邵龙道人看得越发好笑:“行了,走!陪老夫去活动活动筋骨!也让老夫看看你这剑意有没有长进。”
一日过去,天色刚微微亮万俟生就走了。
秦般若继续留在山上,每日陪着一双儿女,难得有这片刻的舒缓。
可是没有多久,一则关于大雍皇帝的风流逸事就被邵龙道人带了上来。说什么这大雍皇帝前些年曾宠幸一个民间女子,后诞下皇嗣,如今终于找了回来。证据确凿,圣心大悦,三个月后,将在长安举行皇子入嗣大典。
秦般若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,正在教两个孩子写字,闻言手指没有丝毫停顿,动作也优雅流畅得很。
一双儿女却是同时微微一僵,两人对视一眼,那双酷似他们父亲的漂亮眸子里,再也没有了孩童的天真烂漫,只剩下一片无声的锋利冰凉。
这则消息之后,叶白柏也来信了。
消息很短,却让秦般若整个人都变得森冷起来——
仡楼朔来了药王谷。
第177章
仡楼朔去了药王谷?
叶白柏字迹潦草, 怕是匆忙之间写就。这个男人一年数年不曾现身,如今出现直接去了药王谷。秦般若不知他何种目的,但这......丝毫不影响她的杀意。秦般若当即收拾行装下山。
一双儿女听说了, 吵闹着也要去。此行凶险难测,秦般若如何敢让他们两个去,半是训斥半是安抚了一番,又去见了一番白云老人, 方才同邵龙道人疾驰下山。
秦般若一路不歇, 原本两个月的行程, 硬生生被她跑了不到一个月。
药王谷入口。
谷外林木葱郁,鸟鸣啾啾,好似一派山野祥和景象。然而,随行骏马却突然烦躁地喷着响鼻,踟蹰不前。
秦般若心头一紧。
邵龙道人须眉皆张, 眼中精光如电扫过四周,宽大的道袍袖口猛地一扬。
“嗡——”一声极其细微却令人头皮发麻的震颤在空气中荡开, 显出细密诡谲的暗绿色涟漪。
他面色骤然阴沉如水:“是蛊瘴。”
秦般若面色也是难看:“叶前辈她们......”
邵龙道人冷哼一声,语气凝重:“她那个不着调的性子,怕是也中了招。”
他看向谷内深处,那里瘴气更为浓重, 密林深处幽暗得如同巨兽张开的咽喉。邵龙道人抬手朝着秦般若射出一丸药:“压在舌下, 走。”
秦般若抬手接过,翻身下马跟在他身后入谷。
山谷之中,古木虬枝遮天蔽日, 浓密的瘴气带着腐烂的落叶,发出刺鼻的腥气。走了一刻钟的功夫,秦般若忽然感觉一阵刺骨的冰凉传来, 几乎冻人心魄。
“前辈,你有没有觉得有些特别的冷?”她停下脚步,目光凝重地看向前方。
邵龙道人亦顿住脚步,浑浊的老眼中掠过一丝惊疑:“确实,小心些。”
两人愈发警惕,亦步亦趋向前推进。又走了约莫半里路程,眼前豁然开阔,然而眼前景象却让秦般若呆在原地。
只见前方草木葳蕤的山谷,此刻被一片蔓延开来的冰霜彻底覆盖。花草、林木、鸟兽......似乎一切都冻结在厚厚的冰层之下。而中间,矗着一尊高大的人形冰雕。
右手指剑,眉目冰冷,霜雪覆盖了他的眉睫发梢,冻结成一片霜寒肃杀的模样。
“万俟生?”秦般若轻轻地叫了他一声。
那方冰雕没有任何反应。
邵龙道人死死盯着那方冰雕,声音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:“冰蚕蛊。”
秦般若微愣了一下。
邵龙道人叹口气道:“早知道应该把老大那个冰玉蟾蜍带过来......”
话音刚刚落下,就看到秦般若从胸口掏出巴掌大小的冰玉方盒,眼巴巴地看着他:“这个吗?”
邵龙道人眼睛猛地瞪圆,嘴唇嗫嚅了半天,长叹一声道:“这老家伙,真是刀子嘴豆腐心!”
秦般若鼻尖微酸,低声道:“师公他向来如此。”
邵龙道人深吸一口气,不再说什么,只是抬手接过那方盒道:“好了,事不宜迟,在此等我!”
说着邵龙道人手指猛地往盒盖某处枢纽一按,“咔哒”盒盖开启的刹那,一道更为纯粹的寒芒冲天而起。空气里发出“咯吱咯吱”的冻结声,连瘴气都被瞬间凝成墨绿色的冰针簌簌落下。
几乎同时,一道米粒大小的白影从万俟生身下的冰面深处,猛地弹射而出,直扑谷内更幽暗的深处。
“呱——”
那冰玉蟾蜍小巧的身躯不紧不慢地从盒中一跃而出,后腿一蹬,朝着那白影追噬而去。
邵龙道人冷哼一声,身形一晃只剩了残影,可声音却似仍在耳边:“看好这小子,贫道去去就回。”
秦般若低应一声,就见附着在万俟生身上的冰霜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消解。
直到冰层瓦解殆尽,彻底露出男人的身影。
万俟生却似乎还没有清醒,直挺挺地朝着地面栽倒下去。
“万俟生!” 秦般若惊呼一声,脚尖一点疾冲过去,堪堪扶住他的身体。却不想男人重得厉害,一头栽在她的肩头,而后带着她往下急坠而去。
秦般若只得双手抱住他的腰身,试图将他扶稳:“万俟生?万俟生,你醒醒。”
冷!刺骨的冷!
冷得跟尸体没有什么差别了。
秦般若歪头看着他紧闭的双眼和毫无血色的唇,心一点点沉了下去。
她不知道他在这里被冻了多久,可是纵使他武功再强,怕是也撑不下去了。
不行,不能再这么等下去了。
她深吸一口气,吃力地转动身体,将他一点点挪到自己背上,半拖半背地朝前走去。
走了差不多十几步的距离,身后万俟生低哑出声,带着微弱的气息轻轻喷吐在女人耳廓后侧:“放我下来吧。”
秦般若惊喜地回过头来:“你醒......”
话没说完,女人的薄唇毫无预兆地擦过万俟生因为偏头而恰好抬起的鼻尖。
湿润撞上寒冷,一股奇异的电流从接触点猛然窜开。
万俟生身体一僵。
秦般若也有些尴尬,脸颊瞬间滚烫:“你......”
话没有说完,一道熟悉的声音如同穿云裂石的惊雷炸响:“般若!”
第一个字还在百米开外,到最后一个“若”字落下,男人已到了近前不足一丈。
竟是晏衍来了。
秦般若惊愕地看着这突如其来的身影:“你怎么来了?”
晏衍目光从万俟生那毫无血色的侧脸,一寸寸移到秦般若微有些泛红的脸颊,最后锁定到她扶着万俟生腰肢的手上,皮笑肉不笑道:“我收到叶白柏的传信,就来了。”
说着,他抬手就要扯过万俟生,可不过刚碰到万俟生的肩头,男人已然踉跄着退后躲开。晏衍冷着脸扫了他一眼:“万俟兄,这是好了?”
万俟生此时已彻底清醒,他缓慢地站直了身体,垂下眼眸,避开秦般若关切的视线,沙哑道:“好多了。”
秦般若看着他强撑的姿态,知道他一切还是勉强,不过如今已然没了多少时间。可是想到晏衍刚才的话,她心头猛地一沉:“叶白柏也给你传信了?”
晏衍看向万俟生的眼神仍旧不善,不过对上秦般若却是一片和善:“是龙潭,还是虎穴。走一遭就知道了。”
秦般若深吸一口气,强行将那份不安压下,转身看向药王谷深处:“走!”
“仡楼朔,我今日必亲手......杀之。”
*** ***
“来了。”仡楼朔指节轻轻叩了下桌面,抬眸看向正给床上女人诊脉的叶白柏,笑吟吟道,“神医,你叫的帮手好快。”
叶白柏语调平淡,面色瞧不出丝毫异样:“是吗?我不知道。”
仡楼朔呵了声,眸光犀利地射向紧闭的房门:“看来这次来的,又是一位老前辈啊。”
话音落下的刹那,厚重木门轰然爆裂。木屑纷飞中,邵龙道人一身肃杀昂然而立。
他目光如电地瞬间扫遍屋中情形,最终钉在仡楼朔身上:“小崽子,你便是仡楼朔?”
仡楼朔已敛去异色,含笑起身,姿态恭敬地作揖:“晚辈仡楼朔,见过前辈。”
说着他的目光掠过道人肩头那只寒气缭绕的玉蟾,“这便是传说中的冰玉蟾蜍吧?难怪连我的冰蚕蛊都未能阻止前辈分毫。”
邵龙道人眯眼打量他片刻,冷哼道:“你同你的父亲很像。”
仡楼朔眼底掠过一丝真正的讶异:“前辈识得家父?”
邵龙道人点了点头,却并无意谈这些:“大叶子呢?”
叶白柏立即道:“在密室。叶姨中了冰蚕蛊。”
邵龙道人面色更沉,目光重新锁住仡楼朔,森然道:“看在你父亲的面子上,老道不会对付你这小辈,但......若是有人对你动手,老道也决计不会插手!”
话音未落,一道裹挟着滔天杀气的劲风从道人身后猛扑而至:“仡楼朔,纳命来!”
“哦,是皇后娘娘啊。”仡楼朔语气轻松看似浑不在意,脚下却微微一错,右手如鹰爪般迅疾探向身后的叶白柏。
邵龙道人袖袍无声拂动,数道凌厉无匹的指风如影随形,精准射向仡楼朔周身数处要害。
仡楼朔瞳孔骤缩,那致命的指力迫使他不得不撤爪闪避。叶白柏趁此间隙,急忙退至邵龙道人身后。
这边秦般若已至近前,招招式式尽数刺向仡楼朔要害。
对付一个秦般若倒是不在话下,仡楼朔语气轻松:“多年不见,娘娘这拼命的架势更胜往昔了。”
秦般若充耳不闻,凌厉攻势如疾风骤雨,招招毙命。
仡楼朔目光急扫,寻隙反击,一掌裹挟阴风猛然拍向秦般若空门。
然而,杀招未至——
嗡!
邵龙道人一缕阴柔刁钻的暗劲如毒蛇信子般悄然缠上。
同时,一道冰冷刺骨的锋锐剑气遥遥锁定他的后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