乱石堆中,仡楼朔狼狈不堪,嘴角溢血,显然是摔得不轻。他挣扎欲起,却浑身发软,内力运行似乎受到了严重的阻滞。
原本昏迷的傅知琬如今已然清醒过来,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平静,还有一丝深深的悲悯。
仡楼朔一动不动地盯着女人:“为什么?”
傅知琬声音低柔,很好听:“我不能让你再害人了。”
“又是为了别人!又是为了别人!!!”仡楼朔低低笑了起来,可不过片刻功夫,低笑变成了暴怒,“是他们先逼我,是他们先害我的!”
傅知琬摇摇头,神色哀伤却异常坚定:“阿朔,我不能看你一错再错下去了。”
仡楼朔扯了扯唇角:“所以,你要联合那些外人,杀了我吗?”
傅知琬的神色平静无波,唯有眼底深处,是比死亡更沉重的悲哀:“我会和你一起死。阿朔,当初是你救了我。如今这条命,就当我还你了。”
“别救我了。”
“我早就该死了。”
“如今我死了,或许也能为你少一些罪孽。”
仡楼朔目眦尽裂,却始终一动不能动:“不!!!”
傅知琬看着他也红了眼睛,抬手温柔地摸上他的脸颊,拂开他额角沾染的血污与尘土:“阿朔,我有没有说过你很好看。见你的第一眼,我就喜欢上了。”
“所以,如果有来世的话,我还愿意认识你。希望能很早的时候就认识你,那个还没有沾满血腥的阿朔。”
她俯下身,在他额心,印下一个轻得几乎感觉不到的吻:“阿朔,我爱你。”
话音落下,她直接抽出他腰间匕首,没有半分犹豫......
一道雪亮的光弧,在她颈间凌厉划过!下一瞬,鲜血彻底染红了仡楼朔的脸。
“不!!!!”仡楼朔的嘶吼声彻底变了调。
秦般若就站在离乱石堆不远的地方,冷冷地看着。
她可以救那个女人,但她什么都没有做。
她只是静静地看着,看着这一场悲剧发生,看着仡楼朔脸上的痛苦,麻木,不仁。
这个女人无辜,也不该死。
可是,她死了,能叫仡楼朔痛苦。
她就变得格外痛快!
极致的悲痛,生生冲开了傅知琬刺入他体内的银针。他死死抱住女人那迅速失温的身体,颤抖地捂住她脖子上那道狰狞伤口,声音沙哑如破锣:“你怎么敢死?!你怎么敢?!”
“我当初说过,你若是敢死,我就杀你满门,诛你三族!让他们所有人统统给你陪葬!让他们在九泉之下......都不得安宁!”
“你听见没有?!你怎么敢死的?!!!”
可是女人已经死了。
他的嘶吼在空旷的山谷回荡,只剩下无尽的苍凉。
猛然间,仡楼朔抬起头,双目猩红地钉在秦般若身上,几乎平静道:“娘娘,您赢了。”
这平静太过诡异,秦般若心头莫名一紧。
仡楼朔染血的唇角勾起一个极端讽刺的弧度,那眼神仿佛穿透她,投向一个更为遥远而黑暗的终点:“可是,您又真的赢了吗?”
他缓缓捡起了地上那把匕首,幽幽道:“这人间路还长......娘娘,我在九泉之下等着你。”
手起刀落。
一道刺眼的血线划过,仡楼朔脸上那带着笑容、痛苦与诡谲讽刺的表情彻底消散,紧跟着身体僵直地倒了下去,覆在傅知琬身上。
两颗同样疯狂而绝望的灵魂,终于在这片被硝烟和死亡笼罩的山谷中,以最惨烈的方式结束沉沦。
同一时间,所有不死人一齐倒下,彻底失去了所有生机。
秦般若站在原地,徐徐吐出一口浊气。
一切结束了吗?
好像并没有。
一路追杀明夷和乐安的北周杀手。
调动如此规模的火药,不惜毁掉整个药王谷也要将他们一网打尽的黑衣人......
是大雍的人,还是北周?
月光如照,穿过弥漫的烟尘,在山谷上方割裂出一道惨白的天际线。
拓跋良济,会是你吗?
她离开北周这么久,也该回去了。
执棋的手,一旦心有所系踏入棋局,终归也会成为别人眼中可以拨弄的棋子。
秦般若回头看向晏衍:“明夷,你带回去吧。”
宗明夷浑身一震,不可置信地看着秦般若道:“娘亲?!”
晏衍惊喜交加,却也清楚她的意思:“般若,你跟我回......”
秦般若打断他的话,继续道:“我带着乐安回北周。”
说完,她的视线转向一旁始终沉默如山的张贯之,语气带着全然的信任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恳求:“伯聿,你可以帮我保护乐安吗?别人,我信不过。”
张贯之眼神复杂,嘴唇翕动了一下,似有话说。
秦般若自嘲般地扯了扯嘴角:“无妨。你若不愿意,我也不会勉强。”
说完,她的目光陡然变得锐利如锋:“可无论谁想伤我孩儿分毫,都得先从我的尸体上踏过去!”
“丫头......”邵龙道人再忍不住,满脸羞愧地开口。
秦般若目光冰冷:“师叔,您现在还相信那个疯子临死前的药引之说吗?”
邵龙道人脸色一白,喉咙哽咽:“老道我一直不信,只是......”
秦般若打断他的话:“这一次,我原谅您了。”
“但两个孩子能不能原谅,那是他们的事。”她顿了顿,目光扫过近前的两个孩子,“这么长时间,承蒙师叔庇护他们姐弟平安。往后我会亲自照料他们,就不劳师叔挂心了。”
邵龙道人急切道:“无论北周还是大雍,都是群敌环伺。他们回去,太危险了!”
秦般若冷笑一声:“放眼这天下,哪里又称得上真正安全?!他们在我身边,只要我活着,就没人能伤他们!”
说完,她半蹲下身子,目光平视着秦乐安,声音是前所未有的柔和:“乐安,跟娘亲去一个......没有真话,只有算计;没有安宁,只有刀光剑影的地方......怕不怕?”
秦乐安用力地摇头:“不怕!只要能跟着娘亲!女儿什么都不怕!”
宗明夷眼眶通红,大步上前一步,倔强地盯着秦般若:“儿子也要跟着娘亲。”
秦般若俯身将儿子搂入怀中,脸颊贴着他柔软的头发:“明夷,娘亲不是不要你。乐安还好,可是你......跟在母亲身边太危险了。答应娘亲,好好跟着他......”
她目光复杂地瞥了一眼身后神情紧张的晏衍,终究还是道:“他不会伤害你的。 ”
宗明夷眼泪终于夺眶而出,死死咬着牙,不让哭声溢出来:“那儿子什么时候才能去找你?”
秦般若强忍泪水,亲吻着儿子的额角:“每年中秋,娘亲都会带着姐姐去看你,好吗?”
宗明夷忍着眼眶泪水,重重点了下头。
秦乐安从小到大从来没有和宗明夷分开过,到了这个时候也忍不住大哭起来,抱住宗明夷:“娘亲,明夷真的不能和我们一起走吗?”
秦般若看着两个孩子抱头痛哭的模样,心如刀割,眼泪再忍不住滑落,却只能狠心摇头。
他这张脸太像了,同晏衍太像了。
一旦进入北周,全是危险。
晏衍心中更是五味杂陈,他走上前,强忍着心头的酸涩,试探性地伸出手,轻轻摸上儿子的脑袋,笨拙地安慰道:“你若是好好习文练武,表现好了。爹......”话没说完,就被秦般若那凌厉如刀的眼神狠狠剜了一下,他立刻改口,“我可以带你多去几次。”
宗明夷抬起泪眼,认真地盯着晏衍:“你说话算数。”
晏衍心头一热,抬起拳头:“君无戏言。”
宗明夷看着他,也慢慢抬起拳头,轻轻地与晏衍那宽厚有力的拳头,对撞在一起。
秦般若看着这一幕,心头升起一丝微不可察的酸楚,可若是叫她放弃,却也不可能。她强迫自己移开视线,走向沉默在一旁的叶白柏:“如今药王谷这个样子了,你有什么打算?”
“我会继续研制神转丹。”说到这里,她甚至罕见地对着秦般若俏皮地眨了下眼:“如今我有了好东西,放心!很快会有好消息的。”
秦般若深深地看着她:“一切都拜托你了。”
叶白柏郑重地点了点头。
最后,秦般若转身朝着邵龙道人和叶长歌恭敬一礼道:“弟子就带着乐安先走了。”
邵龙道人知道这一次是真的惹恼了她,嗫嚅着也不吭声。
叶长歌叹了口气:“走吧,老婆子送你回北周。”
秦般若摇了摇头,脸上恢复了一贯的冷静与疏离:“不必了,您护着白柏吧。”
说完,她再次看向张贯之。男人叹了口气:“走吧。”
秦般若勾了下唇角,看向最远处的万俟生:“你......”
万俟生冷硬道:“我送你回了北周之后,再离开。”
秦般若意外地看了他一眼,不过到底接受他的好意,点了点头,再次看了一眼众人,最后落向宗明夷和晏衍身上,目有不舍,可是终究闭了闭眼,转身离开。
直到那一行人的身影彻底消失在视线尽头,晏衍才缓缓收回目光,朝着身侧的宗明夷伸手道:“我们也走吧。”
宗明夷没有拉住他的手,却也低应了声,跟在他身侧缓缓离开。
不知过了多久,晨曦终于刺破了硝烟与阴霾,落下一片微光。
日光渐长,新的一天又要来了。
而新的烽烟,或许才刚刚开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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作者有话说:历时一年,终于在三月份的最后一天完结了。
不知道你们喜不喜欢这个结局,但我很喜欢。一个阶段的硝烟结束了,下一个阶段的硝烟再起。
大纲原本是想写到结局垂帘听政或者称帝的画面,但忽然觉得在这里刚刚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