秦般若目光慢慢转向他:“若皇帝当真立哀家为后,到时候必然又是一场腥风血雨。”
“若他到时候已然厌了哀家......”
澹台春脸色一变,不等说话,女人跟着慢悠悠道:“哀家求生不得求死不能, 而你的性命......”
“也留不下。”
如今几句话的功夫, 澹台春早已经想清楚了利害, 他深吸了口气,面色郑重了许多,望着秦般若认真道:“微臣明白,但请娘娘吩咐。”
秦般若叹了声:“哀家本也不想拖你下水。只是......哀家身边没人,你是哀家最信任的人了。”
澹台春再次俯身道:“微臣如今的一切都是娘娘给的, 微臣甘为娘娘效犬马之劳。”
秦般若望了他一会儿道:“放心。皇帝纵然再无情,也不会在这一两年就对哀家下手。这两年, 哀家会全力扶持你。你的兄弟、子侄......”
澹台春打断她的话:“那些人没什么出息,还是不要出来给娘娘惹祸的好。”
秦般若垂眸应了声:“随你吧。”
澹台春:“多谢娘娘。”
秦般若:“下去吧。该说的,不该说的;该做的,不该做的, 你也该清楚了。”
澹台春:“是。”
等人走了, 秦般若这几天睡太久,如今已经睡不下了,摆了摆手叫宫人挑两本书送过来打发打发时间。宫人先送过来了三个话本, 都是些什么姐弟、母子一类的悖逆之说。前头有多正经,后面就有多荒唐。
秦般若翻了翻,将话本子扔到地上, 也不说话地瞧着那宫人:“谁让你送过来的?”
宫人跪下道:“是奴婢找的。贵人想看什么,奴婢再去找。”
秦般若慢慢站起身来:“我自己去。”
紫宸殿东有一麟趾殿,专用以帝王研习读书。秦般若扶着人走了一炷香的功夫才走过去,刚刚入内,晏衍就忙不迭地跟了过来,摆手将人都挥下,扶着人道:“母后想看什么书,叫底下人去找就是了。您怎么还自己来了?”
秦般若瞧也没瞧他,只是淡淡道:“我不能来吗?”
皇帝带着人往里走:“母后说的哪里话?”
男人一边说着,一边带着人往内走去,低声询问道:“母后见过澹台春了?”
秦般若没有应他,若非他的允准,那些人敢叫澹台春进来见她?
晏衍停下脚步,眉间眼上都是喜悦之色,哑声道:“母后的意思,是应下了?”
秦般若也不瞧他,继续往前走:“哀家还有别的选择吗?继续同你闹同你僵持下去,又有什么用?最坏不过是皇帝腻了哀家,而后将哀家关入深不见底的诏狱之中,求生不得求死......”
晏衍从后抱住人,俯身下颌搭在女人头顶低声道:“不会的。若真有那么一天,母后亲手杀了儿子。”
秦般若目光幽幽望着前头,走到这一步,来日究竟如何怕又是一场大雾弥漫,稍有不慎,怕是连死都死不成了。
想到这里,皇帝忽然直起了身,开口道:“隐泽,隐月。”
一男一女立时现了身,跪地道:“陛下。”
晏衍握着秦般若手掌,看向那二人:“隐泽擅于分析情报,隐月擅于出手刺杀。以后你们的主子,就是母后了。”
“是。”二人没有丝毫表情,点头应道。
“下去吧。”
等那两人下去,晏衍重新带着秦般若往里走去。
麟趾殿内的藏书多是帝王之用,经史子集之类的占了多半,还有前朝诸子百家的各类典籍。前朝帝王烧尽民间收藏的百家典籍,却不想那些最精粹的东西仍旧留在皇宫。
秦般若没有说话,只是顺着最外侧一路瞧了过去。碰到感兴趣的就翻两页瞧瞧,倒是寻到了两本感兴趣的道家理论递给一旁的皇帝。一路到了里侧的方榻,一侧放着金漆三足凭几,身旁书架同样摆满了各式书籍与文玩。
秦般若走了这么一会儿的功夫,神色疲倦地坐到榻上,半倚着凭几道:“皇帝不必陪着我,我在这里歇一会儿。”
皇帝应了声,转身出去,没一会儿的功夫又折了回来,坐到她的身侧道:“儿子叫他们将折子送了过来。”
秦般若眼皮抬都没抬,只是静静地翻过一页。
不过半盏茶的功夫,周德顺领着两个小太监抱着折子过来,将那一堆的折子放到对面的御案之上,然后头也不抬地重新退了出去。
皇帝坐到御案后,朱笔时不时批复一些什么,还有一些被他直接扔到地上,画下一个大大的红叉。
秦般若撩起眼皮瞧他一眼,男人瞬间就感应她的视线,抬头看了过去,弯了弯眉眼:“吵到母后了吗?”
秦般若垂下眼睛,没有理会他,重新翻阅手头的书籍。
皇帝勾了勾唇,低下头又大大画了个叉,扔到地上,弄得女人再次拧着眉抬头看她。皇帝正巧直勾勾地望着她,对上她的视线,忍不住轻笑着道:“母后总是看我做什么?”
秦般若翻了个白眼给他,低下头不再搭理他。
过了一会儿,皇帝再次故技重施,可惜女人头也不抬了。皇帝遗憾地轻叹了声,目光却紧紧攫着她的面容。
女人今日一身海棠紫捻珠撒花宫裙,头上简单挽了个单螺髻,只簪了一件大赤金五彩嵌紫宝蝴蝶簪,耳下垂着赤金镶紫宝蝴蝶坠,如今低着头看书,露出一颈细白,端庄妩媚,又仪态万方。
皇帝瞧着瞧着不禁入了神。
不知过了多久,秦般若终于抬头,横波流转着瞪了他一眼,又重新低下头。
皇帝被这一眼惊回了神,闭了闭眼,心下念了几句清净经,方才垂头批起了折子。
直到日头高悬,周德顺踮着脚进来,小声道:“陛下,该用膳了。”
皇帝站起身走到秦般若一侧:“母后若是喜欢,等午后再过来继续。”
秦般若应了声,放下书籍就顺着皇帝的手起来去用午膳。午膳过后就有些贪觉,可是秦般若又惦念着方才没看完的书籍,眸光扫了皇帝一眼。
皇帝顿时意会,十分乖巧道:“儿子先陪着母后午睡,一会儿叫母后起来过去。”
秦般若淡淡的嗯了声,回了帐子。身后男人也跟着一起躺了下去,不由分说地将人抱在怀里,率先闭上眼睛。
秦般若:......
“皇帝也要午睡吗?”
晏衍含糊地应了声。
秦般若:“皇帝从前似乎没有这个习惯。”
晏衍慢慢睁开眼睛,凑近咬住女人下唇,喑哑道:“从前是没有,如今有了。”
秦般若张了张口,还没说话,男人已经撬开她的唇齿吻了进去,十分熟稔地□□她的舌尖,又勾着人细细地吮吻,直到两个人再次气喘吁吁,方才退了出去,将头埋进女人胸口,哑声道:“母后,睡吧。”
秦般若瞧着男人头顶反复呼吸了片刻,慢慢闭上眼睛。
本以为会很难睡着,不曾想竟然真的很快睡了过去。
等再醒过来的时候,人已经被皇帝抱着在路上了。
秦般若愣了片刻:“皇帝?”
晏衍垂头瞧着斗篷里的人:“母后睡得熟,又舍不得叫醒母后,又害怕母后醒了说儿子失言,想了想就抱着母后一起来了。”
秦般若敛了敛眸子:“知道了,放我下来吧。”
皇帝没有将人放下来,反而加快了步伐,没有半盏茶的功夫就重新回了麟趾殿的方榻,轻轻将人放下,低头又深深吻了下去。
吻了片刻功夫,男人喘息着退出来,转身回到御案重新批复折子。
秦般若嘴都要被这个狗东西亲麻了,脸上却毫无异色。等人走了,就拿起上午瞧过的书籍继续看了下去。半下午的时候,秦般若方才将这一本看完了,抬手又挑捡着身侧书架的一本继续看了下去。
到晚膳时候自然是又没看完,两个人谁也没说将书借回去瞧。皇帝扶着人回去用了晚膳,又亲力亲为地伺候着人洗漱。
这时候,皇帝什么都做不了,只能是既折磨女人,又折磨他自己。
可是却浑然不想撒手。
最后将人抱回寝殿之后,又转身去洗了个冷水澡。
等再折回来的时候,女人已经睡着了。
睡颜恬静,白皙如玉。
晏衍立在床前望了许久,突然觉得人生至此已经彻底圆满了。
*** ***
“公子,可找到您了。”
大雄宝殿的烛火已经将近了尾声,如同一滩融雪在青铜烛台之中静静燃烧。天仍旧黑着,可是殿外的芍药却在灯火下照出了几分光亮。
烨烨生辉。
来人一身潦倒跪在男人身后,哭声道:“大雍太后死了。”
“嘎哒”一声,男人手上的佛珠倏然崩裂,三十六颗菩提子接连坠地,发出清脆的响声。
男人没有回头,也没有睁眼,仍旧跪坐在佛前。
来人低垂着头,知道那人的心绪并不像他表现得这样平静,于是一字一句地将方才的话又重复了一遍:“半月前有刺客夜闯大雍皇宫,不知怎的,闯到了永安宫那里。”
“秦太后,重伤身亡。”
男人慢慢睁开眼睛,仰头瞧着面前佛像,目中似乎一片茫然。
竟是许久不见的湛让。
第92章
来人听到动静, 仍旧垂着头继续道:“咱们得了消息之后,立刻叫人追查了。不过永安宫血洗了一场,阖宫的宫人, 无一幸免。因而,什么都没查出来。”
“次日一早大雍皇宫就敲了九声钟响,大雍皇帝紧跟着七日在永安宫里闭门不出,只有周德顺一个人在外头伺候着。”
“出来之后, 周德顺叫了太医令亲自入了宫殿, 出来就熬了药。”
“不过具体熬的什么药, 咱们的人就探不到了。”
湛让手指细微地缩了缩,不过面上仍不见分毫端倪:“刺客是谁?”
来人已经调查得清楚了,说得也很是流畅:“听说是一个叫宗垣的江湖人。大雍皇帝已经下了追杀令,整个江湖甚至成立了武林盟,专门稽查这个人。”
“凡取项上人头者, 奖食邑五万户,黄金十万两, 并赐上公位。”
“如此大手笔,怕是假不了。”
湛让没有说话。
来人也没有再多话,安静地等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