新帝笑着笑着,一顿,声音森森道:“如今你们父子两个,一个要退婚,一个要求婚。”
“合着朕就是你家的掌印太监,拿朕当三岁孩子哄着玩呢?”
“如此干脆不如将朕这个位子,让给你家的人来做?”
噗通声接连响起,殿内人跪了一地:“陛下息怒。”
新帝没有理会这些人,面上也不见丝毫怒气,只是眸光幽暗地瞧着地上跪着的张贯之,讥讽道:“朕息的什么怒?还是让你们的张大人息怒吧。”
殿中陷入死一般的沉寂。
不知过了多久,张贯之终于再次出声了,声音沙哑低沉:“臣不敢。”
周德顺小心地抬头瞧了瞧新帝脸色,缓缓道:“侯爷和世子都对陛下是忠心耿耿的,如今如此反复,奴才觉得其中定有隐情。陛下不如听听张大人怎么说?”
新帝没有说话,只是指节轻轻敲了敲桌案。
周德顺才转头朝着张贯之道:“张大人,这回可得仔细着说了。”
张贯之微微抬起头来:“先前陛下说赏臣之事,不知可还作数?”
新帝偏头朝周德顺笑道:“这是准备以子之矛攻子之盾了,在这等着朕呢?”
周德顺赔着笑,十分有艺术地朝着张贯之说了一句:“陛下金口玉言,说出去的话岂有不算数的道理。只是,张大人这赏赐来之不易,得要在重点上才不枉岭南这一遭。”
新帝重新看回张贯之,垂首的眸子里幽凉冷淡:“说吧,想要什么赏赐?”
张贯之重新以头伏地,声音低沉:“退婚之举全在伯聿,所有罪责也俱在臣一人之身。还请陛下不要牵连承恩侯府,这就是臣求陛下的赏赐。”
话音落下,阖殿都静了下来。
新帝呵了一声:“瞧瞧,这是准备宁死也不肯接受朕的赐婚了。”说着,眸光幽幽地望着地上的男人,“怎么?张爱卿这是有心上人了?”
周德顺心下一跳,陛下这是当真起了杀心了。
殿外,应芳菲的目光倏然刺了过去。
秦般若原本扶着绘春的手臂,也跟着倏然一紧。
新帝收起看向张贯之的视线,目光幽幽的落到殿外:“说说吧。若是当真有了心上人,朕也不是不可以将人一起赐给你。”
冬日光线寂寥,新帝坐在龙椅的最深处,落到脸上的光线半明半翳,瞧不清神情具体如何。
“臣没有。”
不知过了多久,地上跪着的男人终于开口了。
声音沙哑艰涩,如同初冬落到树梢上的第一片雪,倏然就又散了。
秦般若脚下轻轻上前一步,目光不声不响地落到男人的脊背上。
隔了数月不见,他似乎又瘦了许多。
一身鸦青色官服,空荡荡的。
从后头瞧着似乎就剩下了一把琵琶骨,轻轻一碰,就能击出清越的脆响。
“没有?”周德顺几乎尖声道,刺得秦般若一下子收回了视线。
周德顺呵了声,继续道:“那老奴就忍不住要说一句公道话了。江宁侯三姑娘空等了您数年,好不容易定下婚事,结果传来您出事的消息。听说三姑娘当时就昏了过去,醒来的第一件事就点了人往岭南路上走。跟着您千里奔波,从长安走到岭南,没名没分的跟了您这一个多月。若是您这个时候跑出来退婚了,三姑娘往后可怎么活呀?”
应芳菲再听不下去,抹了抹眼角泪水,当先进去跪到张贯之身边朝着新帝道:“臣女应芳菲参见陛下。”
周德顺哎呦了声:“应姑娘,你怎么不经通传就自己进来了。”
应芳菲还没说话,秦般若扶着绘春随后走了进来。
新帝像刚看到秦般若一般,起身上前扶住人:“母后怎么过来了?”
绘春自动退到身后,目光瞅了瞅周德顺。
周德顺隐晦地冲她摇了摇头。
秦般若笑着道:“皇帝忘了,哀家年前的时候才说过等张大人回来之后,会亲自给他赐婚封赏。方才哀家正同三姑娘说着话,听说张大人也进了宫,就想着赶巧了一起将这一对眷侣给赏了。”
“不过......”女人说着,慢慢将目光挪到地上跪着张贯之,“怎么哀家在外头听着,张大人似乎不愿意娶芳菲了呢?”
秦般若直勾勾地瞧着他的脊背,眸光细碎,唇角含笑:“芳菲是个难得的好姑娘。张大人既然也没有心上人,为什么不去尝试接受芳菲呢?”
应芳菲眼睛早已经红得不成样子,隔着满眼泪雾望向秦般若,目光中说不出是感激还是委屈。
新帝眯了眯眼,没有说话。
离得近了,鲜血的腥味也越发浓郁了。
这个时候,秦般若才瞧见男人后背一片洇湿,鸦青的色调几乎浸出深黑色。
触目惊心。
所有人的目光一齐落到了张贯之的身上。
张贯之撑着的手指慢慢蜷缩成拳,脊背嶙峋颤抖,如同一截即将腐朽散架的枯松。
“恕臣不能接旨。”仍旧是这一句话。
“那张大人究竟是为何不能接旨?”秦般若顿了顿,语气和缓地继续问道。
男人一时沉默,没有说话。
所有人都在等他这一句话。
张贯之却也一直没有说出来。
秦般若心下百转千回,可面上也跟着越发沉默起来,目光盯着他的脊背一动不动。
新帝偏头看向秦般若,神色幽幽,目光专注。可女人却恍若未觉,动也不动分毫。
整个大殿陷入死一般的寂静,如同被静止了时间的宫廷画。
不知过了多久,张贯之终于出声了:“臣曾在年少时候,弄丢了一个姑娘。人海茫茫,此后再也没能找到。”
男人的头埋得很深,声音也很深,似乎历过了经霜的岁月,方才走到今天,吐出这样一句话。
秦般若瞳孔骤缩,心神如同被人用力攥住一般,遏着呼吸都停了下来。
眼前一片白茫,只剩下跪着的男人。
“后来臣在岭南遇到了一位老先生,他说臣因果未清。若是娶妻,定然身殒当场。臣今年已经二十有八,成不成家也早已经无甚所谓了,只想为国为民多做一些事就够了。若真是被他一语成谶,平白误了三姑娘,那就是微臣的不是了。”
应芳菲呆呆地听完,惨笑一声,闭了闭眼,不再抱有任何一丝奢求了:“臣女愿同张大人退婚,此后男婚女嫁各不相干,恳请陛下收回成命。”
新帝没有说话。
应芳菲又将目光落到秦般若身上:“太后,请太后收回成命。”
新帝呵了声,慢慢扶着秦般若坐到上首位置:“母后觉得呢?”
秦般若似乎心神始终没有安下来,被扶着坐下之后,才终于回过神来,后知后觉地看向新帝:“江湖术士之说不可尽信。可不怕一万,就怕万一。若张大人命中果真没有姻亲妻子,强求也是不得的。所以,哀家觉得不如就......”
“不如就算了?”新帝似笑非笑地瞧着她,眉眼讥诮,语气含霜,“那朕的这一道圣旨如何处置?让他张贯之原模原样的给朕送回来?”
“当朕的圣旨是游街的玩意儿,瞧着玩?”
秦般若的面色变了,所有人的面色也跟着一齐变了。
只有新帝的表情如旧,语气如常,甚至看着秦般若的目光更加柔和了。
“母后,当初承恩侯府既然到朕的面前求了这婚事,那么如今,这婚是成也得成,不成也得成。”
“就算他张贯之今日即刻死在了这紫宸殿,朕也会将应三的名字写在他的牌位上。”
第42章
殿内陷入死一般的寂静。
秦般若坐在圈椅之内, 即便听到这些话,面上也没什么情绪,嗯了一声, 偏头看向众人:“出去跪着吧都。”
周德顺小心地瞧了瞧新帝,新帝背对着众人,顿了半响,抬手往后摆了摆。
周德顺方才站起身, 领着众人退了出去。
张贯之垂着头起身, 视线抬都没抬, 倒退着出了殿,重新在殿门口跪了下去。
等所有人都退出来,周德顺方才悄悄地将殿门关上。轰地一声,细微的浮尘荡起,将日光也变得阴翳起来。
殿内两个人一坐一站, 久久没有说话。
不知过了多久,秦般若才幽幽道:“皇帝何必如此为难张伯聿?”
语气又轻又叹, 飘飘渺渺地出来又倏地散去。
新帝垂着眸子瞧女人莹润平静的脸面,嗤笑一声:“母后以为是朕故意为难?这件事开始是承恩侯府来求的恩赐,如今又是他承恩侯府求着不要这恩赐了。”
“母后。”新帝的语气重了三分,“天家颜面不容他承恩侯府这样放肆。”
秦般若点点头, 抬眼对上男人的视线:“哀家明白你的意思。但是......”
女人的眸光多了几分猜疑与审视:“承恩侯胆小谨慎, 这些年来若非有这么个儿子,早就不知没落到了哪里去。日常在亲贵之中也不显眼,向来是不问不说, 一问摇头三不知。每日里恨不得将自己缩在地缝之中藏起来,哀家倒是不知他哪里来的胆子来找皇帝?”
新帝望着她的眸色一荡,似乎没听出她隐藏的意思, 低声笑道:“母后也说了,若非有张伯聿在,他家一早就没落了。如今为了张伯聿的婚事,来找朕要个恩典,也不为过。”
秦般若摇摇头,盯着他的眸光中淬出犀利:“他不敢做张伯聿的主,更不敢在张伯聿的婚事上做这样的主。他再是不晓事,也该知道自己儿子是什么臭脾气。闹到如今这个地步,他不可能想不到。”
新帝扯了扯唇角:“母后想说什么?”
秦般若从来不爱同他绕弯子,干脆摊开了,直勾勾地瞧着新帝道:“皇帝绕了这么一圈,引承恩侯入局,又将张伯聿牢牢困在其中,究竟是为了什么?”
“单纯的泄愤吗?这不是皇帝的性格。”女人说到最后柔柔地笑了下,一脸平静,只是目光漆黑,乌压压地望过去如同深海潮汐。
二人视线相碰,谁也没有躲闪。
不知过了多久,新帝倏然笑了出来:“果然都瞒不过母后的眼睛。”
秦般若喉咙不自觉的动了动,才发现她的嗓子深处已经紧张干涩了很久。
新帝慢慢转身,将龙案上盏里的茶水倾身一洒,又重新握着茶壶汩汩倒了一杯,折身送到秦般若面前:“母后喝点水。”
秦般若静静接过,垂下眸子低啜了几口。
新帝瞧着女人薄唇贴过盏釉边缘,又慢慢松开放到案上。他才收回视线,低声道:“那母后以为什么?”
只要他肯接牌就好说,秦般若松下了那根紧绷着的弦,淡淡道:“哀家瞧不出来,所以想问问皇帝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