气息疯狂交缠,唇齿间混合着铁锈味和微咸的湿意,混乱不堪。
不知过了多久,这凶狠的一吻才在缺氧的窒息感中被迫分离。
湛让的额头抵着她的额头,两人的喘息急促地交叠在一起。他微微退开一点,被咬破的唇瓣映着那双赤红含泪的眼:“所以,你要杀我吗?”
秦般若的脸上还带着方才激烈动作的红晕,气息未平,可那双望着他的眼睛却如寒潭秋水,沉得很,也静得很:“湛让,从始至终......我都不想让你死。”
她顿了顿,哑声道:“当年之事......我恨你,也恨天意弄人。”
“可是,我却没有资格怪你。”
“因果相报。”
“若是怪,也只能怪到我自己的头上。”
湛让心下一突,按在她后腰的力道一重,忍不住出声道:“你后悔遇到我了吗?”
秦般若仰头看了他半响,摇头道:“没有。”
“我相信前世今生,也相信命中注定。”
“湛让,既然相遇,那必然注定纠缠;既然纠缠,那有什么悔不悔的?”
“一切都是经历。”
“一切,也都是善果。”
“天意向来弄人,可我偏偏要在这中间挣出一条缝隙来。”
她的手指轻轻抚过他唇上的伤口,动作温柔,目光如炬:“宗垣,我要救。”
“你,我也不要你死。”
噼啪一声,烛火爆开一朵灯花。
湛让的胸腔剧烈起伏,心脏在皮囊之下疯狂擂动,撞击出一片沉滞无声的爱意。他喉咙滚了滚,更深地将人拥入怀里,仿佛要将她揉进骨血,一同燃烧殆尽。
秦般若这一胎怀得十分平静。
不吵不闹,乖巧安生得很。期间,叶长歌来过一趟,瞧见她这么快又有了身孕,忍不住极其嫌弃的嗤了声,连句寒暄都吝啬,转身就要走。
秦般若连忙拉住人,好歹将人留了一晚。
又熬了个通宵,给山上两个孩子做了身衣裳,叫叶长歌带了回去。
日子有条不紊地走着。
上官石入主廷尉府,几乎每天都没有闲着。扯一揪三,弄得朝堂之上人人自危,噤若寒蝉。
如此一来,湛让和秦般若倒是彻底轻松下来。
湛让的身体似乎好转了许多,可是昏睡的时间却越来越长了。
所以很多事情,秦般若就模仿着他的笔迹处理了。
直到底下人来报,于北周与大雍交界的鹿鸣关外,发现了疑似“晏正”的踪迹,不过转瞬即逝,很快消失不见。
秦般若握着朱笔的手指猛地一僵,眼中是难以置信的寒光:“他没死?”
湛让缓缓挥手,示意内侍退下。
等殿内只剩他们两人,他才缓缓将“晏正”那日离奇消失的事情,低声向她道出。
不知为何,秦般若突然想到了仡楼朔。
那人一连几年,消失得无影无踪。
可是她清楚地知道,他不可能放弃双生蛊。
还有小九......
一股强烈的不安瞬间缠住秦般若的心脏。
她蓦地抬眸,目光如电直刺向湛让:“大雍皇宫,是不是出事了?”
湛让的眼皮微微抬起,并未隐瞒:“北周探报,晏衍已有月余未曾公开露面。朝野传言是其早年旧伤复发,沉疴难起。”
他看着她,问道:“你担心他吗?”
秦般若的拳头在宽大的宫袖下紧了紧,声音沙哑:“他若是有事,会有国丧的。”
说完之后,女人深吸一口气,转移了话题:“湛让,我怀疑......‘晏正’是同仡楼朔在一起。“”
“仡楼朔?”湛让对这个名字有些陌生。
秦般若点了点头,语速飞快:“大雍南疆十万大山的酋长。”
“这个人,用毒用蛊的手段都是一流,但行事亦正亦邪。我不太想同他接触,可如果你身上的毒再没别的法子......”她咬了咬牙,“寻一寻,或许也是个法子。”
湛让沉默片刻,低低应道:“好,我会让底下人去寻。”
秦般若缓缓松开紧握的拳,指尖微麻。
窗外天色阴沉,厚重的铅云低低压在宫墙之上。
山雨欲来风满楼。
平静,怕是彻底到头了。
日子一天一天过去,药王谷仍旧没有任何好消息传来。
北周这边散出去的暗卫,也没发现什么动静。
倒是上官石挖出了一封密信和一丸丹药,是当年亲手为拓跋稷调配此毒之人留下的。
倘若有一日家族遭难,让妻儿拿出这一方丹药,或可救命。
湛让沉默地看完当年那人留下的所有信件,沉默半响,终于得到了答案。
拓跋稷给他下毒,不难理解。
可是还不过五年,体内沉毒就已然压不下去,却十分不对劲。
毕竟拓跋稷要的是拓跋良济能在成年之后,安稳地坐上皇位。
而在这之前,起码得给他留下十年的时间。
十年后,他无子无女,身体溃败而亡。
湛让掸了掸信纸,轻笑一声:果然是他身边旧部做的手脚。
等他死后,拓跋良济还不足成年。
那时候,当真就是他们这些老将的天下了。
有什么样的主子,就有什么样的属下。
摄政......真是一脉相承的好传统啊。
湛让目光在盒中那粒深褐色的丹药上停留了片刻,没再犹豫直接捻起吞了下去。
这粒丹药吞下,湛让整整昏睡了三天三夜。
御医如释重负地擦了擦额头冷汗,战战兢兢开口道:“此药确实压下了体内沉毒的蔓延,但终究......治不了根。恐......恐怕也只能延寿三年的时间。”
三年?足够了。
湛让徐徐吐出一口气,握住秦般若手掌。
秦般若紧抿着唇,没有说话。
北周的年节比大雍还要更热闹一些。
除夕夜满城爆竹,火树银花,恍若不夜天。
秦般若裹着厚重的玄狐大氅,同湛让并肩而立俯瞰脚下的万家灯火。无数的灯河在纵横交错的街巷间流淌,孩童的欢笑声,爆竹的炸响声还有喧嚣的市井声,交织成一幅升平繁荣、民生安泰的画卷。
突然,一种前所未有的认知袭上她的心尖。
这城下的黎民,是她的臣民。
这眼前的太平,是她的功绩。
初一,祭天大典。
湛让身着十二章衮冕,祭祀昊天上帝。
随后,秦般若一身皇后祎衣,手持玉圭,代替了往日持亚献礼的公卿宗室,一步步登上了最高的祭坛。
后土之德,坤厚载物。
此礼,本就该由大地之母的象征——皇后来亲自进献。
所有人沉默地看着。
沉默地对一个女人俯首称臣。
再沉默地看着这个女人一步步走向权力的巅峰。
最后,感恩戴德,欢呼同庆。
因为大典举行完毕,秦般若上了一个提案:天下承平,非帝后二人之功。百官勤勉,将士用命,方有此盛世图景。为此,所有三品以上官员合该赐爵,四品以下者加阶。
一声令下,群臣沸腾。
此起彼伏的呼声中,再听不到任何一丝不和谐的声音。
秦般若不动声色地将手轻轻覆在小腹之上,目光越过跪满玉阶的文武百官,投向了遥远的天际。
日子一天天过去。
到了六月,秦般若顺利生下一个女儿。
一时间,殿内殿外所有悬着的心沉沉落地。
所有人都心照不宣地松了一口气。
湛让不在乎那些人怎么想的,他坐在秦般若床头,小心翼翼地捧着那温热娇软的婴儿,声音沙哑而低沉:“般若,朕的公主,平阳公主......拓跋万儿。”
万福安康,万载绵长。
这是一位帝王父亲,最深沉的祝福。
而冥冥之中,这初生的帝姬似乎真是带着祝福而来。
平阳公主满月那日,官道上八百里加急的驿马裹挟着滚烫的烟尘直奔宫城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