沉重的寂静在两人之间弥漫,久到窗外的喧嚣都仿佛渐渐远去。
晏衍沉默了好久,才找回了自己的声音,却沙哑得厉害:“是你自己要问的?”
秦乐安浓密的睫毛飞快地眨动了几下,她同样沉默了片刻,方才道:“不是。”
晏衍眼中透出些许亮光。
秦乐安迎着他的目光,慢慢开口:“替明夷弟弟问的。”
晏衍无意识地重复着这个名字:“明夷?”
秦乐安用力点了点头:“宗明夷。”
晏衍眼中茫然了片刻,才沙哑着嗓子出口:“宗明夷?”
秦乐安更加用力地点了点头。
晏衍闭了闭眼,再睁开时,唇角艰难地勾出一个弧度。他的声音沙哑,不答反问道:“为什么要给他问?”
小女孩抿紧了唇,沉默了数息才道:“我只是觉得很奇怪。”
晏衍:“哪里奇怪?”
秦乐安:“见到你很奇怪,明夷弟弟和你很像......也很奇怪。”
晏衍的目光顷刻间变得无比贪婪,如同久旱之人渴望甘霖,他近乎失态地追问:“我们真的很像吗?”
男人每个字都带着小心翼翼的祈求。
秦乐安郑重地点了点头。
晏衍的嘴唇剧烈地颤抖了一下,无数汹涌的情绪在胸口翻腾,似乎下一秒就要冲破堤坝。可是最终,男人却什么也没说,只是自嘲般地笑了笑:“天下之大,无奇不有。只是恰巧相像罢了。”
秦乐安默默地看着他,那双清亮的眼眸里似乎掠过一丝失望。她收回目光,不再追问,只是低低地“哦”了一声。
沉默再次笼罩。
秦乐安的声音恢复了平时的清脆:“我走了。”
晏衍立刻跟着起身:“我送你。”
“不用,”秦乐安拒绝得干脆利落,“我自己走。”
她走到门口,又猛地停下脚步,转身,极其认真地盯着晏衍的眼睛,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警告:“别让人跟着我,不然我会生气的。”
晏衍看着她板着脸的小模样,心底那点阴霾竟奇异地散去一些,眼底浮起真切的暖意,他弯了弯唇角,郑重道:“好。”
在秦乐安即将踏出门槛的瞬间,晏衍忍不住开口:“明天还来吗?”
秦乐安愣了一下:“你想我来?”
晏衍点点头。
“为什么?”小女孩歪着头,目光纯净而直接,“你喜欢我吗?”
晏衍头一次被一个孩子问得如此措手不及,一时沉默下来。
秦乐安抿着唇,眼里的光也肉眼可见地一点点地沉了下去。
晏衍回过神来,又是好笑又是心疼连忙道:“喜欢。”
秦乐安眼中的薄雾并未完全散去,她微噘着嘴:“勉强的喜欢,我不要。”
晏衍失笑,伸手轻轻点了点她挺翘的小鼻尖:“若是不喜欢你,昨日怎么会第一次见你,就将那样重要的玉佩给了你?又怎么会想认你当女儿?”
秦乐安的小脸瞬间明朗起来,那股子别扭的生气消散无踪。她点了点头,算是接受了这个解释。不过瞬间又故意刁难道:“那你喜欢我,还是喜欢明夷弟弟?”
晏衍呼吸猛地急促起来:“我......还没见过他。”
秦乐安乌溜溜的眼珠一转:“你想见他?”
晏衍屏住了呼吸,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,用力点头。
不成想秦乐安却瞬间收起笑容,轻呵一声,转身就走。
晏衍完全摸不着头脑,愣了片刻,忍不住摇头轻叹。
一连数日。
晏衍不仅没见到那孩子,连那小姑娘也没了踪影。
他按了按眉心,叹道:“朕那日说错了什么?”
暗庐低着头,也不明所以。
一主一仆,沉默了半响。暗庐终于出声:“陈大人又来信催您了,该回去了。”
晏衍不冷不热地撩起眼皮乜了他一眼:“闭嘴,没一句是朕喜欢听的。”
暗庐立刻噤声,将头埋得更低,连呼吸都屏住了。
晏衍的视线重新投向窗外。
铅灰色的天空沉沉地压着连绵的雪峰,那通往雪山深处的茫茫小径空无一人。半晌,他垂下眼帘,长长的睫毛在眼睑处投下浓重的阴影:“罢了,走吧。”
话音刚刚落下,一道熟悉的身影骤然出现在道路尽头。
晏衍猛地站起身来。
动作之大,带得椅子腿在地板上刮擦出刺耳的“嘎吱”声。可他全然不顾,只是双眼死死地盯着那个风雪中越来越近的身影。
第167章
细微的尘埃在稀薄的日光中凝滞。
晏衍站在原地, 一动不动地看着缓缓而来的女人。
女人一身清冷,步履从容,恍若未觉那如有实质的目光。直到离得近了, 她才缓慢抬头。
视线在空中轰然相撞,两个人谁都没有说话。
晏衍眼眶通红,死死地盯着她。
秦般若迎着他的目光,眼睫几不可察地颤了一瞬。然而, 这细微波澜也仅仅晃了一息, 就又重新归于平静。她慢慢收回视线, 低下头朝茶楼内走去。
“轰”地一声。
晏衍的身体比大脑更快地做出了反应,他猛地转身,朝楼梯口冲去。可不过两步,他就停下脚步,闭了闭眼睛, 任由汹涌的情绪在胸腔里翻腾冲撞,最终咬着牙吩咐道:“叫外面所有守着的人, 立刻退下。”
话音落下,他又补充了一声:“退远。”
暗庐:“是。”
秦般若上来的时候,暗庐躬身守在门外。等人进去了,才关上门退了下去。
房间里, 晏衍背对着门口, 视线似乎投向窗外那延绵不绝的雪峰。窗外铅灰色的天光落在他身上,勾勒出深重的轮廓。
秦般若的目光在他背影上停留了一瞬,开口道:“叶白柏跟我讲了, 你的伤......怎么样了?”
晏衍回过头来,目光贪婪地看着她,摇了下头:“无碍了。”
话音落下, 男人猛地偏过头去,从喉咙深处涌出一声声压抑不住的呛咳。
秦般若静静地看着他咳得撕心裂肺,直到男人咳的声音越来越小,才再次出声道:“那就好。”
没有追问,也没有叮嘱。
如同对待一个无关痛痒的陌生人。
晏衍闭了闭眼,用手狠狠抹去唇角的湿意,带着一种近乎自暴自弃的疲惫道:“坐吧。”
秦般若摇了摇头:“不了,我就说几句话。”
晏衍重新对上她的视线,目色酸痛。
时间仿佛停滞了。
窗外的风声都似乎变得遥远。
晏衍的身体猛地绷紧,他死死攥紧了垂在身侧的拳头,声音沙哑:“什么?”
她沉默了片刻,声音平稳,听不出情绪:“你见过明夷了?”
晏衍呼吸霎时紧张起来,猛地抬头看向秦般若,激动、欢喜、期待,还有近乎碎裂的恐惧与祈求等等情绪,一齐在他眼中涌现出来:“没有。”
话音落下,他死死盯着秦般若的嘴唇,生怕错过任何一个音节。
这个答案显然出乎秦般若的意料。她微微怔忡了一下,看着他却一时没有说话。
这份沉默,在晏衍眼中如同死寂黑暗中突然亮起的一线微光。他眼中的期待犹如死灰复燃,瞬间迸发出炽热的火焰。有一瞬间,他几乎能听到自己心脏在胸腔里狂跳的声音。
秦般若抿紧了唇瓣。
这一次的沉默,比任何一个瞬间都要漫长。
她不是看不到他眼底的焦灼渴求,但是......
秦般若慢慢收回目光,垂下眼睫,遮住了所有情绪,声音也恢复了一贯的平静无波:“我不希望你去打扰他。”
晏衍的身体剧烈地晃了一下,眼底所有的祈求与光亮在这一刻被彻底掐灭。
男人双拳在袖中攥得死紧,指甲深深嵌入掌心,带来锐利的刺痛却远不及心口万分之一。他用尽了全身力气,才让语气听起来没有那样难堪:“我知道了。”
令人窒息的沉默再次笼罩了整个房间。
秦般若静静地看着他,看着他强撑着摇摇欲坠的挺拔身躯,看着他眼中彻底熄灭的痛苦,看着他极力隐忍却依旧无法控制的湿意......心口终究还是无可避免地微微一颤。
秦般若叹了口气,再次开口,声音里带着一丝连自己都未察觉的喑哑:“十年之后,等他长大我会告诉他所有一切。到时候......他认不认你,由他自己决定。”
话音落下,晏衍通红的眼眶边缘瞬间汹涌而出大片湿意。他死死咬住下颌,用尽了全身力气才将那滚烫的液体强压下去:“对不起,是我将一切都搞砸了。”
秦般若的心仿佛被瞬间攥住,然后又被一只冰冷的手猛地揉碎。
她闭了闭眼,没有回应。
时间如刀,命运如磨。
她从来没有怀疑过小九对她的感情。
她只是害怕,害怕人心易变岁月侵蚀,害怕眼前这双为她泪流的眼睛,最终会因权力、因猜忌、或因另一个“不得不”的理由,将她推向死无葬身之地。
而她,毫无还手之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