湛让嗤了声,什么话都没说,转身先一步朝外走去。
夜色阑珊,月华如练。
一道黑色身影悄然探入摄政王府。再探王府,于他而言,已然轻车熟路了。
书房内,烛光静谧。
“陛下,人来了。”影卫无声跪地,声音压得极低,还带了些许请罪的惶恐,“不过他的身法太快,我们没追上......属下无能,请陛下责罚!”
湛让端坐在太师椅中,指尖轻轻敲击着光滑的红木扶手,发出沉闷而规律的轻响,脸上没有任何意外,淡淡道: “本就没指望你们能跟上他,依计划行事吧。”
“是。”
王府北院深处,承恩侯夫人养病的卧房。
屋中只点了一盏孤灯,光线昏暗朦胧。一个中年仆妇小心翼翼地拨弄着鎏银缕空香炉,让炉中的香烟袅袅散开,混合着空气里药草苦涩的味道,沉绵馥郁。
承恩侯夫人躺在床上,原本雍容华贵的面容多了几分憔悴,满头青丝更是在短短两年白了一半,憔悴不堪。
张贯之眼眶通红,抑制不住地咳了起来。
仆妇连忙过来,担忧道:“公子,您还好吗?”
张贯之闭了闭眼,压下喉头翻涌的腥甜气息:“无碍,你下去吧。”
仆妇无声地行了个礼,轻轻退了出去,小心翼翼地阖上了房门。
男人再忍不住满腔的愧疚与沉痛,扑通一声,屈膝跪下。额头跟着重重地磕在冰冷的地板上,发出一声沉闷的轻响。
“是儿子不孝,叫您操心了。”
似乎是感受到了张贯之的痛苦和自责,承恩侯夫人紧闭的眼睫剧烈地颤抖起来,两行浑浊的泪水毫无征兆地从眼角滑落,渗入鬓角灰白的发丝。
一声模糊不清的哽咽也跟着从她唇齿间溢出:“伯聿,我的伯聿......”
张贯之身体一颤,眼中痛色更浓,再次深深地俯下头去。
就在这个时候,一道极其轻微的摩擦声从窗牖方向传来。
下一瞬,一道黑影无声无息地落地。
张贯之一顿,却没有立刻回头,只是慢慢直起身子:“阁下深夜到访,不知所为何事?”
黑衣人没有说话。
死寂在空气中缓缓蔓延。
张贯之慢慢转过头看向来人,上下打量了许久,也没有说话。
不知过了多久,那黑衣人终于开口,肯定道:“你是张伯聿?”
听到声音,张贯之瞳孔骤然一缩:“今日城门口的那人,是你?”
宗垣低应了声,直接承认了身份。
张贯之强迫自己稳下心神,不知为何,心下突然涌起一股莫名的不安:“你来这里做什么?”
宗垣的目光越过他,扫了一眼床上沉睡的承恩侯夫人,随即又回到张贯之的脸上:“今日我来过摄政王府,那时候见到的张伯聿......不是你。”
张贯之眼睫微垂,没有多说什么:“我身体不好,刚醒过来。”
宗垣耳朵微动了下,不过出声却没有任何异常:“有人想见你。”
张贯之猛地抬眼,瞬息之间已然猜到了所有,脱口而出道:“她果然在这里?”
话说得又急又快,男人忍不住连连呛咳起来。
宗垣目中一时不忍:“你的身体......”
张贯之忍住胸腔之中强烈的咳意,目光死死盯着他:“你们原本是要走的吗?”
聪明至极的两个人,根本不需要说太多的话语。
宗垣低应了声。
张贯之顿了顿,声音虚弱却清晰无比:“去哪?”
宗垣顿了顿:“一路走走,再回山上。”
张贯之不知想到了什么,轻笑一声:“她最好看游记了,如今终于能四处走走,也好。”
说到最后,他缓缓阖上眼,将那瞬间涌起的怅惘强行压下喉头。几息之后,才重新睁开,声音平静得如同古井无波:“不见了。”
“我如今......这副样子......若见了她,只怕又多生波折。”
“你只当没见过我......带她走吧。”
宗垣停在原地看了他许久,诸多复杂的情绪在宗垣眼底翻涌,最终,他深吸了一口气,再次道:“她知道你活着的消息,会很开心。”
张贯之轻轻笑了下:“可她已经走出来了,不是吗?如今我若是再出现,只会给她增添麻烦,不如就让她以为我已经死了不好吗?”
宗垣定定看了他许久,深吸一口气:“我会请药王谷的人,来给你看诊。”
张贯之明显愣了一下,眼中掠过一丝复杂感激的笑意:“多谢。”
该说的,不该说的,都已说完。
空气再次陷入凝滞。
宗垣抿了抿唇,最后深深地看了张贯之一眼:“保重。”
“走……”
话没说完,张贯之身子一晃,强烈的眩晕扑面而来。
几乎是同时,他的目光犀利地转向屋内那只散发着袅袅白烟的鎏银香炉,厉声道:“快走。”
如今他的身体虚弱,对于这些东西几乎没有任何抵抗。
宗垣眸色一寒,在男人说话的瞬间,已然闪身退了出去。
“轰——!”
几乎就在他身体撞破窗棂、冲入夜色的刹那,数道暗影裹挟着冰冷的杀气,从四面八方无声无息地骤然落下。
电光火石间,宗垣心头骤然划过一丝明悟。
他算好了。
算好了,他会发现不一样。
也算好了,他还会再探摄政王府。
因此拿出个真的来,拖延时间。
宗垣冷呵一声:他今天算是栽在那小子手里了。
一念至此,宗垣眼底再无半分犹豫。
日升月落。
她枯坐在桌前,整整一夜,未曾合眼。
宗垣始终没有回来。
如同石沉大海,再无半点音讯。
湛让!
秦般若咬了咬牙,猛地起身朝外走去。
*** ***
“陛下,人来了。”
笔尖悬停。
朱砂在玉白的奏折上晕开一点刺目的红。
湛让缓缓抬起头,看向门外:“把人请进来吧。”
语调幽长,还带着一丝慵懒而危险的愉悦。
管家退开身子,秦般若面无表情进了门,而后停在三步之外,一动不动。
湛让似乎被她的凝视取悦,唇角勾起的弧度更深,甚至带着一丝玩味的关切,他随手将朱笔搁在笔架上,身体也缓缓倚向宽大的椅背:“怎么这样看着我?”
这是秦般若第一次看到这样的湛让。
有那么一刹那,她几乎以为自己看到了小九。
秦般若深吸一口气,强行压下心头那股强烈的不安:“宗垣呢?”
湛让疑惑地挑了挑眉,神色极为懵懂:“他不是同你在一起吗?怎么反倒问起我来了?”
秦般若面沉如水,眼神锐利如刀:“昨晚,是我让他重探摄政王府。”
湛让长长哦了一声,那声“哦”拖得又长又慢,尾音带着一丝毫不掩饰的戏谑:“原来昨晚那个黑衣刺客是他啊。”
秦般若心下一缩,不过面上不动道:“他在哪?”
湛让摊了摊手:“那么利落的身手,我府里这些人怎么可能捉得住他?”
秦般若一言不发,转身就走。
“不过......”湛让声音在她身后悠然响起,“昨晚丑时刚过,他便已经离开了。如今还没回去的话,是不是路上出了什么事?可需要朕来帮忙?”
秦般若猛地转身,几乎是死死地盯住了他。
湛让对上她的目光,不躲不避,甚至微微歪了歪头:“呵......你有多久没这样全神贯注地看过我了?”
男人笑得轻松,可却如一盆冰水狠狠浇在秦般若的怒火之上。
秦般若闭了闭眼,深吸一口气,当先软了语气:“湛让,你到底想怎样?”
湛让的目光在她脸上定定地巡视了许久,片刻,他轻轻侧过头,目光扫向窗外,语气温和:“时辰不早了。你来得这般急,想必......还不曾用过早膳吧?”
“我不饿。”
话音落下,一道格外响亮的“咕噜”声,从她的腹腔中清晰地传了出来。
湛让喉间溢出再也无法压抑的低笑:“何必拿自己的身体同我怄气?”
他施施然站起身,吩咐道:“来人!摆膳!”
秦般若退后一步,拒绝道:“我要知道宗垣......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