话没说完,湛让十分自然地打断她,又朝她伸过手:“放心,他不会有事的。”
秦般若看着他递过来的手掌,闭了闭眼,转身便朝门外膳厅走去。
湛让也不介意,勾了勾唇道:“摆膳。”
一顿饭吃得鸦雀无声。
秦般若落下筷子的瞬间,就直接出声道:“宗垣呢?”
湛让叹了口气,慢慢放下筷子:“你现在开口闭口都是宗垣,若叫我那表兄听到了,怕是会难过。”
秦般若一顿,没有吭声。
湛让瞧着她勉强支撑的面色,好整以暇地调整了一下坐姿,微微前倾,好声好气地询问道:“不过朕倒是很好奇......”
“若是宗垣和表兄,只能活一个的话......”
“太后,会选谁?”
第143章
秦般若猛地抬眼, 瞳孔骤缩,似乎完全不敢相信这是他问出的话。
四目相对,空气沉重得让人窒息。
良久, 秦般若终于出声,喉咙微滚,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音: “湛让,你还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?”
湛让没有回答, 不过眉目轻扬, 笑容温雅得体。
一瞬间, 秦般若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头顶。
她紧了紧拳,指尖深深掐进掌心,哑着嗓音道:“湛让,你变了。”
湛让仿佛听到了什么极其好笑的感慨,轻轻叹了口气, 身体放松地靠回椅背,语气幽幽:“过了这么久, 人又怎么会......永远不变呢?”
秦般若哑然无言。
死寂再次笼罩两人。
女人看着眼前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,只觉得一股巨大的疲惫涌上心头。她闭了闭眼,深深吸了一口气:“说吧,你想怎样?”
湛让的唇角愉悦地向上弯起, 瞧了她半响, 半是认真半是戏谑道:“不想怎样。只想......你陪我一段时间。”
“不可能!” 秦般若想也不想,直接拒绝。
湛让也不恼,继续道:“太后既不问多久, 也不问我要你做什么......就如此干脆利落地拒绝......”
说到这里,他顿了顿,低叹一声:“你当真如此厌恶我吗?”
男人姿态仍旧慵懒松弛, 只不过笑容深处似乎裂开了一道细小的缝隙,泻出一丝浓烈的偏执和痛楚。
秦般若望着他的眼睛,嘴唇翕动了几下,偏开头去:“不是。”
湛让目中陡然生出几分希冀。
秦般若垂着的眼睫颤了颤,慢慢转回他的脸上,轻声道:“只不过,如今我是宗垣的妻子......我不可能离开他。”
男人脸上一片空白,像是没有听清楚似的,坐在椅子里一动不动地看着她。
不知过了多久,他才抬手扶住额头,低低地轻笑一声:“为什么是他?”
秦般若看着他深吸了一口气,决定与他彻底说清楚:“因为只有在他身边,我才能真正感受到从未拥有过的平静与安心。”
他先是极其困惑地眨了一下眼睛,紧接着,方才还交织着不甘与质问的瞳孔一点点放大,最终变成一片彻底的茫然。
时间在这一刻凝固了,又仿佛被无限拉长。
直到一声极其干涩的嗤笑从他唇间轻泄而出:“呵......”
一声过后,他嘴角的弧度越咧越大,直到肩膀开始不受控制地抽动:“呵呵......呵......”
那笑声惨淡无比,回荡在死寂的房间里,无端叫人升起几分毛骨悚然。
蓦地,他笑声一收,咬着这几个字:“平静?安心?”
“太后将我的平静搅乱,最后说......你想要别人带给你的平静?”
话语之中嘲讽之意浓烈,秦般若指尖微颤,不敢看他。
他看着她躲避的目光,扯了扯唇角,不知是哭是笑道:“当年我想带你走......你说你是大雍的太后,走不得;后来同晏衍绑在一起,更走不得。”
男人眼中血丝连绵,还带着细碎的晶莹:“那时我无权无势,只是一微末小僧。便是带你走,也担心护不得你的安全,吃穿用度更是叫你受尽委屈......于是便不再强求。”
“回了北周之后,我还俗入世,背地里掺合进北周皇权、兵权,搅弄风云......”说到这里,他自嘲一声,“便是为了手握权力,有朝一日可以叫你没有丝毫后顾之忧的看到我。”
“可我机关算尽走至如今,最后,却又败在这四个字上。”
“当真是,何其......荒谬!”
秦般若知道自己伤透了他。
可当年她居于高位多年,又登上一国太后,成为万人之上的贵人。随手挑中了他,那是他的福气。
想到这里,她不禁有些苦涩。
这样傲慢的福气,她从来没有问过他想不想要。只是随手逗弄撩拨,等到无趣了或者生了几分威胁,再肆意丢弃,打杀。
自古至今,从来如此。
没有人去思考这中间,到底是对是错。
因为对于他们这些人,要考虑的事情太多了。那些末下民的心思或者情绪,从来都不重要。
可直到他们丧失了那些高高在上的身份,才会悚然惊醒......那些随心所欲的傲慢,已然在不知不觉中将他们彻底侵蚀。
哪怕她是从民生疾苦中一步步走过来。
哪怕她一向自诩良善仁爱,可终究与那些人没什么不同。
没有谁能从权力的漩涡中,全身而退。
不过是或多或少罢了。
“可是,太后......今天,我并不是在请求你。”湛让面上似乎已然恢复了平静,望着她语气幽幽道。
秦般若声音有些发麻:“我们之间,一定要走到这一步吗?”
湛让目中生出几分悲凉,定定望了她许久才哑声道:“我也不想。”
“陪我十年。”
“十年之后,是去是留......你自己选择。”
秦般若紧抿着唇沉默了半响,站起身道:“不可能。”
“还是这样冷漠啊......”湛让没有动作,仰头看着她轻笑一声,“那怎么办呢?”
秦般若试图放软了语气:“湛让,你我多年情分......”
话没说完,湛让轻描淡写地打断她的话:“如果我只剩下十年的活头,你也不肯陪我吗?”
秦般若一呆,瞳孔骤缩:“什么意思?”
湛让直勾勾地看着她,语气却不甚在意道:“不然为什么拓跋稷肯将皇位传给我?又为什么他的那些部下,都肯甘心扶持我这个外姓之人?”
他缓缓站起身,唇角勾起一个惨淡至极的微笑:“不过是因为......我没多久的活头罢了。”
“这几年,清除掉所有旧皇党留下的人,给拓跋良济铺平道路。等十年后,毒发身亡,这皇位......我不给也得给。”
秦般若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瞬间窜遍全身,巨大的恐惧攫住了她的心脏,让她几乎窒息:“拓跋稷给你下了毒?”
湛让静静看着她,脸上终于露出几分真心实意的愉悦:“你终究还是在乎我的。”
秦般若闭了闭眼,不想理会他这个时候还在乎这些东西。几步上前,一把攥住他的手掌,神色警惕地四周瞧了眼,声音压得极低:“放了宗垣,让他带你去药王谷。”
“他能救你。”
湛让低呵一声,嘴角一点点向上扬起一个细微的弧度:“你不想让我死吗?”
秦般若还没说话,湛让已然将人紧紧搂进怀里,力道之大,几乎勒得她喘不过气。
他闭上眼睛,将脸埋入女人颈窝,贪婪地汲取着她身上那馥郁香甜的气息。
死寂的房间,只剩下男人沉重而紊乱的呼吸声。
过了许久,他才喟叹出声:“太后,我好想你。”
秦般若被他死死锁在怀里,半点儿动弹不得。事到如今,她叹了口气,任由他静静抱着。
女人的安静,几乎瞬间点燃了湛让眼底压抑的暗涌。他心头的欲望轰然窜高,灼热的目光也锁定她的红唇。
他倏然俯下身,意图再明显不过。
秦般若在感受到他气息逼近的瞬间,慌忙偏开头。
湛让动作一顿,也不生气,反而顺势咬住她的耳垂,极其缓慢地狎昵。
几度欢好,她身上的敏感点,他掌握得清楚。
不过碰触的瞬间,一声极其细弱却清晰无比的低哼从女人的齿缝间泄了出来。
刻入骨髓的记忆......是她的身体在回应。
秦般若浑身猛地一颤,连忙用力将人退开。
湛让闷哼一声,身体顺着她的力道踉跄着后退了两步,才稳住身形。但他抬起头时,脸上非但没有不悦,反而绽放出一个愉悦至极的笑容:“太后,你的身体还记得我。”
秦般若脸色瞬间由白转红,又由红转白,侧过头去强迫自己恢复冷静,切回最紧要的议题:“放了宗垣。”
停顿了一瞬,她的目光锐利如刀,再一次问出了那个问题:“还有,张贯之......当真还活着吗?”
听到这里,湛让挑了挑眉,喉间逸出一声意味不明的轻哼,觑着她反问道:“太后,方才那个问题你还没有回答。”
“若是张贯之和宗垣,只能活一个......”
“你选谁?”
秦般若脸色再度变得铁青,刚才的温情瞬间荡然无存:“所以,张贯之果然没死,是吗?”
面对她的质问,湛让再次意味不明地笑了一声,跟着动作优雅地摇了摇头,没有回答,而是重新换了个问题:“若是太后不想回答这个问题,那朕就再换个问法。”
“若是张贯之与宗垣......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