晏衍的手在半空中顿了一瞬。随即,他唇角牵起一抹极浅的的笑意,竟自然而然地抬手,轻轻揉了揉小姑娘柔软的发顶:“我也说不清楚。”
他的声音轻得像叹息,目光有些深远模糊,“或许是因为你是叶前辈的弟子,也或许......” 他顿住,看着眼前这张玉雪可爱的小脸,笑道,“只是因为你。”
小姑娘这次没有躲开那只温热的大手。她上前一小步,小心地从他掌心接过了那枚沉甸甸的玉。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玉佩光滑的边缘,眼神依旧胶着在晏衍脸上:“我从前没在镇子上见过你。”
晏衍微微颔首:“嗯,我刚来不久。”
小姑娘歪了歪小脑袋,似在思索:“你是来找我几个师傅的吗?”
晏衍虽然不清楚她口中的师傅们都是谁,但由叶长歌也可以猜到许都是活了不知多少年的老怪物了。他哑然失笑,摇了摇头:“不是。”
“那你来做什么?”小姑娘继续追问道。
阳光透过窗棂,落在晏衍深邃的眼眸里,映出几分难以言喻的疲惫与执念:“许是......求一个心安。”
小姑娘困惑地“啊”了一声,小眉头微蹙,显然对这个抽象的回答不甚理解。
晏衍看着她懵懂的样子,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苦涩,再次伸手揉了揉她的发顶,没有同她多说什么,转头看向叶长歌:“她怎么样了?”
叶长歌端起茶杯又浅浅抿了一口:“没什么大碍了。”
晏衍低声应道:“那就好。”
叶长歌放下茶杯,目光炯炯地看向他:“你要见她吗?”
晏衍沉默了片刻,摇头道:“不了。知道她如今好好的,就够了。”
叶长歌认真打量他半响,沉声道:“这几年,你变了很多。”
晏衍苦笑了一声,没有再说话。
叶长歌站起身来,牵过小姑娘的手,转身就要走:“若是没事,便早些离开吧。若是被老白头发现,恐怕就没那么容易脱身了。”
眼看叶长歌要走,晏衍霍然起身,眼中翻涌着浓烈的情绪,忍不住脱口唤道:“叶前辈!”
叶长歌脚步微顿,并未回头。
晏衍喉结艰难地上下滚动了一下,双手紧握成拳又松开,哑声问道:“她当年是不是生了个儿子?”
小姑娘忽然回过头去,看看晏衍,又看看叶长歌,不过什么也没说。
叶长歌低着头看了看小姑娘,也没有说话。
晏衍蓦地后退半步,对着叶长歌的背影,深深弯腰,行了一个郑重无比的大礼。
“晏衍此生,” 他的声音低哑沉重,带着从未有过的庄重和恳切,“从不轻易言谢。今日这一拜,谢前辈护她母子周全之恩!”
叶长歌始终没有丝毫回应,抬步再次欲走。
“前辈!” 晏衍忍不住又上前一步,声音压得极低,带着一种卑微的祈求,“若有机会......我想看那孩子一眼。”
说到这里,他声音又低又哑,“您放心,我什么都不会做。只是,远远看他一眼就够了。”
叶长歌始终沉默。
没有应允,也没有拒绝。
山风仿佛从窗外灌入,带来清冽的寒意。一个眨眼的功夫,一老一少两个身影已然消失在阴影里,再无半点踪迹。
直到蜿蜒的山路将山下的镇子彻底吞没在雪线之上,周遭只剩下风掠过松针的低语和脚下积雪的咯吱声。
秦乐安才停下脚步,仰起小脸看向身侧的女人:“师傅......”她停顿了一下,似乎在斟酌用词,最终还是问了出来:“那个人刚刚说的,是不是弟弟?”
叶长歌脚下未停,只是握着秦乐安的手微微紧了紧。
秦乐安觑着她的神色,小心道:“他想见弟弟?为什么?”
“为什么他要感谢师傅你......保护母亲和弟弟?”
“为什么,他同弟弟长得那样相像?”
一双清澈见底的黑眸穿透料峭的山风,直直望向身侧的叶长歌:“师傅,那个人同娘亲是什么关系?”
宗明夷自小心思深沉细腻,自不必说。而秦乐安看似大大咧咧,可是内心的敏锐与剔透相较宗明夷,怕也只多不少。
叶长歌垂眸,目光落在秦乐安写满执拗和寻求答案的小脸上,沉默了许久。女人没有直接回答,只是伸出另一只手,如晏衍之前那般,轻轻揉了揉秦乐安柔软的发顶:“有些事情,如果你想知道答案,最好去找你的母亲。只有她才有资格,告诉你一切。”
秦乐安沉默地走了几步,小巧的眉头渐渐蹙紧。半晌,她抬起头,眼神清澈却异常坚定:“乐安不会去问的。娘亲从来没提过这个人......”
她顿了顿,咬字清晰道:“那就说明这个人,不是娘亲喜欢的人。”
“娘亲不喜欢的人,乐安也不会喜欢。”
叶长歌望着头顶亘古苍茫的雪山,轻轻呼出一口白气,什么也没说:“回去吧。”
第166章
不过翻过一日, 晏衍就又瞧见了那个粉衣小姑娘。
她一个人在街道尽头慢慢出现,走到茶楼前面的时候,仰头瞧了临窗的晏衍一眼。晏衍碰上小姑娘的视线, 唇角不自觉牵起一丝温煦的笑意。
小姑娘抿了抿粉嫩的唇瓣,重新低下头,抬脚迈着小步子朝里走去。
等人进来,晏衍已经给她斟好一盏清茶:“今日怎么你一个人下山了, 若是被坏人拐了, 你师傅该着急了。”
秦乐安像个小大人般坐到他的对面, 闷声道:“没有人能抓得了我。”
晏衍忍不住想逗逗她,长哦了一声:“你这么厉害?”
秦乐安矜持地点了点下巴:“我从三岁就跟着大师傅学习功夫了。”
晏衍心头微软,带着一种他自己也未曾深究的温和问道:“那你现在几岁了?”
秦乐安动了动嘴唇,眼神清澈:“七岁了。”
女孩子原本就长得快,尤其在这个年龄端口, 五岁或者七岁基本瞧不出什么异样来。
晏衍也没有过多怀疑,点了点头, 声音放得更轻缓:“好厉害呀!那是你从小就跟着叶前辈了吗?你的父母呢?他们在哪?”
秦乐安顿了一下,长长的睫毛垂下去,遮住了眼底的情绪,:“娘亲很忙, 父亲......也不在我的身边。”
一股无端的隐怒瞬间撞上晏衍的心口, 他几乎是未经思考,脱口而出:“生而不养,枉为父母。他们在哪里, 朕带着你去找他们。”
秦乐安看着他怔了许久,重新低下头没有说话。
晏衍话一出口也意识到自己过度了,可是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如此在意这个小姑娘。或许, 因着她的眉眼有几分像母后吧。想到秦般若,晏衍心下更加温软下来,抬手揉了揉她的发髻:“普天之下,叔叔可以满足你三个愿望。”
秦乐安定定看了他许久,黑琉璃一样的瞳孔亮得惊人。
晏衍也认真地回望回去,目中生出几许温暖。
秦乐安眼眶不知怎么的瞬间红了下去,用力眨了眨眼睛,稚嫩的嗓音又乖又轻:“什么......都可以吗?”
晏衍又揉了揉她的发髻,嗓音低哑温柔:“像摘星星和月亮这些就不可以。”
秦乐安抬手擦了擦眼角,推开他的手,然后突然脆生生道:“我可以抱你一下吗?”
这猝不及防的要求,晏衍整个人都愣住了。
秦乐安见他没反应,贝齿下意识地咬住了粉嫩的下唇,眼神有些慌乱地撇开,望向窗外。但仅仅过了须臾,她又忍不住把视线悄悄转回来,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决心,偷瞄了他一眼,飞快地补充了一句:“你说什么都可以。”
晏衍看着她这副可怜巴巴的小模样,心头像是被最柔软的羽毛挠了一下,又酸又软,又有些哭笑不得:“叔叔这一生,只抱过一个女人。不过......”说到这里,他站起身走到她的面前,慢慢矮下身去平视着她:“你还不算女人。”
秦乐安看着他没有说话,小脚丫轻轻一踮,从高高的椅子上轻巧地滑了下来,接着没有任何迟疑地向前一步扑进他的怀里。
晏衍只觉得怀里猛地一沉,继而是一种前所未有的触感包裹了他。
那么小,那么软。
像抱着一捧清甜的果脯香味的云朵。
她的发丝毛茸茸地蹭着他的下颌,呼吸温热,却干净得如同初雪的气息。
这么多年来,除了母后叫他有片刻的安宁,从未有人带给他这样的感觉。
如同捧着世间最昂贵易碎的瓷器,不敢动,不敢收也不敢放。
他闭了闭眼,环着她的双臂下意识地收紧,随即又惶恐地放松,手掌虚虚地贴在她的后背,悬停在离那纤细脊柱不远的地方。
怀里的小脑袋却在他僵硬的臂弯里轻轻拱了拱,仿佛找到了一个舒适的位置。然后,一双小小的手臂,小心翼翼地环住了他宽阔的后背。
刹那间,一种难以言喻的暖流汹涌而至。晏衍深吸一口气,终于缓缓抬手,无比珍重地将这份温暖完整地嵌入怀中。
不知过了多久,秦乐安突然小声的喊了句:“爹爹......”
话一出口,晏衍彻底僵住了。
可是不等他说话,秦乐安已经飞快地抬起了埋在他胸前的小脸,眼眸清亮湿润,声音沙哑哽咽:“我已经好久没有见过爹爹了。”
晏衍徐徐吐出口气,不知是惊还是吓,还是被那声呼唤挑起的惘然。巨大的失落与荒谬的庆幸同时噬咬着他。最终所有的激烈情绪在唇齿间辗转,化作一声低哑至极的长叹。
他强迫自己找回声音,声线温柔平稳:“你若是愿意,以后我就是你的爹爹。”
秦乐安呆了半秒钟,用力地摇了摇头,慢慢从他温暖的怀抱里退了出来,拉开了一个微小的距离:“我有爹爹的。我知道他在哪里。”
“我也相信,总有一天他能像你一样再抱抱我的。”
晏衍心口被巨大的爱怜与酸楚揉成一团,哑声承诺道:“好。那以后你若是再想你爹爹,可以来找我。叔叔会一直在的。”
秦乐安静静地看了他许久,哑声道:“你不走吗?”
晏衍沉默了一瞬,没有欺骗小姑娘:“要走。”他目光转向她腰间,那里正悬挂着他昨日给的玉佩,“这个东西收好了。以后无论你什么时候想见我,只要拿着它到长安,就可以见到叔叔了。”
秦乐安抿了抿唇:“长安在哪里?”
晏衍顿了一下,目光朝着窗外望去,声音幽叹:“在离这里很远的地方。”
秦乐安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,目光尽头处却只有天山亘古不变的巍峨雪壁。她重新看向他,抛出了那个一直盘旋在心头的疑问:“所以,你是从很远的地方来。来到这里,是为了心安?为什么在这里......才能得到心安?”
晏衍收回视线,对上那双仿佛能映照人心的眼眸,心口那处因为思念而日夜灼烧的地方,仿佛被这目光轻柔地触碰了。“因为......”他几乎没有犹豫,声音带着一种近乎坦白的温柔,“叔叔爱的人,就在这里。”
秦乐安看了他许久,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轻颤:“是娘.....嬢吗?”
晏衍微怔:“娘娘?”
秦乐安咬了咬舌,一本正经地纠正道:“嬢嬢,也就是姨姨的意思。是秦姨姨吗?”
空气骤然凝固。
晏衍只觉得喉咙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扼住,艰涩地滚动了一下,一时失语。
秦乐安看着他,目光里透出几分好奇神色:“你和秦姨姨是什么关系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