秦般若也停住了,问他:“为什么一定要杀了他们?”
“觊觎太后,寅夜闯宫,通敌叛国。任何一项单单拿出去,都是死罪。若是放了他们,大雍律法何在?皇家威严又何在?”
“母后,朕不能不杀他们。”皇帝说得艰涩缓慢,目光恳恳,“望您能够体谅。”
秦般若脸色没有丝毫变化,直勾勾地看着他:“所以皇帝注定不会放他们了?”
“是。”皇帝答得肯定。
秦般若看着他许久没有说话,不知过了多久,突然一声厉喝:“好,很好。既然如此,那皇帝就都杀了吧。”
“连着哀家,皇帝也一起杀了吧。”
说到最后,女人身子一晃,朝着一侧歪去。皇帝神色一变,堪堪扶住女人倒下去的身影。
可是就在同一时间,女人的簪子跟着抵上了皇帝咽喉,眼眸一片冰冷:“叫你的人现在去传话,放了他们。湛让逐出大雍,张贯之即日奔赴岭南,永不得回京。”
皇帝只在最初惊讶了片刻,然后动也不动地任她指着命脉,眸光幽暗低沉:“母后,您为了这两个人要杀儿子吗?”
秦般若抿紧了唇,握着金簪更往前深了一寸,瞬间见血:“放了他们。”
皇帝呵了一声,慢慢抬起手来,望着她目光平平,似乎只是询问:“儿子哪里不如他们吗?”
秦般若一怔,厉声道:“别动......”
话音刚刚落下,男人已经一把攥住了她的手腕,带着她的手对准了自己的心脏位置:“母后,您该对准的是这里。”
“刺下去,朕就不会杀他们了。”
“您也该满意了。”
皇帝掌心滚烫,死死包着她的手往下刺。尖锐的簪头穿透衮服,一点一点往里伸去。直到接触到皮肉的温度,秦般若呆了呆,手开始有些发抖,皇帝却握得越发紧固,顿了顿,倏然抬手又猛地一下朝胸口刺去。
秦般若瞳孔骤缩,尖声道:“皇帝!”
话音落下,鲜血瞬间喷了出来。
男人唇角却笑得越发灿烂:“母后若要救他们,就杀了朕。”
秦般若手上力度已然泄了一半,红唇微张,几乎想撤回手去,可却被男人攥得手腕生红,死不撒手。
他握着她的手腕往后一拉,拔出金簪,下一秒又猝然刺去。
这一回,鲜血喷了秦般若一脸。
女人彻底呆了,尖声道:“你疯了?”
皇帝脸色雪白,胸前却鲜血汩汩,淌个不停。他刚好能将女人眼睛所有的情绪尽收眼底,望着她笑了笑道:“这样母后可消气了?”
“儿子的命,就在母后手下。您若是想杀儿子,随时都可以动手。”
秦般若浑身抖得不成样子,嘴唇颤颤:“你真是疯了!疯了!疯了!!!”
天光从东方泻出一线青白,隐隐绰绰的微茫穿过窗棂落下一地寒霜。
冬日里冷得厉害,二人呼吸之间已经见了白雾,相互交错片刻又倏然消散。
皇帝再次一点一点地抽出金簪,望着她眸光晦暗:“母后,要么儿子死在您的手里;要么......”
“他们死在儿子的手里。”
“您选吧。”
秦般若从来不知道皇帝这样疯,也这样执拗,霎时红了眼厉声道:“松手!”
皇帝终于松开了她的手,垂在身侧等着她的选择。
秦般若呆呆看了他良久,低声道:“为什么?”
皇帝知道她在问什么,朝她轻笑了下,面色惨淡,笑容温和:“他们不该对您出手。”
叮咚一声,金簪坠地。
皇帝垂眸瞧了那染血的金簪一眼,重新幽幽地望回秦般若,低叹道:“母后,您不该对儿子心软。”
秦般若有些恨恨地站起身来,往外急走了两步,背对着他道:“张贯之若是死了,哀家......这条命也就还了他。”
皇帝瞬间僵在了原地。
许久,男人方才道:“母后这是什么意思?”
秦般若转过身去,通红着眼看向皇帝,怒声道:“张贯之若是死了,哀家给他陪葬!”
皇帝扶着床慢慢站起来,身子明显有些不支,可是仍旧固执地望向秦般若,轻轻开口厉声问道:“母后,他算个什么东西?”
话音落下,整个人身子一晃,摔在了床前。
秦般若一呆,慌忙道:“来人!快来人!”
第55章
皇帝伤得很重, 但幸好没有真的要了命。
秦般若等太医署的人都走了,一个人坐在床前静静看着他。
男人面色苍白安静地昏睡在拔步床之内,平日里那双幽深冷峻的眸子紧紧阖着, 薄唇也惨白得厉害,一副全无生气的模样。
叫她忽然想到了章平二十三年的事情。
他随着先太子出宫狩猎,半路身下马匹失控摔了下来,撞伤了后脑, 整整昏迷了半个月。
太医署的人说他可能这辈子都不会醒过来了, 她白日里陪着他, 晚上回寝宫了就忍不住偷偷地哭着求神拜佛。
不止是因为他是她往后的依靠,更是因为......他是她的小九了。
从章平二十一年回宫,他们之间已然有了三年的磨合和默契。
那会儿她想着,若是小九能醒过来,她什么也不想同陈皇后争了。
就连报仇, 也不报了罢。
可若是醒不过来,那大家就一起鱼死网破吧。
上天庇佑, 第十七天的时候,小九醒了过来。
那会儿,她好像哭了。
就在他的床前,一声比一声响亮的哭。
将人本就苍白的脸色, 吓得更白了许多, 连声道:“母妃,别哭了。儿子没事了。”
秦般若哭红了眼,只当没有听到。直到哭累了, 方才拉过少年的衣袖擦了擦眼睛,通红着眼道:“这个仇,本宫一定会给你报的。”
说完之后, 女人猛地站起身就朝外走去:“好好养着,本宫先回了。”
晏衍一把拉住她的衣角,仰头看着她摇头道:“母妃,是儿子不小心摔下马的,不干任何人的事。”
秦般若碰上他的目光,喉头一紧:“小九......”
晏衍再次摇头道:“母妃,再忍一忍。”
秦般若攥紧了拳头,眼睛红得越发厉害:“好。这一回,母妃忍了。可这笔帐,本宫早晚会同他们母子算回来。”
“本宫的人,不是谁都能欺负的。”
殿内只点了几盏烛火,晕黄安静。
不过数年功夫,当年为小九哭得昏天黑地的自己,如今却成了伤他的人。
女人心下止不住的唏嘘:人与人之间的感情,好像总是这样。沉的时候比海还要深厚;可薄的时候,就如同金箔轻轻一碰,说断就断了。
那句批言一出,心下自然生了怀疑。
怀疑又生了芥蒂。
芥蒂又生了隔阂。
隔阂一起,两个人之间就算是彻底疏离了。
她不再信他。
他或许也不信她了。
如此下去,终会走到关系的末路。
不是因着张贯之,也会是因着别的什么。
秦般若忽然生出一股沉重的无力感,就好像已知了前途茫茫却改变不了分毫。
月上中梢,薄云挡住了天上的月光,只留下一笼轻烟罩在院外海棠花树上,鲜艳又黯淡。
秦般若慢慢推开殿门,周德顺连忙迎上来:“太后。”
“张贯之在哪?”
周德顺顿了顿:“应当是在诏狱。”
“承恩侯夫妇都在那里?”
“他们似乎不在。”
“湛让呢?”
“似乎没同张大人一起,如今伏吟卫的人还在找着。”
秦般若应了声,眉色冷淡道:“带路。”
周德顺有些牙疼,小步上前拦了拦道:“那个地方污秽得很,冲撞了太后可如何是好?”
秦般若冷笑一声,继续朝前走去:“这接连的一桩桩一件件,哀家还怕什么冲撞?”
周德顺扑通一声跪下,哀声道:“太后,您要是放了张大人,那奴才们的脑袋怕是都得没了。”
秦般若停了一停:“放心,哀家不会叫你难做的。”
诏狱四面石墙,满地石面,一水的花岗岩石铺就而成。狱深有一丈有余,下了石阶就是幽深不见头的石道,还有扑鼻的血腥味。
两侧铁门伸着大大小小的手臂,嘴里迭声叫喊着道:“冤枉。”
领头的一鞭子甩过去,压着嗓子厉声道:“叫什么叫?闭嘴!”
秦般若就着头前的灯笼打量了一眼,慢慢收回视线,眼观鼻鼻观心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