两年找不到,便五年。
五年还不够,便十年!
直到她死,直到北周大雍亡国了, 她总能找到他......杀了他。
窗外雪落无声。
秦般若将目光从窗外收回, 落在对面沉睡的男子身上。
湛让身体越来越不好了, 脸颊也早已不复往日丰润,苍白中透着一股灰败之气。身上覆着厚厚的狐裘,却依然掩不住那份从骨子里透出的虚弱与寒凉。
她问过叶白柏了,可她也没有什么好的办法,只是将自己彻底陷入神转丹的研究去了。
秦般若低下头, 继续处理书案上的奏章、密报。这些日子以来,她彻底不让湛让再耗费心力处理那些政务了。湛让对此也并无异议, 懒懒地倚在一旁,一手支着下颌,目光透过袅袅升腾的茶雾,专注地凝视着她伏案的侧影。
可是过不了多久, 那强撑的精神便会被巨大的疲惫拖入黑暗, 无声无息地睡去。
很多时候,秦般若都担心他会这样睡着离去。
所以总是用不了多久,她就会小声地将人叫醒, 然后同他说些折子里的趣事。
湛让也认真地听着,不过偶尔就会呛咳起来。起初他还会勉强压抑,后来实在忍不住了, 便总是飞快地用丝帕捂着嘴。等那阵要命的咳嗽平息,那方帕子上便洇开些许刺目的深色。
对此,秦般若也只是佯装不知。
她清楚地知道自己不爱他。
可是时间久了,却总忍不住怜惜他。
尤其到了夜深人静,她总会不由自主地将脸贴靠在他清瘦了许多的胸膛上,听他的心跳声。
一下一下,缓慢、沉重又清晰。
她温柔地照顾他,守护他,将他身边的一切都打理得井井有条。
可是她不爱他。
他也清楚地知道这一点。
湛让闭上眼睛,将人紧紧拥入怀里,紧到仿佛要将她融入自己的骨血里。
罢了,他这一生原本就不该奢求太多。
如今求仁得仁,得到这片刻温存......已然够了。
秦般若在他怀里睁着眼睛,目光清明,没有一丝睡意。
她知道他在想什么,可是,她欺骗不了他。
也欺骗不了自己。
她这一生的喜乐,早已用尽了。
情爱于她,早成了最无用的东西。
如今的她,只想好好活着,护住一双儿女,救醒师兄......还有,为万儿报仇。
至于湛让,她从前亏欠他,如今怜惜他。
而这其中混杂着多少情感和羁绊,连她自己都难以厘清。
可若说完全没有,却也未然。
秦般若垂下眼睑,心下轻叹:如果人的感情能像银钱一般,一笔一笔掰扯清楚就好了。
“咳咳……”一阵难以抑制的低咳打断了沉寂的思绪。湛让缓了缓,声音带着强压下的沙哑,“我若去了,拓跋良济前些年总还能敬着你一些。可等他亲政之后......怕是就不会再顾念着你了。”
他艰难地说完,胸口又是一阵闷痛:“般若,你若是继续留在这里......后面我不在了,只怕那些人......会对你下手。”
秦般若慢慢抬起眼,直勾勾地盯着他声音幽然:“湛让,上次我就说过了。”
“我不会走,也不可能走。”
“就算真的要走,也由不得你决定。”
气氛陡然一僵。
湛让垂眸深深的看着她,琥珀色的瞳孔里清晰地倒映出眼前这个熟悉又陌生的女子。良久,他才轻叹一声:“罢了,我不问了。”
秦般若重新靠回他的胸口,闭上眼睛。
湛让低着头,目光在她脸上流连,带着临别前最后的贪婪与不舍:“般若,你会想我吗?”
秦般若身子一僵,手上攥着他胸口衣襟的手指一下子就紧了。她沉默了好一会儿,才僵硬着开口:“还有时间。”
湛让抬起她的下颌,额头相碰,目光相抵:“般若,你我都知道没有多少时间了。最后的时候,哪怕......骗骗我也好。”
秦般若眼眶一下子就红了。
湛让拇指擦过她的眼角,声音沙哑:“在你心里,到底是如何看待我的?”
她没有回答,而是仰头用力地看着他,反问道:“湛让,你恨我吗?”
湛让温柔地看着她,声音低哑:“怎么会?”
秦般若强忍了许久的热泪,再也忍不住汹涌而出。她明明知道一切答案,可是却还是忍不住再次问出声来:“为什么不会?我坏了你的修行,叫你破了戒......”
“若当初那个人,是别的人......你也会......”
话没有说完,男人抬手掩住她的唇,眸光温柔认真:“不会。”
“除了你,谁也不会。”
秦般若呆了许久:“为什么?”
他看着她,带着无尽的虔诚与珍重,将一个极其轻柔的吻落在她的额发上:“因为,那是你以为的。”
“在我这里,你不是这样的。”
“也只有你,才能叫我心甘情愿地破戒。”
秦般若泪眼朦胧地看了他许久,终于再次将那个始终盘桓在她心底最深处的疑问脱口而出:“湛让,我们从前是不是见过?”
湛让指尖轻轻拂开她脸上的泪水,沉默了好一会儿,才低声道:“嗯。”
男人终于承认了。
可她搜刮记忆深处,却仍旧没有半点儿记忆。
秦般若忍不住攥紧了他胸前的衣襟,指节发白,声音发颤:“我当时做过什么?我帮过你吗?可我入宫之前......不记得做过几件好事啊?”
低笑声从头顶传来,湛让好笑着看着她:“夫人对自己还是有几分......清醒认知的。”
秦般若面色有些赧然,凶巴巴地捶了他胸口一下:“闭嘴!”
湛让闷哼一声,那低笑却未停:“好,那为夫不说了。”
好不容易撬开些许缝隙,秦般若怎么允许他又闭口不谈,紧紧拽着他的衣襟,通红眼眶死死瞪着他道:“不行,必须得说。”
可湛让已经闭上眼睛,好整以暇地顺着女人的力道,将人拥入怀里,幽幽道:“困了,睡觉。”
秦般若气得跳脚:“拓跋让,哪有说话说一半的?”
湛让勾了勾唇,低嗯了声。
“拓跋让!!!”
“睡着了。”
秦般若咬了咬牙,抬手顺着他的脖颈,直接用力揪住他的耳朵,恶狠狠道:“说!”
湛让气笑了:“松手!”
“不松,除非......”话没说完,男人已经反手搔向她腰间最敏感的软肉。“啊!混账,你......哈哈哈......不行......你耍赖!”
湛让一个翻身,轻易将她困在身下,眉目弯弯,眼中也多了几分亮光:“还闹么?”
秦般若气息不匀,瞪着他又哭又笑:“混蛋!拓跋让......你混蛋!”
湛让低笑一声,俯身在她眉心印下一吻:“嗯,我混蛋。”
秦般若不吃他这一套,恶狠狠踹了他一脚:“下去!睡觉了。”
湛让十分乖顺地躺回女人身侧。
秦般若翻了个身,背对着他,以示冷战。
湛让忍不住又低笑一声,从背后拥着她,轻声道:“其实,当时的你什么也没做。”
秦般若忍不住支起了耳朵。
湛让目光穿过帐上的金绣蟠龙,落在时间长河里某个早已泛黄的瞬间:“那时候,我万念俱灰。无意中瞧见你......忽然又有了活下去的想法。”
秦般若身子一僵,他早年的那些经历......北周太后已然同她讲过了。女人心下酸软,忍不住想要转过身来却被男人紧紧按在怀里,动也不能动。她喉咙滚了滚,强笑道:“是吗?”
湛让短促地一笑,声音里也带了几分回忆:“是啊。当时......”他似乎在琢磨措辞,停了片刻,才继续道,“你的生命力,叫我向往。”
秦般若继续故作轻松道:“所以,也可以说是我在无意中......救下了你?”
湛让沉默了一会儿,低笑道:“也可以这么说。”
秦般若使劲推了推他,翻过身来,仰头看着他,双目亮晶晶道:“你那会儿是不是很佩服我?”
湛让:......
男人睫毛微动,浮出点无可奈何的温存:“佩服。”
秦般若抬腿又踹了他一脚:“嘁!敷衍。”
湛让的嘴角轻轻扬起一丝微不可察的弧度,低声道:“哪有?”
秦般若靠在他怀中,抬手摸上他的眉眼轮廓,声音轻飘飘的,带着一丝难言的遗憾:“可惜我不记得了,你那个时候一定也是个顶好看的小郎君。”
指尖滑落,停在他的眼角,那里已有了岁月无法抹去的细纹。
湛让沉默了片刻:“我现在老了吗?”
秦般若好笑地点了点他的脸颊:“这个时候,更有风情。”
湛让还算满意,低哼了声,合上眼慢慢收紧了揽着她的手臂。
窗外细雪无声落下,烛花噼啪轻响。
就在男人以为怀中人已沉沉睡去时,秦般若忽然轻唤了一声:“湛让。”
几乎是同一刻,湛让带着睡意沉沉的回应跟着响起:“我在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