晏衍的呼吸声陡然粗重起来,仿佛濒死的凶兽。
秦般若猛地转身,眼中泣血的恨意几乎要灼穿天地:“我怎么能不杀他!我怎么能不恨他?我又怎么能......不迁怒于他最爱的人。”
她骤然拔高声音,字字泣血:“我恨不得将他千刀万剐,将他此生挚爱也在他面前,千刀万剐!!唯有如此......方才消我心头之恨。”
晏衍一把将她箍进怀里,声音闷在她颈间,滚烫的液体浸透了她肩头衣料:“对不起。一切都是我的错。”
秦般若僵着身子:“无妨。同你没有多大关系。”
晏衍什么也没说,只是箍着她的手臂却收得更紧,眼眶热泪跟着一点点落下。
当年他的一念之差,当真是错了太多太多。
那些滚烫浸透衣衫,烫得她心口发疼。她僵立许久,终是任由泪水无声淌下。
不知过了多久,秦般若突然想起什么,挣开他的怀抱:“听说你要准备什么皇子入嗣大典?”
晏衍抬起脸,眼尾还带着红,反问道:“你忘记了?临走那天我跟你说,想给明夷一个身份......如今底下那些老臣叫嚷的厉害,只要一个名分就好。事后明夷是去是留,我都不再干涉。当日你也答应了的。”
秦般若恶狠狠瞪向他,耳根却飞起薄红:临走那天,她被他按在堆积如山的奏折上......浑噩间哪还记得应过什么?!
说着,男人慢条斯理从怀中抽出一纸笺文。
素白宣纸上,赫然一枚鲜红指印。
秦般若深吸一口气,忆起那日荒唐,咬牙切齿:“我不同意。”
晏衍眼底那点光彩倏然黯淡,声音都低了三分:“你当日同意了的。”
秦般若咬着牙道:“那日不算!”
晏衍垂下眼睑,肉眼可见的失落下去:“既如此,朕回京便昭告天下:皇子之事,乃误认一场。弑父杀兄之人......原也不配有子嗣。待百年后,从宗室里择个伶俐的继位......到时,也由着后人,将朕钉在史册骂名之上。”
“行了!”秦般若打断他这故作凄凉的咏叹,深吸一口气:“待此间事了,我会与明夷分说明白。是认祖归宗,还是长留山野......看他自己如何选择。”
晏衍再次抬手抱住她的腰身,埋在她的颈侧,声音沙哑道:“谢谢你,般若。”
秦般若叹了口气,抬手轻抚他后背。目光无意掠过崖边古松时,陡然僵住。
虬枝阴影里,一道素白身影正静静伫立。
万俟生。
不知已立了多久。
秦般若僵了一下,猛地将人推开,出声道:“你什么时候过来的?”
晏衍脸色瞬间阴沉,磨着牙转头。
万俟生嗓音低沉:“叶白柏请你们回去。”
秦般若低咳了声,神色有些尴尬道:“好。”
万俟生传完信再未停留,身影几个起落便没入深林。
待那抹身影彻底消失,晏衍才凉飕飕开口:“母后适才好生紧张。”
说来也怪,她心虚什么?
想来是先前被万俟生隐晦地提醒了一次,如今就又被他瞧见这一幕,因此才紧张了几分。
晏衍眯着眼看她:“母后在意他?”
秦般若强自镇定:“胡说!!他是宗垣的生死至交,叫他瞧见你我亲密到底不好......”
“生死至交?”晏衍望着人离去的方向,眸底寒光一闪,面上却笑得温润:“是啊,而且听说宗垣这次重伤还是为着他。”
一片落叶打着旋落在秦般若脚边,死寂无声。
男人语锋忽转,带着宽慰的温柔:“不过母后别担心,如今神转丹不是已经有了眉目了吗?等叶小神医真的研制出神转丹,宗垣或许就能活过来了。”
秦般若听了这话,忍不住抬头看向他:“你这次过来,变了很多。”
晏衍眨眨眼,笑意纯然:“是吗?如今儿臣只想知母后所想,忧母后所忧。母后想让宗垣醒过来,那朕也愿意让他醒过来。”
秦般若目光紧紧盯着他:“若是他醒过来之后,我选择他呢?”
晏衍底那点温暖笑意寸寸结冰。他侧首望向远天流云,声音飘忽如叹:“怨憎会、爱别离、求不得。人生八苦,当年种下了此因,如今也自当......食此苦果。”
秦般若有一瞬几乎看不出来他是认真的,还是做戏。
七年。
他好像也变了很多。
当年那个偏执阴鸷的少年,仿佛已历经沧桑,生出几分勘破世情的帝王悲悯。
那边厢,叶白柏说是找他们,其实还是征询晏衍的经验。上次为他开胸取蛊的经历虽惊险,但到底成功了。如今这个女人比当年的他只重不轻,多方咨询也是为了确保结果。
至于秦般若,他们不敢将她留在屋子,生怕一个不小心又出了什么岔子。秦般若呵了声,转身出来,一个人在谷中四处溜达,不多时便瞧见老树虬枝上的万俟生。
秦般若停下脚步,仰头望向树梢道:“万俟生,你常年都在树上住着了吗?”
枝叶间的身影纹丝未动,恍若未闻。
秦般若:“你从小就是这样不怎么爱说话吗?”
阴影中,万俟生似乎极轻地动了一下。半晌,才从枝叶间传来一声低沉的回应:“嗯。”
秦般若眼波流转,忍不住起了捉弄的心思:“叶子跟我说,你不喜欢女人。你......是喜欢男人吗?”
“哗啦——”
枝叶猛地一震。
万俟生瞬间坐直了身子,平日里古井无波的脸上竟罕见地绷紧,咬着牙,语气生硬道:“不是。”
秦般若看他这样大的反应,更是好笑。在树下慢慢走了几个来回,继续道:“哦,那你就是单纯的讨厌女人呀?”
树上一片沉默,那人没有说话,重新躺了回去。
秦般若却不依不饶,歪着头继续看他:“那你讨厌我吗?”
茂密的枝叶后,那双如寒星般的眸子似乎倏然凝固了一下,仍旧没说话。
秦般若咬了咬唇,替他答了:“应该不算讨厌吧。”
这一遭,万俟生低低应了声。
秦般若难得地看着他:“那看来,是真的不太讨厌了。”
万俟生仰头看天,彻底不理她了。
同他相识的日子也不算短了,但是对于他除了靠谱、话少、天赋卓绝、重情重义,却似乎再没有别的认知了。此刻林风穿谷,万籁渐寂,她忽然心生一念:“万俟生,你同宗垣是怎么认识的?”
枝叶微动,沉默片刻,低沉的声音才穿透叶隙:“小时候师傅带我上山,就认识了。”
秦般若更加好奇了,不过仰头时间久了到底有些累,忍不住提议:“你确定我们要这样聊下去?”
枝叶间,似乎传来一声微不可闻的叹息。白影一闪,万俟生已如落叶般翻身下来:“你想听故事,可以去问几位前辈。”
秦般若目光清亮地直视他:“他们的视角,和当时同为孩子的视角总是不一样的。我想听听你口中的宗垣。”
说到最后,她的目光有些哀伤,“我对他了解的,太少了。”
万俟生紧抿薄唇,目光垂落地面:“对不起。”
秦般若摇摇头:“万俟生,你不用抱歉。这一切都是他选择的。倘若当日是他身陷囹圄,相信你也会做出同样的选择。”说到这里,她看着他,“其实有时候,我很羡慕你们。”
“生死相酬,莫逆如斯。”
万俟生又沉默了下去。
秦般若展颜一笑,驱散凝滞的氛围:“不说这些了,你给我说一说宗垣小时候是怎样的吧?”
万俟生略一思索,竟认真地点了头:“跟我现在差不多吧。”
秦般若:??
在秦般若惊诧的目光中,他缓缓道:“他的经历有些特殊,那个时候他也刚上山不久,每日里基本不说话。那时候,我还算话多的。”
当年宗垣说等回山成亲之后就同她将一切都说出。却不料,最后却什么都没来得及。
秦般若垂了垂眸,掩住一片黯淡水光。片刻后再抬眼,目中带着追忆的微光:“真想看一看那时候的他。”
万俟生冷硬的侧脸线条似也柔和了一瞬,目光悠远:“那时候我在山上待了半年,后来随师傅下山。等再见面的时候差不多过了七八年了,那个时候他已经跟现在差不多了。”
“看起来谦谦君子温润如玉,实则......一肚子坏水。”
秦般若低笑了声:“是吗?他对我一直很好。”
万俟生地目光沉静地看了她片刻,半响才嗯了一声。
两人在林间石径上缓缓走着,说了许多尘封已久的少年片段。直到天际燃烧流霞,秦般若才停下脚步,唇边笑意温柔,眼底却泛起晶莹:“若是没有遇到我,他应该还同从前那般。”
万俟生脚步微顿,沉默须臾,抬眸望向天际燃烧的流霞,声音低沉却清晰:“或许。”
他停了停,似在斟酌字句,那向来冰凉如石的语调,竟罕有地染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暖意:“可是自从认识你之后,他好像才真正地活了过来。”
“从前他活着,似乎多是不愿辜负长辈忧心,因此才纵情恣意。下了山,他四方游走,却又无根无萍,好像片不沾身的云。活着便是活着,却从来没有真切地落在这红尘尘土之上,仿佛随时就可以超脱出尘了。”
他难得说了这许多,微侧过脸,黄昏的光线勾勒着他冷硬的轮廓,眼底翻涌着极其复杂的情绪:“过去我一直不懂,为什么是你。”
秦般若心弦微动,轻声问:“如今呢?”
也许是黄昏时候的光线过于和煦,男人眼中的神色竟然好像多了几许温柔。不过一瞬,就了然消逝。他收回目光,落向将要消失的薄阳:“或许有些明白了吧。”
男人说完这句话,不再多言,径直转身离去。
秦般若怔怔望着他消失的方向,唇瓣微动:“万俟生。”
万俟生没有回头,也没有停下脚步。
秦般若看了他的背影许久,始终没有说话。
在她身后不远处,晏衍同样胶着在她沉默的背影上,寂静无声。
直到夜色侵吞了最后一丝天光,凉意渐起,晏衍才缓步上前,将一件素锦斗篷轻轻搭在她肩头:“天凉了,回去吧。”
秦般若才回过神来:“你什么时候过来的?白柏那边怎么样了?”
“情势比预想的更复杂,三日之后就是行术之期。不过成功与否,她并不敢担保。”晏衍声音低沉,“仡楼朔什么也没说。”
秦般若抿着唇:“仡楼朔是个疯子。若那个女人真的死了,只怕他不仅不会将神转丹的内情相告,甚至怕是会拉所有人一起陪葬。”
晏衍颔首,神色凝重:“我也是有这个顾虑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