从始至终,宗明夷没有看晏衍一眼。
晏衍剩下的话噎在喉咙里,眼巴巴地看着自己儿子跟着万俟生走了。
暗庐不忍直视,微微偏过头去,实在看不得自己主子这副四处受挫的模样。
山风掠过檐角,带来幽幽的药草香气。院中众人低声絮语,张贯之温和地回应着秦乐安叽叽喳喳的追问,一片祥和。
直到夜幕低垂,里面终于有了动静。
叶白柏当先推门出来,迎头对上满脸焦急的仡楼朔。
她神色疲惫地点了点头。
仡楼朔紧绷的身体明显松弛下来,长长吐出一口浊气,不待叶白柏多言,抬腿就要往里冲。
“等等!”叶白柏脚步一移,挡住门槛,“人是救过来了,但别刺激她。她现在还受不得任何刺激。任何风吹草动都可能前功尽弃!”
仡楼朔强压下急切,硬生生止步,喉结滚动了一下:“那她现在醒着,还是睡着?”
“没醒。”
仡楼朔顿了一下,眼神一黯,随即又燃起一丝固执的微光:“好,我只看一眼。立刻出来!”
“只要确认她还有一口气在,之前答应你的炼制秘要,必当奉上......决不食言!”
叶白柏深深看了他一眼,侧过身,给他让出一条路来。
仡楼朔不再耽搁,抬步进了药庐。
秦般若也迎了上去,叶白柏对她微不可察地点了下头。
差不多一盏茶的功夫,仡楼朔重新走了出来,他从胸口掏出一张纸递给叶白柏。
叶白柏一眼扫过,下一瞬面色一变:“你耍我?”
秦般若快步上前:“怎么了?”
叶白柏深吸一口气,胸膛剧烈起伏,强压着将那纸撕碎的冲动,一把塞进秦般若手中。
秦般若定睛看去,那上面只有一行字:双生蛊大成之后的骨血。
“什么意思?”秦般若猛地抬起头,目光如同淬了冰的利刃,死死锁住仡楼朔。
仡楼朔面无表情看着叶白柏道:“医毒药蛊,本就是同脉同根,生息相连。神转丹,正是汇聚此四术至高精髓的造物。以毒为根,以药为基,以血为引......”
说到这里,他目光残忍地看向院中还茫然不知的姐弟二人:“唯有以双生蛊养至巅峰时寄主最精华的骨血为引,方才能生死人,肉白骨!!这就是神转丹真正的秘要!”
一股寒意自脚底窜遍全身。秦般若厉声喝断:“你找死!!”
她眼中再无半点犹豫,抬手朝着仡楼朔的面门狠狠拍下。
仡楼朔重伤未愈,加之女人暴怒之下挥出的一掌,几乎再难抵挡。男人竟闭上眼睛,不躲不避似乎要生生受下。
邵龙道人身形一闪,手中拂尘的丝绦瞬间暴涨,千钧一发之际稳稳缠住了秦般若。白须飘拂,面色凝重如水:“丫头,等他说完。”
秦般若眼都红了,声音因愤怒和难以置信而嘶哑颤抖:“师叔,你信他的话?您没听到吗?!他要用安安和明夷的命来做药引!”
邵龙道人面不改色道:“我不信!但是听听也无妨。”
话音落下的瞬间,晏衍的身影已然立于秦般若身侧。他紧紧抱住女人腰身,双目如同暴风雨前的深海,翻涌着嗜血的杀意:“前辈若是连这么明显的挑拨离间都看不出,就白活这么多年了。”
“般若,别急。”男人压低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,带着不容置喙的安抚力量,同时目光如炬地扫向仡楼朔脸上,“别说前辈想听,朕也想听听大祭司后面还有什么高见了。”
秦般若胸膛剧烈起伏,她狠狠闭了闭眼,尖锐的指甲深深陷入掌心,才勉强将那股要将仡楼朔撕碎的狠戾压下去分毫。
她猛地扭头看向张贯之。无需言语,张贯之早已心领神会,不动声色地侧身一步,将秦乐安严严实实地护在身后。
仡楼朔继续道:“双生蛊乃是阴阳极致造化之功。一旦臻至大成之境,其宿体诞下的子嗣,便是融合了至阴至阳蛊魄精华的......无价之宝。神转丹上所说的不老血,便是此等。”
秦般若几乎再听不下去:“仡楼朔,你找死!!”
仡楼朔低笑一声,拖长了音调,恶意昭然若揭:“娘娘有两个孩子呢,舍掉一个救下自己的旧情郎,难道还舍不得吗?”
秦般若彻底失控,抬手成爪照着仡楼朔抓去:“哀家就不该留你性命!”
仡楼朔鬼魅般向后滑开半步,冷笑一声:“是你们要神转丹的秘籍,如今微臣说了却又不信。娘娘,傅知琬还在你们手里,我骗你们有好处吗?”
说到最后一句话的时候,邵龙道人一个拂尘挡住秦般若的杀招,转头看向仡楼朔:“这血要多少?一滴两滴也是,一身血也是。”
仡楼朔后退两步,看向邵龙道人道:“还是道长明白。”
“是啊,也许是一两滴,也许是一身血。谁知道呢?毕竟神转丹至今谁也没看到过。微臣所知的,也不过是典籍之上语焉不详的几行字罢了。”
他话锋一转,将烫手山芋抛了出去:“后面的,就看叶神医怎么做了。”
秦般若冷笑一声:“典籍?本宫现在什么典籍都没有看到,看到的不过是你上下嘴唇一碰,信口雌黄说出来的话。”
仡楼朔两手一摊:“可是没有办法,原本的典籍已经没了。”
秦般若深吸一口气,死死盯着仡楼朔,一字一顿:“你在逼我。”
仡楼朔突然收敛了所有的表情,极其认真地看着她:“娘娘,难道您就没有想过它可能是真的吗?人生之事从来没有两全。”
秦般若死死咬着唇,力道之大,瞬间见了血。
仡楼朔看着她,目光中流露出一种近乎偏执的深情与决绝:“微臣来了这药王谷就没想再活着走出去。可是,微臣不至于还会拿傅知琬冒险。微臣废了这么大的周章才堪堪救活了她,倘若因着迁怒,娘娘或者陛下又杀了她。微臣又何必整这一出呢?”
秦般若手中的匕首突然顿住。
四周一时无话。
叶白柏动了动唇道:“你敢发誓,那上面写的就是如此?”
仡楼朔扯了扯唇角,举起三根手指,对着茫茫夜空道:“有何不可?”
“若我仡楼朔今日对此事有半字虚言,便叫我死无葬身之地......”
话没说完,秦般若哑声道:“若有半句假话,就叫傅知琬不得好死,魂魄无安。生生世世,不入轮回。”
仡楼朔脸色一变,咬了咬牙:“不行。”
“那我现在就进去杀了她!”
仡楼朔双目赤红::“你敢!”
就在这剑拔弩张之际,轰隆一声,地动山摇。
好像整个山都要崩塌了一般。
“地龙翻身了?”众人一呆。
“不对!”暗庐脸色煞白。
轰隆隆!轰隆隆!!
不等众人反应过来,更为猛烈狂暴的爆炸声接连响起。
晏衍脸色瞬间铁青如铁,沉声道:“有人炸山,走!”
话音未落,他一把将秦般若护在怀中,朝着前谷开阔地带疾冲而去。
所有人顿时一齐朝外走去。
仡楼朔也变了脸色,暗骂一声,毫不犹豫地转身朝屋里抱起傅知琬,跟着朝外走去。
轰隆!轰隆隆!!
巨响声连绵不绝,如同神魔擂鼓。
浓烟裹挟着刺鼻的硝石味和泥土的腥气滚滚升腾,碎石如同暴雨般从两侧山崖滚落,砸得地面坑坑洼洼。
晏衍心下暗沉,为了对付他,当真是好大的手笔啊!!
就在众人奋力朝着谷口方向狂奔之际,无数道黑影如同鬼魅一般从硝烟弥漫的阴影中悄然现身。
“滚开!”邵龙道人厉喝一声,袍袖鼓荡如帆,磅礴的内力轰然勃发。
冲在最前的十几名黑衣人如同被无形的巨锤击中,惨哼着倒飞出去,骨骼碎裂声清晰可闻。
然而,诡异的是......那些被击飞的黑衣人竟仿佛不知疼痛为何物,即便断手断脚,也立刻挣扎着爬起,以更扭曲的姿态,继续悍不畏死地扑杀上来。
甚至......动作越来越疯狂,竟是完全无视了那些致命伤害。
叶白柏被叶长歌抓着,见了立时色变:“血蛊!这些人都中了血蛊。”
此言一出,大半人的目光瞬间如利刃般刺向队伍最后方的仡楼朔。
这阴诡手段,非他莫属!
仡楼朔背着傅知琬,竟坦然承认:“是我养出来的。我孤身一个人来药王谷,总会做点防备吧。”
他话锋一转,语气陡然变得阴森,“不过没想到,那些人更狠啊......放火烧山,比我狠!”
“怕是最后连我也想一起烧了吧。”
男人说到最后,目光如鹰隼般穿透弥漫的硝烟和混乱的人影,钉在远处山崖上一个极其隐蔽的角落。
邵龙道人反应也快,顺着仡楼朔的目光望去,脚下一点,朝着那处可疑的山崖疾射而去。
果然!
就在他逼近的刹那,数道黑色暗器直射邵龙道人面门。邵龙道人冷哼一声,手中拂尘如银色瀑布般席卷而出,“叮叮当当”几声脆响,暗器尽数被绞碎弹开。紧跟着,拂尘去势不减,如同灵蛇吐信,抽在潜伏于巨石之后的一个黑影身上。
“噗!”
那人连惨叫都未能发出,便如破麻袋般被抽飞出去,一命呜呼。他手中那支造型奇特的长箫,也被瞬间劈成了两截。
可是长箫毁了,底下的活死人却没有停下。
“不好!”话音落下,叶白柏猛地看向仡楼朔。
男人已经背着傅知琬身影一窜,几个回合就远离了那些人。他沙哑的声音远远传来,带着一身的得意:“抱歉了,诸位。你我有缘,来世再见。”
秦般若咬着牙,几乎要将他剥皮抽筋。
然而,就在仡楼朔的身影即将消失在陡峭山壁阴影中的瞬间,他原本平稳迅疾的身影,在半空中猛地一个剧烈的的趔趄,生生从半空之中跌了下来。
那群不死人也跟着停下了动作。
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让所有人都是一怔。
秦般若心念电转,锐利的目光瞬间投向叶白柏。
此刻见状,叶白柏眼中闪过一丝了然,朝她点了下头。
众人一齐朝那里走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