五年前,那一场暗无天日的囚禁,彻底将她所有的恐惧演化成现实。
那一刻起,他们之间就再也没有可能了。
她也不可能对他全然信任了。
细究起来。他们之间,又有谁真的做错了什么呢?不过是彼此都太过害怕,太过恐惧了。
一个,在帝王的掌控与至深的爱恋间辗转癫狂、自卑地试图用占有来留住爱人。
而另一个,却不相信人性,也不相信自己能够拥有那份可能摧毁一切的深情。
时过境迁,命运弄人。
他们也只是在错误的交汇点,用尽了最错误的方式去爱。
房间里再次陷入一种深不见底的死寂,仿佛连光都被吸入了这无边的沉重之中。
不知过了多久,秦般若的声音才再次开口,声音平静得如同终年不化的冰川,却带着刻骨的恨意与杀意:“我来找你还有一事。”她顿了顿,一字一句道:“找到仡楼朔,然后......杀了他。”
晏衍想到什么,那双原本写满痛苦的眼眸瞬间被难以置信的震惊与滔天怒火点燃:“是他?”
秦般若什么也没有说,只是低应了声。
晏衍眼中的震惊渐渐沉淀下去,化作深渊般的幽暗与刻骨的戾气。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,几乎听不见地低应了一声:“嗯。”
秦般若周身紧绷的线条放松了一丝丝,不再看他,转身朝门外走去。
就在她擦身而过的瞬间,晏衍几乎是本能地一把攥住了她即将离去的手腕。那指尖冰凉,带着轻微的战栗。然而下一秒,他如同被灼烫般猝然松开,动作仓惶得近乎狼狈:“对不起,我......你要走了吗?”
秦般若顿住了脚步。她没有立刻抽回手,只是低下头,视线沿着他慌乱收回的手指,一寸寸上移,最终定格在男人脸上。一向杀伐决断的帝王容颜,此刻竟镌刻着一种她近乎乞怜的脆弱。
小心翼翼,惊惶不安......
那表情,陌生得让她胸口也跟着微微一滞。
他何曾.......在她面前如此卑微?
秦般若的目光在男人眉宇间停留了一瞬,浓密的长睫微微垂下,遮住了眼中翻涌的复杂暗流,低声应道:“嗯。”
晏衍心口酸涩,再次低应了声:“我叫底下人准备了些......”
话没说完,秦般若抬起了眼,平静的打断他道:“不用了,我也要走了。”
晏衍一愣:“去哪里?”
“北周。”
晏衍呆在了原地。
秦般若看着他继续道,语气平淡得像是在陈述一个既定事实:“出来的时候,答应过湛让。如今,也该回去了。”
晏衍只觉得眼前一黑,猛地踉跄着后退一大步,胸口那股撕裂般的疼痛再也无法遏制,顺着喉咙深处化作一声声撕心裂肺的呛咳。
“咳!咳咳咳!”男人用手死死捂住唇,高大的身躯在剧烈的咳嗽中痛苦地颤抖,每一声都仿佛要震碎他的肺腑。
秦般若那双平静的眼眸深处,终于掠过一丝极微弱的波动,像是投入深潭的石子却又迅速被更大的沉寂吞没。
她等着男人咳完之后,方才近乎残忍道:“小九,你该回去了。还有......”
“这么多年过去,你也该纳妃了。”
仿佛有千钧重锤狠狠砸在晏衍心头!男人死死按住剧痛的心口,仿佛要捏碎那颗已然寸寸碎裂的心脏,可是唇角却生生勾起一抹惨烈到极致的微笑:“呵......呵呵......劳母后......费心了。”
秦般若最后的目光在他身影上一掠而过,旋即毫不留恋地转身离开。
光线涌入,照亮了她决绝的背影。
一步,一步,直到那抹衣角彻底消失在楼梯的转角。
一股滚烫的腥甜再也压不住,猛地从男人口中喷出。
“主子!” 暗庐惊骇欲绝的身影从门外冲入,一把扶住他轰然倒下的身体。
门外,秦般若步伐几不可察地顿了一瞬,随即毫不迟疑地抬步,融入楼下更深的光影之中。
茶楼斜侧面的屋檐上,一声带着浓浓酒气和无尽感慨的叹息悠悠响起:“啧!”
叶长歌半躺半靠,仰头灌下最后一口烈酒,唏嘘道:“当真是好狠的女娃子呀!”
这声叹息不高,却清晰无比地落入秦般若耳中。
秦般若一愣,仰头看过去。
只见叶长歌懒洋洋地从屋顶上直起身,利落地收起酒壶,紧接着,她那宽大的袖袍如同鹞鹰展翅般一挥,带着两道矮小的身影,从檐角阴影下稳稳当当地落在秦般若面前。
秦般若眼前一黑,忍不住有些恼怒道:“师叔!”
叶长歌摆了摆手,指了指身旁两个小家伙:“别朝我发火,是这两个小家伙央我来的。”
秦般若深吸一口气,这样的距离,原本她也能发现的。可是今日见小九,到底心绪不宁,才叫她带着两个孩子钻了空子。
秦乐安低着头,满脸的心虚。
宗明夷却静静地站在那里,一张小脸如同精心雕琢的冰雪面具,找不出一丝情绪波动的痕迹。
就在秦般若心头七上八下之际,宗明夷上前一步,仰着小脸道:“娘亲别气。”
“我只是听说,山下有个陌生人,跟我长得有些像。” 他那黑曜石般的眸子清澈地映着秦般若情绪起伏的脸,“心下好奇,便想来瞧瞧。”
说到这里,他顿了顿,目光似乎若有若无地朝着茶楼那扇窗户方向极快地扫了一眼:“今日瞧过了,发现也没什么稀罕的。”
宗明夷脸上没有任何异色,可是这个儿子自小深沉,向来瞧不出什么表情。
她垂眸瞧了他片刻,试图从中捕捉到一丝一毫的震动、怨恨,或者哪怕只是一点点的委屈......可是没有,什么都没有。
只有一片平静和漠然。
她深吸一口气,什么也没问,什么也没说,抬手牵住他的小手:“走吧,跟娘回去。”
宗明夷乖乖点头。
秦乐安也十分乖顺地牵过女人另一只手。
一大两小,渐行渐远。
叶长歌站在原地,静静地看着那三个身影消失在道路的尽头。半响,她才转头望向茶楼临窗的位置。
一道身影,静静立在那里,沉默如山。
“唉——”叶长歌摇了摇头,趿拉着步子,循着那三道身影离去的方向,慢慢跟了上去。
秦般若又在山上停留了数日,直到眼瞧着进入十一月中,她才收拾东西下山。秦乐安和宗明夷红着眼眶,帮秦般若收拾东西。秦般若心口又酸又软,一声一声地答应他们,等明年春天时候就回来。
下山那日,天色阴沉。
镇上清净得又回到了最初模样,只有冷风卷着雪沫打着旋。
经过茶楼时候,女人不由自主地停了一停,仰头向上看去。
窗扇紧闭着。
不见炉火,亦无人影。
只有一层新落的薄薄积雪,覆盖着窗棂,白得刺眼。
她静静地看了几秒,眼中情绪沉沉浮浮,最终沉淀为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,重新朝前走去。
就在这个时候,一道玄青色的身影裹挟着漫天风雪,急冲而来。
风尘仆仆,衣衫破旧,眼眶通红,嘴唇干裂,清隽的脸上写满了从未有过的惊惶与失智。
湛让终于寻了过来。
当初消息在信泉镇断了之后,湛让整个人几乎都要疯了。
直到大雍皇宫的探子来报,湛让才冷静下来跟着晏衍去寻。可晏衍着人将湛让一众人引去了药王谷,如此一来一回,已是数月的功夫。
湛让飞身下马,踉跄着扑了过去,带着不顾一切的力道将人狠狠拥入怀里,声音颤抖:“般若,般若......”
那铺天盖地的滚烫与颤抖,几乎要将秦般若淹没。
秦般若没有抗拒,静静地在他怀中待了片刻,才缓缓抬起手,一下又一下地轻轻拍打着男人那因恐惧而剧烈紧绷的脊背:“没事了......湛让,没事了......”
感受到怀中真实的体温,湛让紧绷到极致的心弦才终于一点一点松缓下来。可他仍紧紧拥着她,不愿松手分毫,仿佛一松手她就会再次消失。
过了许久,湛让才似乎想起什么,声音有些沙哑:“万儿她失踪了,不过你放......”
话没说完,秦般若身体控制不住地一僵,那轻轻拍打在他后背的手,也猛地蜷缩起来。
她深深吸了口气,再睁开眼时,所有的情绪都被强行锁入眼底那片冰冷的深潭。她的目光越过湛让颤抖的肩膀,望向隘口外那绵延无尽的苍茫雪山,声音平静得像是在讲述别人的故事:“万儿没了。”
这四个字,轻得如同雪落无声,却轰然砸在湛让的头顶。
湛让整个人如遭雷击,霍然从她颈间抬起头:“什么?”
秦般若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。
没有眼泪,没有悲恸。
只有一片死寂的、空洞的平静。
她看着他,一字一顿:“我要杀一个人。”
“帮我。”
话音落下,寒风卷过隘口,发出呜呜的悲鸣,如同天地间最后的挽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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作者有话说:我要一口气写完啊啊啊啊啊啊啊!!
第168章
仡楼朔好像人间蒸发了一般。
一年多的时间, 大雍、北周倾尽所有暗卫、密探、江湖耳目,却仍是没有找到他的半分踪迹。
秦般若对此并不焦躁。
人只要活着,就总会在天地间留下痕迹。
一年找不到, 那就两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