秦般若深吸一口气:“不能被他这样牵着走。”
“你什么想法?”
“去找叶白柏。”
三日一晃而过,叶白连带着叶长歌一同进了药庐。
其余所有人都在外面等着。
万俟生高踞于古树枝桠。
邵龙道人端坐石几前,杯盏雾气袅袅,不疾不徐。
秦般若和晏衍静坐一旁,神色沉凝。
仡楼朔靠着廊柱,双目闭合,也不知在想些什么。
时间一分一秒过去,倏地——
邵龙道人执杯的手微微一顿,耳廓几不可察地一动,目光骤然投向谷外。
几乎同时,万俟生也将视线凌厉地射向同一方向。
晏衍眸光一凝,未及开口,风中已传来衣袂破空的细微声响,由远及近。
“陛下!”一声急促低唤,人影闪现,暗庐引着三道风尘仆仆的身影疾掠而至,眼中是难掩的激动。
一众人霎时变了脸色。
秦般若猛地起身!
那两道扑来的小小身影已带着哭腔高喊:“娘亲!!”
竟是宗明夷和秦乐安。
小脸蹭满泥污,衣衫破损,发髻散乱,弄得好不狼狈。
两个小家伙炮弹般撞进秦般若怀里,呜咽声撕心裂肺:“娘亲!呜呜......”
晏衍屏住了呼吸,目光紧紧灼在两个孩子身上,尤其在那个女孩的脸上流连,心头如被重锤击中,又疼又涩。
他们显然也看见了他,秦乐安抬起泪眼狠狠剜了他一眼,随即埋首在母亲怀里哭得更凶,如同受伤的小兽。
秦般若原本想要教训的话也彻底噎了回去,抬手轻轻环住他们,轻拍了两下道:“谁让你们下山的?”
邵龙道人也忍不住气道:“老白头那个老东西干什么吃的,连两个孩子也看不住?!!”
两个孩子偷偷对视一眼,也不说话,就是哭。
秦般若叹了口气,看向跟在他们身边的男人:“伯聿,怎么回事?”
竟是张贯之带着他二人过来。
张贯之摇摇头:“这两个孩子是在长安被人追杀的。”
晏衍猛地一震,先看了一眼那个女孩,想到了什么,不由自主地往前走了两步,声音带着无法抑制的颤抖和一丝不敢置信的希冀:“你,你们......你们是准备来找我的吗?”
“不是!!”秦乐安哭声一滞,猛地抬起头矢口否认,紧跟着从怀中掏出一样东西,用力砸向他:“还给你!”
冰冷的玉佩撞入晏衍怀中。他却顾不上,满心满眼看着女儿满身灰土与细小划痕,痛彻心扉,眼眶瞬间泛红:“对不起,我......我当初没有认出你来。”
小女孩却再也不看他,重新扎进母亲温香的怀抱,哭得肝肠寸断。
晏衍抬了抬手,似乎想要摸上秦乐安的脑袋,却是生生停住。他深吸一口气,强压下心潮汹涌,目光转向护送孩子前来的熟悉身影:“爱卿大恩,朕铭感五内。”
张贯之面色也多了几分憔悴,恭敬地躬身行礼:“陛下言重了,微臣不敢。”
晏衍引着人坐下:“怎么回事?”
张贯之点了点头,将在长安相遇之事娓娓道来。他在安葬完母亲之后,解散了所有仆人,原本是打算到大慈恩寺出家的。却不料撞见那一双孩子如脱兔般窜入后山。
宗明夷那张肖似晏衍的脸,还有秦乐安眉目间酷似秦般若的神韵,令他瞬间惊疑不定。
没多久,十数名黑衣杀手持刀追了上去。
两个孩子虽然机敏矫健,可到底年轻,哪里是这些狠辣老道的杀手们的对手。一个不小心,就差点儿要了命。
张贯之再看不下去,终于出了手。
救下他们之后,张贯之三言两语就套出了话。
果真是她的孩子。
张贯之喟叹一声,原本想带他们入宫去见晏衍。却不料这两个孩子抵死不愿再回长安,扬言要回去请人找场子。男人忍俊不禁,不过如今长安竟然还有人能在晏衍底下出手,怕是回去这一路也不安全。
于是张贯之就决定护出一段路程。
此后果然追杀不断。
原本要回天山的路程,硬生生转了道。之后又得悉众人都在药王谷,如此方才带着他们赶来。
说完,张贯之神色凝重地看了秦般若一眼,补充道:“其中一名杀手所使,似是北周宫廷秘传的截脉手。”
秦般若眸色一缩,终于想到了什么。
她猛地抬头看向晏衍:“你是什么时候收到的传信?”
晏衍:“七月十三。”
秦般若呵了声,隐晦地扫了一眼仡楼朔,低声道:“我是六月二十八收到的。”
晏衍何等聪明,脸色跟着同时阴沉下来。
秦般若继续道:“当年同药王谷一直通信的,只有三个地方。”
天山,大雍皇宫,还有......北周皇宫。
秦般若不在北周,那信件落到了谁的手上,不言而喻。
四目相对,杀意毕现。
不过两个人谁也没有再说,晏衍深吸一口气:“朕这几年吃斋念佛,倒叫那些老狐狸忘了......朕是如何上位的。”
他的目光扫过秦般若怀里的两个孩子,最后落到暗庐身上:“暗庐,回去之后.....你底下的人该清一清了。”
暗庐如何不明白这话里的意思,俯身跪地道:“是。”
秦般若自始至终紧拥着一双儿女,听着凶险过程,又气又怒又怕,不过到底压住所有情绪,带着一双儿女去收拾洗漱。等一切都收拾好了,已然过去一个时辰。
两个孩子虽收拾干净,却依旧蔫头耷脑,一左一右紧紧挨着秦般若和邵龙道人。
晏衍目光火热地看向两个孩子,两个孩子一左一右看也不看他。
秦般若指尖在石几上轻轻一点,打破沉默:“这是你们晏叔。”
晏衍眸光一顿,猛地转过去看向她。
女人纹丝不动,仍旧瞧着两个孩子:“叫人。”
“晏叔叔。”两个孩子也不抬头,闷声闷气道。
晏衍深吸一口气,告诉自己不要急,几乎挤出一丝笑容道:“叔叔出来的匆忙,下次再给你们拿见面礼。”
“哦。”
“不用了。”
两个孩子都没什么兴趣。
晏衍目光有一瞬的受伤,不过仍旧看着他们两个。
张贯之低咳了声,移开目光,装作没看见这尴尬场面。
秦般若顿时看过去,语气关切道:“伯聿,你的身体稍后叫白柏瞧一下吧。”
“不必了......”
没等男人说完,秦般若哑声道:“我很担心。”
张贯之顿了一下,明显感受到右侧射过来的刀子,当下:“好。”
秦般若轻勾了下唇:“这一路,他们没少叫你头疼吧?”
秦乐安连忙双手合十做祈求模样。
张贯之看着两个孩子,眼底泛起温润笑意:“没有。他们都乖得很。”
话音落下,秦乐安如蒙大赦,立时跑到张贯之身侧,揪着他的衣袖道:“娘亲,我可乖了。你看张叔也说我乖。”
秦般若如何不了解自己这一双儿女:“你不用惯着他们,也是该让他们涨涨教训了。”
晏衍忍不住插话,带着讨好:“他们年纪还小,多宠惯一些也是正常的。”
秦般若也不理他这话茬,继续同张贯之道:“此事结束之后,还有一事需要麻烦你。”
“什么?”张贯之道。
秦般若看着一侧的秦乐安:“乐安自小没有父亲陪伴,如今宗垣昏迷不醒。如今难得她对你有几分依赖,我想让她跟在你身边呆一段时间,养养性子也好。”
晏衍忍不住再次插话道:“般若,我也可以......”
秦般若终于斜了他一眼,不冷不热道:“你将乐安教成什么模样?混世魔王的模样吗?”
晏衍一时住了嘴,也又忍不住道:“她是我......”
眼瞧着女人眉目变冷,晏衍改口道:“我看中的一定能成大器的姑娘,不会成混世魔王的。”
那语气里的委屈和急于辩白,哪里还有一国之君的模样。
秦般若收回视线,转头看向张贯之,语气复归温柔道:“可以吗?”
同时,晏衍眼神如刀射向张贯之。
张贯之垂眸对上秦乐安期待的眼神,唇角牵起一抹温和纵容的笑意,轻轻颔首:“也好。”
秦乐安兴奋地顿时蹦了起来。
秦般若脸上也终于绽开一个放松的笑容。
只有晏衍将目光看向了宗明夷:“般若,我能不能......”
话没有说完,宗明夷已经转身看向万俟生:“生叔,要练剑吗?”
万俟生原本仰靠在树干之上,听到这话,歪头扫了一眼底下,破天荒地应了声,翻身下来:“来。”
宗明夷直接提步便跟了上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