局面?”
晏衍没有说话,被这一巴掌打得低咳不止,黑血再次汩汩涌了出来。
秦般若一呆,眼泪跟着再次涌了出来,双手慌忙擦过男人唇角鲜血,却是越擦越多,越擦越叫人心惊。
“啊......”秦般若绝望的尖叫一声,哭声道,“小九,你不能死。我不允许你死。”
“哀家和你的帐还没有算完。”
“席茂等人失踪是不是你做的?”
“还有惠讷,你到底瞒着哀家的是什么?”
晏衍却突然笑了下,眼角微弯了弯:“母后,儿子再赔你一些护卫。张贯之的那些人,不要用了。”
说到这里,男人声音微缓了缓,“至于惠讷......”
“其实不是什么大事。但是,儿子不能同您讲。”
男人常年冷着个脸,很少见笑,少数的几次笑容也是对着秦般若。可鲜少如现在这般轻快愉悦,就好像偷了腥的猫儿一般,狡黠却勾魂摄魄。
不过一眨即逝,晏衍动了动喉咙,声音轻得几若未闻:“母后,抱一抱朕吧。”
秦般若却听得分明,哭着重新将人抱住:“小九,你别死。我只剩你了,只剩下你了......”
晏衍什么话都没说,双手揽住女人后腰,将人死死拥入怀里,目光望向身后的虚空之中。
如此也就够了。
一片哭声之中,外头忽然有脚步急急而来:“陛下,张贯之追来了。他他他说......他有办法救陛下。”
第60章
雨夜寥落, 几点灯火。
秦般若猛地回头看过去,厉声道:“叫他进来。”
张贯之已经在门口了,闻声推门而入, 瞧见两人的模样,愣了半响。
秦般若坐在地上,仰头看着他:“你怎么救他?”
张贯之并没有处理胸口的伤处,如今脸色惨白得厉害, 闻声没有说话, 只是偏头看向跟在身后的暗卫:“劳烦, 关上门。”
暗苍将门关上,人却留在了屋内。
晏衍手指揽着女人腰肢,眸光微转了下,轻飘飘道:“张爱卿,你前面刚刚给朕下了毒, 如今又跑来救朕,却是为何?”
秦般若抓着晏衍的手指倏然收紧, 不可置信地看了过去。
是张贯之下的手?
张贯之没敢碰触她的目光,撩袍跪下:“剑上有毒,臣并不知道。”
晏衍轻呵了声:“张大人这一跪,朕可受不起。”
秦般若抿紧了唇, 轻扯了扯晏衍的衣襟, 看向张贯之道:“你真的有解药?”
张贯之没有看她,只是低着头道:“臣没有解药,但臣可以救陛下。”
晏衍笑了:“朕死了, 于张爱卿而言怕是好事吧。如今这样巴巴地赶来救朕,到底为何?”
张贯之抬头看向晏衍:“陛下死了,或许张伯聿自身性命保住了。但到时朝野内外, 立储风波再起。倘若背后那人继位,边关割偿近在咫尺了;倘若太后......”说到这里,他顿了顿,“太后扶持宗室子嗣继位,北周、南蛮也必会趁机出手。到了那时,内忧外患,战乱不休,于整个大雍而言,却非好事。”
晏衍眼眸深了深,却没有接话。
张贯之继续道:“那人隐藏至今,始终未有露出真面目。就算陛下已经安排周详了,可就有十足的把握将其一举斩杀,而不出任何意外吗?”
风雨吹动檐下的铜铃,发出叮铃铃的声响,在初春的夜里传得遥远清亮。
“所以,今夜张伯聿不为自己,只为了大雍,也不能让陛下身死于此。”
晏衍不知看了他多久,慢慢将视线转向秦般若:“母后,儿子有话想单独同张伯聿讲。”
秦般若怔了下:“先让他给你解毒吧。”
晏衍扯了扯唇角,望着她温和道:“儿子同他说完就解毒。您放心,儿子不会拿自己的性命开玩笑。”
秦般若应了声准备起来,这才突然意识到两个人的姿势有些不妥。方才没觉得什么,如今多了两个人在这里,忽然感到格外别扭,不过到底是在宫里待了十几年的人,只要面上不尴尬,旁人就不会尴尬。
秦般若面色如常地扶皇帝起来,靠在床榻之上,转身又看了一眼张贯之,推门出去。
暗苍跟在身后,双眸直勾勾地看着秦般若,让秦般若想偷听的心也淡了下去。
女人抿了抿唇,抬步朝着廊下一侧走去。
确定人走远了,晏衍才冷笑了声:“还有一个原因,是不想朕死于你之手吧。”
“母后虽然同朕有了嫌隙,可若叫她知道,是你杀了朕。”
“她,必杀你。”
男人最后几个人一字一顿,说得笃定肯然。
张贯之垂着的眸子一动不动,如同静止的琉璃珠。
晏衍闭上眼,不再看他:“绮罗香无解,你有什么办法?”
张贯之没有回答这个问题,反而问道:“陛下今日真是为了救太后,还是为了引蛇出洞?”
晏衍回答得很是干脆:“都有。”
张贯之扯了扯唇角,慢慢从怀里掏出一个紫檀木盒,手指细细摩挲着木盒表面,花纹繁琐,触指生寒:“那些人的信号一传出去,就有大批隐龙卫的人出现。陛下本想做这一场戏钓大鱼,却不想将自己也沉了底。”
晏衍没有理睬男人的似讥似讽,含沙射影,轻呵了声:“朕自然备了宫廷秘药,只是没想到这毒如此厉害。”
张贯之点头:“若非如此,陛下怕是早已经大行了。”
晏衍挑了挑眉,慢慢睁开眼看向他。
张贯之对上他的视线,浅褐色的瞳仁在夜色下显出了几分幽然:“太后从行宫失踪,是陛下纵容的吗?”
晏衍双眼微眯,望向他的目光变得不善起来,声音也冷了下来:“你怀疑朕将母后当棋子来用?”
张贯之没有说话,只是幽幽望着他。
晏衍彻底怒了,可怒到极致反而冷笑起来:“张伯聿,不要以为只有你才会将母后放在第一位。”
“朕同母后近十年的情分,还轮不到你来这里怀疑朕?”
“还有......”说到这里,男人黑漆漆的眼中写满了厌恶和杀意,“朕一而再,再而三地留着你的性命,全是看在你当年救过母后的面上。你若是再敢起旁的心思,就别怪朕下手无情。”
张贯之没有半点儿被他泄出来的杀意所迫,平声道:“如此最好了。”
咔嚓一声,木盒打开,一股冰气瞬间涌了出来。
晏衍眉头一拧,诧异的望了过去。
木盒中间,有一方寸大小的冰块,冰内似乎凝着一红果。
“这是什么?”
张贯之没有回话,始终不紧不慢道:“借用陛下一滴鲜血。”
晏衍微眯了眯眼,看了看那东西,又看向张贯之,不知想了些什么,最终以内力逼出指尖鲜血,向木盒内滴落。
鲜血落下,那冰层瞬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融化。
不过眨眼的功夫,那木盒之中的冰层已然尽数消解,露出其中米粒大小的红果。
那红果一经暴露空气之中,似乎颤抖了一下,忽然跃起朝着晏衍手背扑去。晏衍一愣,下意识抬掌,就朝那东西拍去。掌风凶猛却丝毫没有撼动那东西分毫,停都没停地破开男人掌心,钻入皮肤,了无痕迹。
晏衍收掌看向掌心,除了一方红点,再没有别的痕迹。
晏衍大怒:“这到底是什么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