承恩侯夫人立在张贯之的房门前,见没人回应,又叫了一声:“伯聿。”
还是没人回应。
承恩侯夫人拧了拧眉,推开门走了进去。
屋内没有人。
可外衫还搭在屏风上,浴桶的水溅了满地没有收拾,床铺也是乱糟糟的状态。
承恩侯夫人抿住了唇,一言不发地拐出来看向秦般若的房间。
房门紧闭。
忽然,从里头似乎传出一声低哼。
承恩侯夫人顿了顿,上前两步走到门前,似乎想敲门,被身后暗卫拦下:“夫人,太后怕是还没醒。”
承恩侯夫人看着他,面无表情道:“你是太后的人,还是我儿子的人?”
那暗卫垂下头:“是世子的人。”
承恩侯夫人冷笑一声,道:“闪开。”
暗卫没有动,仍旧低着头道:“夫人,世子出门查看情况了,不在太后这里。”
承恩侯夫人再次道:“闪开。”
暗卫抿了抿唇,想着他拖了这么会儿功夫也该出来了,于是慢慢退开身子。
承恩侯夫人没有敲门,直接一把推开了房门。
“侯夫人耍威风,耍到哀家面前来了?”
如今天光大亮,瞧得分明。秦般若坐在帐中朝外,声音发冷。
屋内石楠花的味道浓郁,承恩侯夫人没有说话,转过屏风一步一步逼向女人。
秦般若冷笑一声:“怎么?是想来瞧瞧你的好儿子究竟是不是在哀家的石榴裙下?”
女人拢了拢肩头的衣裳,轻笑一声,继续道:“不错,就在这里啊。你看,就算哀家说了那样的话,他还是不值钱得跑过来伺候哀家,真是......”
话没说完,张贯之从门外进来,哑声道:“太后......”
秦般若闭了嘴。
张贯之转头看向承恩侯夫人,低头到:“母亲有事吗?”
承恩侯夫人停住脚步,上下打量了他两眼,突然抬手甩了过去。
秦般若顿时不干了,猛地拉开帐子,厉声道:“你凭什么打他?”
承恩侯夫人冷笑道:“我的儿子,我凭什么不能打?”
秦般若语气也愈发冷道:“哀家的人,纵是他天王老子来了,也打不得。”
承恩侯夫人哼笑一声:“太后还以为自己是从前的太后呢?皇帝都要杀你了,还在这里摆什么威风?”
“母亲,够了!”张贯之打断承恩侯夫人的话,面色也跟着沉了下去。
承恩侯夫人目光从女人一身浪荡寝衣转到张贯之身上,红了眼道:“你还护着她?你没听到吗?他说如今你就算八抬大轿娶她,她都不会多看你一眼。”
秦般若眸光转向张贯之。
张贯之脸色没什么变化,应声道:“那是太后的事。”
承恩侯夫人愣了愣,尖声道:“所以呢?”
“她不爱我,是她的事;我护着她,是我的事。”男人面色如常,语气平淡道。
秦般若顿时呆住了。
承恩侯夫人也呆住了。
过了好一会儿,才忍不住怒笑出声:“好!真是好极了!我可真是生了个好儿子!”
说完之后,直接摔门而出。
等人走了,张贯之才偏头看向秦般若:“抱歉,扰到太后了。”
秦般若仍旧有些没回过来神,只是听着这话下意识摇了摇头。
张贯之叹了口气,朝着她走近,哑声道:“睡会儿吧。”
秦般若瞧着他,愣愣的点了点头。
张贯之垂眸看向帐中那团混乱,喉咙微干,上前扯过那些东西抱在怀里,哑声道:“我叫他们再送些被衾过来。”
秦般若再次点了点头。
张贯之神色有些无奈:“太后不用放在心上,那都是臣的选择。”
秦般若觉得心下跳得更加厉害了,她望着他,叫他:“张贯之......”
她从年少的时候就喜欢叫他的全名。
那是独属于她才可以叫的全名。
张贯之低低应了声,眉色柔和:“嗯,臣在。”
秦般若听着自己如擂的心跳声,缓慢道:“哀家好像......又有些喜欢你了。”
女人眼底澄澈,眸光却有些茫然。
张贯之心跳也跟着漏了下,定定望着她:“那臣争取让太后再多喜欢一些。”
秦般若慢慢转回身,语气似乎如常:“那就看你往后的表现了。”
张贯之望着她的背影,低低应了声,转身抱着那些东西出了门,去寻承恩侯夫人了。等人再送来新的床褥,秦般若翻来覆去地滚了几回,不知过了多久终于昏昏沉沉的睡了过去。
这一睡,一直睡到了傍晚时候方才苏醒。
醒过来的时候,外头一片漆黑。
屋内也没点灯。
只有床尾那里静静坐着一个男人,背对着她一言不发。
秦般若按了按眉心,下意识叫道:“张贯之?”
男人听到动静,慢慢转过头来,朝着秦般若低低叫了声:“母后。”
皇帝?!
秦般若立时精神了,猛地坐起身来,打量了一圈周围的环境,还是之前的屋子。
秦般若闭了闭眼,又睁开:不是梦。
“你怎么在这?”秦般若声音有些急,也有些厉。
皇帝没有立时说话,只是瞧着她脖颈和手上的包扎处,低声道:“母后受苦了,儿子会给母后报仇的。”
男人声音沉缓慵懒,没什么情绪,磨入耳中跟着激起一片鸡皮疙瘩。
“报仇?”秦般若冷笑一声,望着皇帝缓缓重复他之前说过的话,“皇帝难道不是来杀哀家的吗?哀家的命,于皇帝而言终究是件头疼的事情......”
话没说完,皇帝直接起身后退了两步,撩袍在女人面前跪了下去:“昨日所说,不过事急从权,皆非儿子真心。儿子若有半分想伤母后的心思,就叫儿子天地不容,鬼神共弃。”
秦般若呵了声,望向他的眼底一片冷漠:“如今哀家已然落到皇帝手中了,何必再这般惺惺作态?若是担心后人诟病,直接叫暗卫悄声儿处理了也就是了。”
皇帝眸光一片破碎,仰头看她:“母后如何才肯信儿子的话?要打要骂,儿子都受着,只是别这样对儿子。”
秦般若目光幽幽望着他。
皇帝膝行着重新靠近,抓住她的手贴在脸颊:“母后,您别这样看着儿子。”
还剩几个月,才到加冠的年纪。
明明年纪不大,可是秦般若却忽然觉得他已然长成了一代帝王的模样。
哪怕是跪在他面前哀求,眼底仍旧带着不可忽视的侵略性。
叫人心头颤栗,发麻。
秦般若慢慢抽回手,问他:“他们呢?”
皇帝怔怔瞧着她收回手,眸光暗了下去:“还活着。”
秦般若应了声,淡淡道:“放了他们。”
皇帝仰头瞧着她,声音虽低却清晰可闻,一字一顿:“母后觉得可能吗?”
秦般若指尖缩了缩,望着他道:“有什么不可能,他们并没有做什么大不韪之事,湛让也不过是想入宫找惠讷。倒是皇帝,做了那样一场戏,拿哀家当猴子耍了又耍。”
皇帝眸光顿了顿,秦般若死死盯着他,继续道:“皇帝,你为什么不敢让惠讷见哀家?”
“你百般瞒着哀家的,到底是什么?”
皇帝看了她良久,哂然一笑:“都是儿子的错。其实儿子并没有着意欺瞒母后什么,是那老和尚听到传召之后,有意联系北周人离开。朕发现之后才做了那样一个局,想着将一应敌国奸细彻底揪出,并非是那老和尚说了什么不叫母后知道。”
“更何况,他已然入了魔怔,能说出什么有用的东西来。”
男人语气真诚,说得认真,似乎事实当真如此一般。
秦般若冷笑道:“倘若真是如此,那你为什么不私下同哀家讲清原委。前后一个多月的时间,皇帝总不会是忘了吧。”
皇帝目光笔直地望向她,摇头:“饵放下去了,可大鱼还没上钩,儿子不好异动。原本也是打算等一切结束之后再同母后澄清原委的,却不想......昨日一时愤怒误伤了他的性命。母后怀疑也是应当的,只是儿子确实没有故意隐瞒母后一些事情。”
男人说得滴水不漏,秦般若喉咙上下滚了滚,知道再得不出结果了,忍不住扯了扯唇角:“皇帝越发能说会道了。”
一句话似讥似讽似嘲,叫皇帝顿了顿:“母后不信我?”
“是,哀家不信你。”秦般若回答得直接,目光里已然少了往日的诸多温情。
皇帝望着她的眼睛良久,最终垂了垂眼,低声道:“母后,是因为昨晚的事情吗?”
秦般若没有回答这个问题,折回了原来的话题,冷声道:“放了他们。”
皇帝声音低落:“您要打要骂,儿子没有一句话说。只求母后别这样同儿子冷漠下来。”
秦般若充耳不闻,继续道:“放了他们。”
皇帝道:“母后如何才肯消气?”
秦般若再次道:“放了他们。”
皇帝这回停住了,目光直直地看向秦般若:“除了这个。母后,别的什么,朕都答应您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