再者,放眼整个京城,可与永昌侯府千金相配的适龄男子屈指可数,沈奕川不论品性,样貌、家世、仕途、才华,样样顶尖。论别的,沈奕川心不在情爱,无外室不进烟花之所,同样强过其他男子。
若菀儿不喜欢他,不求真心,只是嫁过去当二少奶奶,那么依菀儿温良的品性以及显赫的家世,与沈奕川举案齐眉、相敬如宾应当不难。况且还有她从旁帮衬,遇事有照应,怎么也比孤身入深宫好。
可是,偏偏菀儿喜欢沈奕川,偏偏菀儿的父亲是野心勃勃的李崇。
王夫人大抵也是,所以才想着撮合沈奕川与菀儿,希冀沈奕川向圣上请婚,让菀儿逃过入宫的命运。腹中男婴掉后,王夫人身体大受损伤,再受不了孕。菀儿是她唯一的孩子,她怎会忍心推菀儿步入深渊。
李蕴与沈青川的婚礼本该属于李莞与沈奕川,阴差阳错,新郎官与新娘子都换了人。她是幸运,遇见沈青川,愿意追随她包容她。
但菀儿的人生大事依旧拖在那,悬而未决。
不怪王夫人心急,她也心忧。
李蕴道:“菀儿,父亲想送你入宫。”
李莞一怔,似乎早有所觉般淡淡一笑。笑容落寞,眼底是浓厚的无可奈何。
菀儿没说话,李蕴却听懂她的意思。
李莞决定顺从。
雪茶头回听说此事,拍下筷子扔下碗,急道:“入宫?天子不是已经四十好几,这岁数要我家小姐去给他当妃子?当皇后都不要!侯爷怎么想的,他简直疯了!”
李莞的表情有些难看,但没说什么。
李蕴对雪茶使个颜色,雪茶察觉李莞情绪不对,自觉失言立马噤声。李蕴道:“事情还没定下,侯爷只是有这个想法。菀儿,关键还是得看你怎么想。”
“我怎么想……”
失焦的双眼不知往哪里落,李莞哑声。与自己的姨母共侍一夫,说出去都招人笑话。
“我怎么想不重要。我拥有的一切都是侯府给的,侯府要我还,我就该还回去。”
“不,你的想法很重要。”李蕴握住李莞的手,“王夫人向来能晚就不早,她又最不信佛,你说她今日为何特意早起来静佛寺?难道是为了陪父亲,还是急着与王皇后见面?”
李莞道:“……都不是。”
李蕴点头,示意李莞继续说下去。李莞迟疑:“她想让我与沈二少爷见面?”
饭桌上的气氛太沉闷,李蕴故作轻松地打趣道:“王夫人都这样努力了,你还要勉强自己,让她伤心吗?”
“但是,父亲的意愿不可违背。”李莞抽开手,极为勉强地笑着,“而且入宫了也没什么不好,穿金戴银,有一堆人伺候,比现在还舒坦。再说了,皇后是我姨母,谁能欺负我。”
“穿金戴银,一堆人伺候,是你想要的生活吗?菀儿,父亲的意愿不是不可违背,只是尚无人敢违背。但你看我,我马上就要不顾他的命令,偷偷去见我娘亲。你是永昌侯府的千金,你若不愿意,没人能强求你,无论你做什么决定,王夫人、我、雪茶,我们都会站在你这边,不要自己困住自己。”
“我没有困住自己,我只是做我该做的。”
李莞很冷静,不是负气,不是自暴自弃,她只是平静地道出早就接受的道理。
“世间因果循环,做了错事要承担恶果,受了恩惠当然也要还。如果父亲要我入宫,那我便努力当上最受宠的妃子,如果父亲改变想法,要我嫁给某位王爷或公子,我也欣然同意。这就是我的选择,不受任何人干涉,全凭自己决定。”
“如果你们站在我这边,就提前恭喜我吧。”李莞笑起来依旧很好看,像春天的花儿一样娇嫩,即便眼中流出融化的冬雪。“不管哪个结果,今岁完婚是肯定的事了。”
“小姐……”
雪茶拭泪,呜呜咽咽地垂下脑袋。
她从不知小姐是这样想的。在她眼里,小姐生来就是小姐。小姐理应享有一切最好的,甚至连最好的也是因为属于小姐,故才算得上最好。
“小姐对雪茶这么好,雪茶也要报恩。无论小姐去到哪儿,雪茶都不离不弃,就算小姐不要雪茶了雪茶也赖着不走。”
“我怎么会不要你呢?”李莞无奈地递帕子给雪茶擦眼泪,雪茶不肯接,李莞原本伤心,现在有个比她本人还伤心的在,她反倒哭笑不得:“擦擦吧,眼泪鼻涕水都滴饭里去了。”
“雪茶有袖子。”说着,雪茶用自己的袖子细细抹去鼻涕,再换边擦掉泪水。
李蕴嫌弃地“啧”一声,不管雪茶,认真对李莞表态:“我不同意。”
“你不同意什么?”李莞心中慌乱。
她好不容易说服自己,她害怕那些摇摇欲坠的说辞被李蕴轻而易举地推翻。
“你找老头当夫君,我笑话你一辈子。”
李蕴面无表情,嘴角下撇眼神漠然,学的沈青川的模样,十拿九稳气死人的那种。
“你!李蕴!”
果不其然,向来温婉好脾气的菀儿也受不了这般挑衅。
说完这三个字,李莞的眼眶已经止不住泪。
她也想像李蕴一样觅得如意郎君,即便不如沈奕川出挑,但总归是个意气风发的少年人。要不是为了永昌侯府的未来,她怎会认命。后妃说来好听,对她来说,不就是给自己的姨夫做妾。
她都这样牺牲了,李蕴非但不安慰她,还这般冷漠无情。
“李蕴,你这话太过分!”雪茶见李莞落泪,站起来就同李蕴急。
李蕴不管她,狠下心来沉声道:“不是说自己的决定,心甘情愿吗,怎么这会儿又掉眼泪了。”
“你不准说了!”雪茶要来抓她,袖子却被扯住。李莞用帕子擦掉豆大的泪,无声摇了摇头。
雪茶立马熄了火。她小心翼翼握住李莞的手,将自己的袖子拉开,提起腰间的紫丝绦塞进李莞手中,轻声道:“小姐,袖子脏,你抓这个。”
“李莞,”李蕴很少直呼李莞的名讳,她道,“你心里清楚,入宫或草草嫁人,都不是你想要的结局。父亲的心意不是你的心意,你感激永昌侯府带给你的一切,但这一切不值得你用一整个人生去偿还。
父亲没有你说得那么伟大,他对你,更多是顾及王夫人的脸面。养育你到如今模样,琴棋书画样样精通,绫罗绸缎、金簪银钗从不会缺,不是因为爱你,而是因为只有这样,你才能嫁得高门。
先不谈他要你入宫,如果他真的关心你,就不会至今不记得你吃不了鱼虾。”
李莞垂下眼,长长的眼睫一扇,晶莹的泪滴又一次滚落。
“菀儿,你要偿还恩情,该偿还的是王夫人的恩。”李蕴软下声了,食指伸到李莞眼下,李莞皱起脸,任由泪水顺李蕴指尖流去。
李蕴道:“而你过得好,便是对王夫人最好的报恩。”
“李蕴……”李莞没了下句。
“嗯。”李蕴耐心等她说。
李莞将帕子翻个面,擦掉眼泪,噘嘴娇气道:“都怪你。”
李蕴好笑:“怎么怪上我了?”
“就怪你,就怪你就怪你。”李莞轻哼一声,微微上扬的嘴角透露她重新明媚的心情。
“就怪你,就怪你就怪你。”小姐心情好,雪茶便心情好。她附和李莞的话,一个劲儿地用指头戳李蕴。
李蕴默默忍受,稳重道:“既然想通了,还是回去告诉王夫人一声。她是想撮合你和沈奕川不错,但不知你心意,她也不会轻举妄动。你若真心对沈奕川有意,还是好好与她谈谈。毕竟婚姻大事,总得有母亲帮着来。”
李莞点头应下,没有疑义。
雪茶贫嘴道:“不愧是成了亲的,说话办事越来越像个夫人了。”
李蕴笑瞪雪茶一眼,指向她身后的柜子,道:“柜子里有干净的手巾,你还是先擦净脸再说话吧。”
“我擦干净了。”雪茶争辩,转向李莞道,“小姐你看,是不是干净了?”
李莞掩嘴摇头,不语但笑。
雪茶登时垂头丧气,离席去取柜子里的手巾。
折腾半天,玩过闹过正经过,三人总算吃上了饭。
天已然全黑,深山里的鹧鸪声传得很远,清亮幽远,仿佛乘风从月上仙宫而来,穿过层层叠叠的密林细枝,穿过一道道月洞门墙,抵达李蕴耳边时,音色早已斑驳模糊。
黄纸浸润檀香,半干的墨迹像虫在爬。李蕴撑着脸,写两个字打一下哈欠,写一句话伸个懒腰。
雪茶本就心烦坐不住,嘀嘀咕咕道:“李蕴,你不想写就别写,碍到我家小姐了。”
心静如水的李莞弯眼,无奈地叹口气。
李蕴可不让着她。她道:“可是我不写,明日交不上佛经该受罚。若皇后娘娘问我怎么一回事,我便只能全交代了,说雪茶姑娘体谅我,叫我别写了。”
雪茶不信:“你敢说?”
李蕴扬眉:“怎么不敢。”
雪茶轻笑:“你就是不敢。”
李蕴来了脾气:“你怎么知道我不敢?”
雪茶不屑:“你在王夫人面前一句话都不敢讲,还敢告状?”
“我……”
李蕴正要为自己争辩,外面忽然传来尖叫。
听声音,好像是沈寻雁。
第53章
寂静的夜里,直冲脑门的叫喊余音绕梁,乱七八糟的脚步声响起,尖叫停下,取而代之的是听不清晰的话语与阵阵敲门声。
有人在拍打院门,几秒后,更多模糊的人声涌了进来。
发生甚么事,招来这么多人?
三人面面相觑,雪茶打头阵,决定一探究竟。
月亮隐在黑云之后,漆黑的院子里没有点灯,灯火通明的正厢房成为唯一的光源。狭窄的窗子前边人影攒动,约莫有七八位姑娘,交头接耳不知说什么。
沈寻雁没换衣裳,一袭白衣像个女鬼,披头散发地站在西厢房门外,也就是李蕴房间外。她左手指屋檐,右手捂嘴,看见来开门的不是李蕴而是某个没见过的丫鬟后,似乎极为意外,眼珠子一刻不停地慌乱转动。
雪茶推开门,冷不丁被门外的“女鬼”吓一跳,惊叫一声往后倒。
李蕴眼疾手快架住雪茶,将人往门上靠好,迈过门槛问:“寻雁妹妹,发生什么事了?”
沈寻雁吞一口口水,欲语先迟。
李蕴直觉不对,手背在身后,拦住想往外走的李莞。
沈寻雁探头去看,被李蕴挡住,她缩回身,掐着嗓子问:“嫂嫂,方才除了这位姑娘,还有旁的人在你屋里吗?”
李蕴面不改色道:“妹妹问这个做什么?”
沈寻雁顿住,朝后看去。切切察察的姑娘们噤声,或好事或胆怯,眼睛滴溜溜地要看不看,总之没一个如她愿出头的。
她压低声音道:“嫂嫂,这儿不方便讲。”
又是这般,说一半藏一半,故意引人误会。李蕴不知沈寻雁意欲何为,但顺沈寻雁意进屋单独讲一定对她不利。
那几位小姐看起来和沈寻雁不是一伙的。估计有两三位是沈寻雁招来做见证,其他则是听见尖叫赶过来的。李蕴淡然道:“有什么不方便讲的?正好那么多姐姐妹妹在,把事儿说出来,一起解决了不好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