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坐在井边,边哼歌边打起一筐井水。冰凉的井水流过掐红的脖子,她温柔笑着,给李蕴扎复杂的小辫子,让雪茶、莺歌都羡慕得不行的好看辫子。
午后,府中下人来领柴,他们总斜睨一双眼,叫人害怕。李蕴总讨好地笑,王媛却没什么表情,安安静静地点数柴火,动作利落,利落得让李蕴害怕。
她帮忙搬柴火上推车,一根一根垒好,点头哈腰。
再后来,她遭人打破头。
那天她实在太困,前脚绊后脚,扑倒高高的柴火垛。细小的木刺扎在脸上,手指发麻得疼。她来不及站起,只觉耳后一热。
眼前嗡嗡的黑。
不会是刺扎进眼睛,她要瞎了吧。
李蕴一动不动,忽听见娘喊她跑,跑去找菀儿和王夫人。
于是她跑啊跑,期间摔了多少次不知道,刺扎了多深不知道,总算跑进菀儿的院子。
王夫人恰好在,她看见自己,表情一定不好。幸好她眼前黑,看不见,不会难受。
她听王夫人冷声打发柳鸣的娘给她上药,又听菀儿哭哭啼啼,求王夫人留下她,让她留在自己的院子里当大丫鬟。
菀儿总这么天真,王夫人怎么可能答应。
她昏睡过去,再醒来是在膳房的木板上,柳嬷嬷守着她。
原来王夫人受不了菀儿哭,将她调到膳房。
条件是每年只能见娘一次。
她不肯,跑回柴房。娘却赶她出来,分明是白日,娘的神色却如夜晚般漆黑。
她仅有的几件洗到发白的破旧衣裳,连四根发带一起,被打包扔出门槛。
厚重的石门槛磕得她膝盖生疼,碗状的骨头像被劈裂的西瓜,四分五裂。
然而这一切,不敌她胸口痛。
她从未离开过娘亲,没有娘亲张开的臂膀,她要如何面对那些无缝不入的恶意。
柳嬷嬷一直跟在她身后。
她扶起怔愣的李蕴,按着李蕴的脑袋向院内孑然独立之人鞠一躬。
柴房门合上,灰色布鞋前边的石阶缝里冒出青苔,门扑起灰尘,堰塞她的声音。
李蕴很后悔,那时没再抬头多看一眼,多看一眼尚还清醒的娘。谁能知晓,哪怕一年一面,也再见不到。
李蕴始终认为,娘并没有疯,也没有生病。
这般遭遇,换谁能淡然处之?
有病的分明是他们,比疯子可怕,比恶霸无耻,比无赖难缠。他们异口同声咬死娘患了疯病,早早替大夫下了诊断书。
李崇本就不在意娘的死活,自然随他们去。
于是,一个正常人被迫沦为疯子。咬断“同类”的喉管,是她求生的唯一办法。
李蕴不打算让菀儿知道太多,特别是关于她娘亲的事。
对王夫人,李蕴心存愧疚。即便那时李蕴才七岁,即便此事与她没有一点关系,李蕴还是忍不住愧疚。
无论过去还是现在,王夫人对她与娘亲都算仁至义尽。
但李崇不一样。除了无尽痛苦与憎恨,李崇什么也没带给她们。
这样一个人,却是菀儿心中最好的父亲。
这样一个最好的父亲,却要亲手送女儿入吃人不吐骨头的深宫。
“菀儿。”李蕴道。
李莞刚和茶咽下粘稠的山药糊,应道:“怎么了?”
李蕴伸筷子夹起一片脆生生的嫩笋,漫不经心问道:“你想入宫吗?”
李莞瞪大眼,指着自己很是震惊:“入宫?我?怎么可能。你怎么会想到问这个?”
雪茶同样奇道:“就是,李蕴你说什么呢,小姐怎么可能入宫。”
得了回答,李蕴打算蒙混过去:“我这不是看你也到了婚配的年纪,好奇问问。”
谁料此话一出,李莞和雪茶竟罕见地双双沉默。
雪茶不语,一味给李莞夹菜。
李莞盯着碗里饭粒,白嫩的脸蛋肉眼可见升腾起一阵红光,从前红到了耳根。
傻子也能看出不对劲。空气弥漫古怪暧昧的气息,李蕴沉默半晌,以为自己看过不少话本见多识广,能开口说到两句,结果张开嘴唇的瞬间,她还是沉默。
回想起上回见面她按着两人拜堂,李蕴简直抓狂地要叫出声。
没什么的,雪茶人踏实,一心对菀儿好,两人也算……青梅青梅?没什么的,很正常,喜欢上菀儿很正常,菀儿对雪茶生情也不是不可能,没什么的,没什么的。
李蕴默默消化完,波澜不惊地问道:“王夫人可知道?”
李莞低下头,脸颊白里透红:“这……怎么能让母亲知道……”
雪茶挡住她的视线,道:“李蕴,小姐害羞,你就别问了。”
她怎么能不问?她怎么能不知道?这两个人,怎么能?!
一个是千娇百宠长不大的大小姐,一个是木讷一根筋的傻姑娘,这两人,怎么能叫她不忧心?
何况王夫人那般保守,李崇还欲强逼菀儿入宫,这不是小时候过家家,她们想怎样便怎样,她必须与她们说清楚。
李蕴斟酌半晌,道:“菀儿,你知道的,你什么事都可以和我讲。与何人携手共度一生,能自己选择当然好,但有时……也要考虑世俗。不是说你动这份情不对,这份情真便是对的,只是有些情对你好,有些情对你不好,你要想到以后。”
雪茶两眼空洞,已经彻底被李蕴绕进去了。
她猛地抓住李莞的手腕,认真道:“小姐,我觉得李蕴说得对,你是该好好想想以后。想不明白干脆说出来让她参谋参谋,刚刚一通话好有道理,她成了亲,有经验,定能讲明白。”
“什么有经验。”李蕴莫名有些羞,弱弱反驳。
李莞看看雪茶,欲言又止,再看看李蕴,左右为难。红透的脸像瓷碟里的水晶虾饺,蒸笼底下盛烫水,腾腾地往上冒热气。
李蕴轻声唤她:“菀儿。”
雪茶也道:“小姐。”
李莞终于松了口,但仍旧犹豫不决:“我,可我只是觉得他长得好看,没到非他不可,非他不嫁的地步,这样也要想以后吗?”
此话一出,李蕴心觉不对。
和她刚刚预想的,好像完全不是一回事。
“李蕴,我家小姐问你话呢,发什么愣?”
雪茶推她,脸上一点羞涩也没有,只有纯然的紧张与焦急。
李蕴恍惚:“你觉得谁好看?”
李莞低头抠食指指节,许久才吐出四个字:“沈二少爷。”
……
沈青川阴差阳错,还真指婚指对了?
李蕴沉吟,虽说沈奕川的皮相与家世都是一等一的好,但他心机太深。若他喜欢菀儿也罢,就怕他太会装,装出一副情深的模样骗过菀儿,最后又将菀儿的真心践踏。
何况李崇欲反。
李莞见李蕴就不说话,紧张起来,小心翼翼问:“怎么了?他不好吗?我远看他很是温柔有礼,是个君子呀。”
先问清楚情况吧。李蕴假笑问:“先说说你们怎么认识的。”
“也不算认识。”李莞回想起早上的场景,脸上又是一阵飞红。
今早来时,天刚蒙蒙亮,官道上马车寥寥,探出山的绿枝上还结着晨露。父亲拐向营地,去往静佛寺的山路上只剩她与母亲的马车。
一阵马蹄声过,惊醒昏昏欲睡的她。
雪茶已然枕着包袱睡去,李莞撩开轿帘,想看看到哪儿了,一抹肆意飘飞的玄色便这样闯入她的视线。
她无声放下轿帘,心中泛起一点涟漪。
到了静佛寺,母亲领她去主殿敬香。她接过长老递来的三束香,默念心神安宁、心神安宁、心神安宁,虔诚拜了三拜。
再睁开眼时,玄衣公子闭目,执香站在她身畔。
阳光慢腾腾地走,浮沉慢腾腾地飘,她的呼吸也慢慢的。
李莞慢慢地步离主殿,母亲小声对她道:“那位是沈二少爷,沈奕川。”
寺门口的白马就拴在木桩上,突噜地打了个响鼻,边甩尾巴边转圈。
一时间,无数词语涌上李莞心间。
她听说过无数次这个人,从闺中友人口中,从母亲口中,从父亲口中。
“玉面阎罗。”
“温润如玉。”
“霸道专横。”
“心高气傲。”
……
密密麻麻的字铺满脑海,留在最后的,是简简单单七个字。
“沈二少爷,沈奕川。”
第52章
李莞语毕,静待李蕴评述。空气再度陷入沉默,李蕴不知说什么好。
菀儿喜欢谁不好,偏偏喜欢上沈奕川。
从私心来讲,李蕴定然不希望菀儿与沈奕川越走越近,最后结成缘分,共度余生。毕竟此人阴险狡诈,善于伪装,实难相信会真心对待菀儿。
但感情这种事最难说,圣人也会养外室,沈奕川对待感情是何态度,她不知道,他是否会爱菀儿爱得不可自拔,掏出心窝子地对菀儿好,她不知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