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路转过一条又一条的石道,领着的人终于停下了,朝着周德顺道:“周公公,就是这里了。”
周德顺倾着身子瞧了一眼牢内,一地稻草,一个人。瞧不清模样,但是盘坐的脊背却挺拔得很。
他就着牢外的灯笼,觑着眼看进去,眯了眯眼回身欢喜道:“太后,没有人对张大人动刑呢。”
秦般若早瞧见了,一动不动地立在门外瞧着他。呆了许久,一句话没说转身朝外走去。
“哎?”周德顺一愣,摆了摆手,重新跟了上去。
张贯之虚虚瞧了眼,又重新闭上眼睛。
秦般若一口气出了诏狱,立在门口深深吸了一口气,仰头望着头顶明月一字一顿道:“传哀家的懿旨下去,哪个若是伤了张贯之分毫,哀家定扒了他皮,抽了他的筋。”
周德顺听得心惊肉跳:这不是跟陛下直接犟起来了吗?
他小声道:“太后,便是没有懿旨,那些人也不会不长眼的敢对张大人出手,您放心......”
秦般若回过头来,目光冷得比天上月还要凛冽,字字句句道:“哀家不放心。”
“哀家就是要护着他。哀家就是要告诉所有人:有谁敢对张贯之动手,就是跟哀家过不去。”
话音落下,女人转身离去:“回去守着皇帝去吧。”
皇帝一连昏睡了三天才醒过来。
醒过来的时候,秦般若正在吃早膳,听完传讯淡淡应了声,没有别的什么反应。等人用完了早膳,绘春端着羹汤走了进来。秦般若前头还没留意,直到绘春低声道:“今日天寒,太后用些枸杞燕窝羹吧。”
秦般若一愣,抬头看向她,眼睛倏然红了。一时没有说话,上下打量了两圈,哑声道:“可有大碍?”
绘春笑道:“没有。他们对奴婢还算客气,不过吓唬了两句,又警告了一番,就将奴婢放了回来。”
秦般若拿巾帕擦了擦眼角,低声道:“那就好。这一遭是哀家连累你了。”
绘春连忙跪下道:“太后说的什么话,都是奴婢应该受的。”
秦般若抬手将人拉起来,声音发沉道:“往后不会再有了。”
绘春没有说话,不过望向她的目光颇为动容。
两个人又说了一些体己话,眼瞅着就到巳时了,秦般若方才站起身来:“哀家该去紫宸殿走一趟了。”
“是。”
秦般若到了紫宸殿的时候,殿门紧闭,周德顺立在殿外垂首侯着。女人眼皮一跳,快走了几步上前:“怎么没在里头守着?”
周德顺连忙道:“陛下宣召了张大人。”
秦般若没有说话,抬步上前还不等推开殿门,就听到里头一声平平静静的询问,声音虽然虚弱却浸满了凶厉:“张贯之,知道朕为什么不杀你了吗?”
秦般若一顿,生生停在了那里。
张贯之的声音有些干涩嘶哑:“陛下仁慈。”
皇帝冷笑一声:“朕仁慈?你去看看午门外的鲜血染红了多少台阶,再来说这话。”
“朕什么人,你清楚得很。”
“朕为什么不杀你,你应当也清楚得很。”
张贯之没有说话。
皇帝低咳了两声,继续道:“母后不想你死,朕也不想母后伤心。只是......寅夜闯宫、勾结北周,桩桩件件简直是胆大妄为。张贯之,你觉得朕该怎么处置你才好?”
张贯之哑声道:“臣谨听陛下吩咐。”
殿内似乎陷入了沉默。
秦般若撤回手,立在殿前也好像在等着什么。
不知过了多久,皇帝终于出声了:“你去岭南吧,替朕把岭南整理好,不要再回来了。”
顿了大约半秒钟的时间,张贯之方才缓缓出声:“臣叩谢陛下隆恩。”
皇帝闭上眼,再次低声咳嗽起来:“去吧,朕不想再见到你了。”
“是。”
脚步声从殿内传来,越来越近。
吱呀一声,殿门打开。
晨光顺着洞开的殿门落到男人脸上,无端生了几分柔和。
他看着面前的秦般若停了会儿,慢慢垂下眸子,俯身行礼道:“微臣见过太后。”
秦般若越过张贯之的肩头,看向殿内正中的皇帝,双眼漆黑如注,眨也不眨地望着他们。
女人慢慢收回视线,客气道:“张大人要去岭南?”
张贯之垂着头道:“是。”
秦般若沉默了一会儿,再次抬眸瞧了他一眼,语气稀松平常道:“岭南山高水长,多多保重。”
张贯之应道:“是。”
“去吧。”
张贯之侧过身子,等着人从身边走过之后方才重新回身出了殿门,听着身后周德顺将殿门轰隆一声关闭,脚步也跟着停了一瞬。
周德顺瞧着他动也不动,上前提醒道:“张大人还有事?”
张贯之回眸朝他看了眼,微笑道:“没有,劳公公费心了。”
周德顺笑得满脸褶子道:“张大人快回去吧,侯爷和侯夫人怕是要等急了。”
张贯之垂首道:“多谢公公。”
话音落下,男人迎着朝阳下了殿前台阶,最终慢慢消失于宫墙之后。
秦般若进了内殿,立在中央瞧着皇帝道:“皇帝醒了?”
皇帝看着她一时没有说话,片刻功夫方才道:“母后如今可满意了?”
一听就还是怄气的口吻。
秦般若没有理会他这话,转而道:“皇帝身子好些了吗?”
皇帝仍旧不冷不热的恹恹道:“母后前几日不是来瞧过一次了吗?总还好好活着,一时半会儿死不了。”
这是含沙射影地说她过来得少了。
秦般若被这混账气笑了:“既然如此,那皇帝就好好养病吧。”
话音落下,女人转身就要往外走。
皇帝顿时手指微蜷,想要开口说什么,还没说出口就剧烈咳嗽起来。
秦般若恍若未闻,朝着殿外高声道:“周德顺,叫太医过来。”
皇帝掩下喉间的咳嗽,跟着叱道:“都不许进来。”
秦般若停也不停,照旧朝外走去。皇帝瞧她当真不再理会,猛地站起身快步追了上去,一把拉住女人衣袖,挡在她面前,神色外露,双目通红:“母后,朕没有杀他。”
秦般若抬眸对上他,淡淡应了声:“哀家听到了。”
皇帝抓着她的衣袖,甚是委屈道:“所以母后还要同儿子生气吗?”
有一瞬间,秦般若只觉得又回到了皇帝还没有登基之前的年岁。她的脾气算不得好,大多时候只是能忍。可同小九相处,却鲜少忍耐,任何情绪当时就出了。小九性子沉稳,从来不同她争吵,只是低着头认错。气急了,也是转身就走,用不了半柱香的功夫,就又会折回来硬梆梆的低头。
秦般若怔怔瞧着他,有瞬间的心软。
都说对男人心软,那这个女人就要倒霉了。
可她是他的母后,心软也就心软罢。
倘若他真的对她有了杀意,这一次就是最好的时机。
可他宁可自戕自证,都没有朝她出手。她又如何再狠得心来先下手为强?
女人心下叹气:六七年相互依靠的情份,又岂能说断就断。
若是往后哪一日,他先变了心思......
想到这里,秦般若垂了垂眸,若是他起了杀心,她根本没有任何反抗之力。
说到底,她其实就是在赌。
赌一个帝王不会变心。
赌一个帝王能好好善待她。
她这一回信了他,可这信任又能持续多久呢?
她不知道。
或许也没有人能知道。
皇帝立在她的身前,看她神色变幻,低了低眸道:“母后在想什么?担心朕会中途变卦,反手又杀了他张贯之?”
对这一点,秦般若倒没什么担心。皇帝的心思虽然深沉,但是还不至于去做这种奸险龌龊之事。
秦般若摇了摇头,叹道:“不是。哀家只是在想......”女人说到这里,清亮眸子幽幽望过去,似秋水泠泠照见深潭,缓缓道,“皇帝还会这样对哀家多久?”
话一出口,女人说得越来越顺:“哀家知道这次为难皇帝了,心下也定然怨怼横生。时间久了......”
秦般若顿了顿收住口,目光一眨不眨地看着他,认真极了。良久,再次道:“哀家固然舍不得张贯之死,可是......哀家更不想同皇帝疏远了。”
皇帝目光一顿,眸色倏然就深了下去。
“小九,宫里这些年几经生死,陪着哀家的,始终是你。哀家最后的信任,也只给了你。”
“哀家害怕再出现那天的场景,也害怕......你我走到相疑、相负、相残那一步。”
皇帝瞧了她一会儿,声音微有些哑:“不会的。母后,不会的。”
他撩袍跪了下去,仰头望向秦般若道:“天地可鉴:若真有那一天,就叫母后亲手杀了儿子......”
秦般若抬手捂住他的嘴:“又开始胡说了!母后怎么舍得亲手杀你?”
皇帝拉下她的手指,再次道:“那就叫母后再不回头多瞧儿子一眼,叫儿子只能守望着记忆潦倒度日。”
秦般若扯回手,唾道:“整日里胡说八道!如今是因为你我母子感情犹在,所以你觉得哀家不看你,就是痛苦至极的事情了。可若那时候你我已然相负相杀,哀家瞧不瞧你......于你又有什么影响呢?”
皇帝心头猛然一跳,就好像听到了来自天外的某种谶言,脸色难看道:“母后,别说这样的话。”
秦般若瞧他面色大变,慢慢住了口:“是哀家失言了。以后,哀家不再说这话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