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我走了。”
秦般若伸出去的手一顿,愣了一下,看着对方冷淡的姿态, 只能顺着他的话头讪然问:“这就走吗?”
万俟生没什么表情:“嗯。”
万俟生虽然有生人勿近的习惯,可是对比之前相处, 虽也寡言清冷,却远不似此刻这般......近乎嫌恶的避忌。她有心想问,却也深知以他的脾性,若不想说, 撬开他的嘴纵是徒劳。于是女人也十分知趣地后退了半步, 主动拉开一点距离:“上次你过来的匆忙,如今好不容易停歇了战事,不如先休息两天吧。”
万俟生打断她道:“不必了, 宗垣那边......我也该回去看看了。”
秦般若垂在一侧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:“既如此,等我两日。我同你一道回去。”
万俟生抿了抿唇,似乎想要拒绝, 但是最终没有说出来。
秦般若安排得很快,拓跋良济也十分乖巧地不闻不问。
这一次她没有安排暗卫跟着,有万俟生在身边,已然抵过了数百暗卫。更何况,万俟生明显是个厌烦人群的主儿。
不过随着行程开始,秦般若明显感觉到万俟生这一遭回来,同之前有哪里不一样了。
好像......更冷了一些。
同她在一起,也更避讳了一些。
每日里,几乎是惜字如金。甚至,都不怎么正眼看她一眼。
秦般若抿着唇将筷子放下,终于忍不住开口道:“万俟生,我是不是哪里得罪你了?”
万俟生执筷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,不过没有抬头,仍旧慢条斯理地夹过一块青笋吃下,生硬道:“没有。”
秦般若忍不住气笑了:“万俟生,你要不要看看你现在的脸色再说这话?”
这一回,万俟生的动作彻底停住了。他沉默了片刻,慢慢抬头,面无表情地看向她。
容色已然冷淡得不似凡人了,那双眼睛里更是没有丝毫笑意或是温度,黑黝黝的瞳孔如同两口漆黑的深井,深不见底。
秦般若:......
两人隔着一张小小的方桌,在昏黄的烛光里默默对视了大半晌。万俟生才淡淡道:“我一直都是这个样子。”
秦般若被他这话一噎,胸中的怒火反而奇异地消散了几分,慢慢吐出一口浊气:好吧,他这个模样确实同第一次见的时候没什么差别。但是......上次相见还不是这样啊。
万俟生看她不说话了,重新低下头去,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,继续慢条斯理地进食。
也或许是因为别的事。秦般若自我宽慰了一句,按捺下心头挥之不去的异样感,不再追问。
接下来的路程,两人陷入了更为漫长的沉默。有时即便秦般若开了头,万俟生也是点下头或者应一声,就没了后续。
秦般若忍不住扶额长叹:他确实是个值得信任的朋友,但是......宗垣当初都是怎么跟他相处的呀?
万俟生抿茶的动作微顿,抬眼瞥了她一下:“他说他的,我只喝酒。”
秦般若额角青筋忍不住跳了跳:......果然。
“除了宗垣,你还有其余的朋友吗?”
万俟生沉默了一会儿,才缓缓道:“叶白柏算半个,孙不为......也算半个。”
提及孙不为,秦般若心中微微一刺。孙不为的筋脉一早修复了,只是出行仍旧不便,如今一直养在家里。秦般若曾想亲自去看望,只是他们家族有着避世传统,如此只好作罢。
秦般若点了点头,努力让自己显得自然一些,然后睁大了眼睛,一眨不眨地看着他。
可是万俟生迎上她那几乎赤裸裸的目光,却是始终眸光清亮,没有下文。
秦般若拧了拧眉,动唇反问他道:“我不算吗?就算不是一个,难道也不是半个?”
万俟生又不说话了。
秦般若咬了咬牙,瞪着他道:“万俟生,我将你当作一个朋友。你却不当我是半个?”
万俟生垂着眸喝茶,只作不闻。
秦般若:......果然,人就不能太看得起自己!
她直接起身,转身下楼直奔马厩,一把扯断了缰绳,甚至没给小二结账的功夫,直接甩下几锭银子,随即利落地翻身上马,狠狠一夹马腹,扬长而去。
万俟生瞧着她离开,静坐了足足有半盏茶的时间,方才搁下茶盏,起身追了上去。
烈马狂奔,直到天边的日头从灼白变得柔和,将连绵的山峦勾勒出金色的轮廓。秦般若心头那股邪火才终于稍稍平复,猛地一勒缰绳,转头看向身后跟过来的万俟生,声音带着喘息而沙哑:“我很生气。”
万俟生对上她的眼睛,点点头:“我知道。”
秦般若:“你不知道。”
万俟生:“我知道。”
秦般若深吸了一口气:“那你说我在气什么?”
万俟生沉默了片刻:“我没有将你当作朋友。”
秦般若缓缓摇头,声音沉落下去,带着一种近乎自嘲的清醒:“不是,是我做得不够。一直以来,都是你帮助我颇多。我从来没有帮过你什么......”
万俟生动了动嘴唇,似乎想说什么。秦般若却朝着他唇角扯出一个极其勉强的弧度:“不过没关系,以后有什么需要帮忙的......尽管来找我。”
“万俟生,你是我的朋友。”
“是除了叶白柏之外,我唯一的一个朋友。”
万俟生眸光极其细微地波动了一下。
秦般若心头那股沉重的郁结随着这句宣告稍稍散去。她朝着他微微歪了歪头,挤出一个稍显轻松的笑容:“走吧,时间不早了。”
她的目光越过万俟生,投向更远处。云海之上,那雪山之巅已遥遥在望:“又好久没有见到他了。”
然而,马蹄未动。
秦般若疑惑地重新将目光投向那道白衣身影。万俟生依旧伫立在原地,这一次,他没有避开她的视线,而是牢牢看着她:“宗垣,在你这里是什么?”
秦般若心头猛地一跳,一个答案几乎是脱口而出:“是夫君,是......家。”
万俟生的眼睛没有移开半分,紧跟着下一个问题:“那大雍皇帝呢?”
秦般若忽然明白了万俟生这一路以来的变化,他或许......在平邺看到了晏衍。
秦般若的唇瓣翕动了几下,深吸一口气,诚实道:“是亲人,也是......无法割舍的存在。”
万俟生的唇角极其轻微地扯了扯:“宗垣再是大度,应该也不想看到你和他纠缠。”
秦般若没有说话。
万俟生再次问她:“这话原本不该我问。但是,若是宗垣醒过来......你打算怎么办?”
秦般若不知道。
明明她当年下山,就是为了宗垣醒过来。
可是到了今天,万俟生问出这个瞬间,在她脑子里生出来的念头......居然是不知道。
她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办?放弃北周太后的位置,回到宗垣的身边;还是......继续享受权柄?
秦般若闭了闭眼,声音低不可闻:“我不知道。”
“或许等他醒过来,一切都会有答案。”
万俟生深深地看了她一眼,那眼神中的复杂最终沉淀为一片深重的复杂和疏离。他彻底偏开头,目光重新投向远方苍茫的群山:“所以,我没办法将你当作半个朋友。”
秦般若声音沙哑道:“抱歉。”
万俟生没有回头,脸上冷冰冰的:“这话也不该对我说。”
话音未落,他已猛地一夹马腹,当先朝着那暮色中巍峨的雪山绝尘而去。
秦般若在原地停了片刻,闭了闭眼,驱马跟上。
宗垣还是同之前一样。
冰冷,苍白,没有丝毫血色地躺在那里。只有那几不可闻的微弱气息,证明他依旧活着。
秦般若躺在他的身侧,埋首在他颈旁,眼眶通红:“师兄,你睡了好久了。”
“今天万俟生骂了我。”她的声音带着几分告状和委屈,“他虽然没有明说......但我听得出来,他在骂我。”
“可是,师兄,他说得对。我怕......我真的好怕......”
“害怕时间太久了......久到我连自己都认不清了......久到你在我的心里也会慢慢模糊......久到,我会彻底变成被权力侵蚀的怪物,最终会为了那冰冷的权柄......而放弃你!”
“所以,师兄,求求你......为了我,求你醒过来吧。”
女人把脸更深地埋进那片冰寒之中,眼泪无声地滑落。在无人瞧见的阴影里,宗垣的食指几不可查地动了一下。
洞外,万俟生一动不动地靠着岩壁,双手抱剑看向远方。直到邵龙道人带着一双儿女过来,他才动了动身影,朝着邵龙道人微一行礼道:“我走了。”
邵龙道人正逗弄着兴奋的秦乐安,闻言一愣:“走哪?你不刚上来吗?”
万俟生言简意赅:“药王谷。”
邵龙道人眉头微皱:“急什么?好歹歇一晚,养养精神......”
“不了。”
话音未落,秦乐安转了转眼珠子,猛地挣脱了邵龙道人的手,抬腿朝万俟生扑去:“阿生叔叔。”
万俟生那向来古井无波的脸上,第一次裂开了一丝极其明显的无措。他几乎是下意识地向后疾掠三步,戒备道:“别过来。”
小姑娘眼睛更亮了,再次冲上去:“阿生叔叔,不许走。”
两人一追一退,几乎要退到洞中。
这个时候,秦般若也终于从洞内走了出来。
“娘亲!!”一见秦般若出来,秦乐安和宗明夷立时冲向了女人。
秦般若接过一双儿女,抬眼看向仍僵在原地的万俟生:“你现在要走吗?”
万俟生:“嗯。”
秦般若一手拢着一个孩子,看着他那副罕见的窘迫与强撑的镇定,好笑道:“休息一晚吧。正好,晚些时候我写封信给白柏,烦请你替我带过去。”
万俟生沉默了片刻,点头:“好。”
秦般若微微颔首,也不再多说了,牵着两个孩子:“那我先回去了。”
万俟生:“好。”
直到三人彻底离去,万俟生才慢慢吐出一口气。一旁的邵龙道人半眯着眼看他半响,忽然轻笑一声:“你小子,怎么一个女娃娃也怕?”
万俟生没有说话,只是耳根泛起一抹极其稀薄的红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