受祖母影响过多, 谢迟一直对男女情事十分慎重。
回顾人生过去的这二十一年时光里,他所接触过的女子中,只有钟遥屡次让他做出不该做的事情。
但不管是最早两人孤男寡女在荒郊野外过夜, 还是那次薛枋学狗叫, 吓得钟遥扑到他身上来,包括去雾隐山路上那次意外的亲吻, 都是有原因的。
谢迟愿意负责, 但很长时间里,他都觉得那是男人低劣的本性在作祟,而不认为自己真的喜欢钟遥。
之前毫不挽留地让钟遥与钟怀秩回京, 除了钟遥实在没有留下来的理由和不忍心让她继续受苦之外, 也是因为谢迟需要冷静一段时间,来确认自己对她的感情。
“回京后不许议亲。”
——在城门处分别时,他想这样嘱咐钟遥。
可他以什么身份这样要求钟遥呢?
倘若冷静过后, 他确定自己对钟遥只是欲望而非心动,岂不是平白浪费了钟遥的等待与期许?
又倘若, 钟遥对他当真没有一丝男女之情呢?
谢迟最终没有说出口。
他想钟遥刚与费安旋退亲还不到一年, 应当不会那么早再次议亲。
即便议亲, 也不会那么早成亲。
再退一步,谢迟心中还藏有一个不够磊落的想法——祖母既然笃定他对钟遥有意, 绝不会眼睁睁看着钟遥与旁人成亲。
所以,无论如何,他都可以放心地让钟遥回京,都可以有足够的时间来确定自己的感情。
然而世事无常,谢迟考虑到了所有,唯独没想到祖母的信会被薛枋不经意烧毁,等消息重新送来时, 钟遥已经跳过了议亲,直接要成亲了。
谢迟脑中轰鸣,险些不顾一切立即启程回京。
好在理智很快重新控制住心神,他冷静了下来,道:“收拾东西,两日后回京。”
说罢他放下信件,站起来往外走去。
没走两步,薛枋小跑着跟了上来,兴奋道:“大哥,你要回京抢婚了吗?我和你一起!我还没有抢过婚呢!”
谢迟停住脚步,转身看着他,强行压抑着心头翻滚的燥郁,用冷静的口吻道:“你难道看不出来,你没有挨打不是因为我不想动手,而是因为我没时间?”
“……”薛枋可算意识到了自己做的错事,忙不迭地闭紧嘴巴跑回了房间。
接下来的两日,不论白天晚上,薛枋都没再见到过谢迟,一问就是在忙公务。
不过谢迟言出必行,两日后的夜晚,拎着薛枋就出发了。
一路轻装简行。
起初薛枋还很兴奋,寒风也阻挡不了他想要撒欢儿的心,可不眠不休地赶了三日路后,他就又变成了一具软趴趴的“尸体”,被侍卫用大氅一裹绑在了身后,在寒风中继续赶路。
抵达京城这日,恰逢今冬的第一场雪花落下。
冬日天黑的早,还没到关闭城门的时候,暮色就已落下。
大冷的天儿,行商客与进出城的百姓要么已经确定留在城中,要么已经早早回了家,城门处只剩下零星路人与守城的将士。
因此当那列疾驰的骏马踏着雪色逼近时,格外地显眼。
守城将士早早警惕起来,发现对方行至近前仍未有下马的意思后,纷纷握着长枪上前。
马背上的人这才勒紧了缰绳。
马儿高高扬起了马蹄,伴随着一声高昂的嘶鸣声,守城将士借着城门口悬挂的灯笼,隔着纷扬的雪花,看见了谢迟那张覆着冰霜般的面庞。
“谢世子!”
将士急忙让行。
谢迟微微颔首,勒着缰绳缓速入城。
没走多远,就发现了京中的不同。
京城毕竟繁盛,权贵家闲散的年轻人爱热闹,一看见雪花就呼朋引伴地出来游玩了。
街上的商户看准了时机,在街道两旁挂满了彩灯,更有那反应快的,把灯谜、鱼灯、投壶等公子小姐们爱玩的东西摆了出来。
从城门处往里看,目之所及,皆是灯火煌煌、欢声笑语,热闹得仿佛上元佳节一般。
谢迟远远看着那副热闹的景象,突然勒停了马儿。
他一停,身后的侍卫也全都停住了。
“……到家了吗?”被侍卫绑在身后的薛枋在进城时就迷迷糊糊醒了一次,这会儿打着哈欠睁了睁眼,含糊道,“大哥……明日再去抢小女子吧……太困了……”
侍卫也委婉道:“世子,若是去见钟小姐,还是先回府收拾一下吧……”
谢迟没将他们的话听进去,而是道:“我想错了。”
薛枋昏昏欲睡,侍卫们面面相觑,没人敢问他想错了什么。
谢迟也没解释,朝着灯火辉煌处又看了一眼,调转方向避开人群绕回了侯府。
侯府那边虽然没有提早接到信儿,但谢老夫人有所预料,所以府中人见他们突然回来,并没有很吃惊。
谢老夫人正在暖阁里看雪呢,看见两人,容色一变,道:“这是几日没歇息了?怎么这样不修边幅……”
说着在谢迟身上多看几眼,庆幸道:“还好还好,没有变得白白胖胖……”
才庆幸完,又继续嫌弃。
“但这也太不讲究了!”
是很不讲究,双目泛红还能说是没睡好,下巴处都冒淡青的胡茬了,这就没法解释了吧?
谢迟一句话没说,进去后径直在桌边坐下,饮了一口茶水后,“咚”的一声放下杯盏,双目沉沉地转向谢老夫人,道:“上了你的当。”
谢老夫人有半年多没见他俩了,心里还是想念的,不过谢迟已经是个男人了,实在让人亲近不起来。
她正拉着薛枋,惊诧于几个月不见,这孩子竟长高了那么多。
听闻谢迟的质问,谢老夫人道:“你上了我什么当?”
谢迟冷笑道:“你自己清楚。”
祖母都信誓旦旦地教薛枋孝敬钟遥了,钟遥若是真的要成亲的,她不可能袖手旁观。
便是给他写信,也不可能只写那么一行小字,还是在背面。
依照她霸道的性子,该一边从中作梗,一边把要与钟遥成亲的那人祖上三代的生辰八字都给扒拉出来,详细地送到他手中,让他去对付才是。
谢迟被影响了心绪,一路上都没来得及细想,到了京城才意识到自己被祖母骗了。
谢老夫人本想说自己今年六十五了,老了,脑筋不灵活,不知道谢迟在说什么的。
转念一想,小女子那边她已经是个恶毒祖母了,大孙子这边是万万不能再有隔阂的。
于是她唉声叹气道:“我这还不是为了你好?你那小女子这几个月见的俊俏男人没有一百也有八十了,连四皇子都开口求娶她了,我怕你再不回来真就只能喝她与别人的喜酒了……”
而且雾隐山贼寇已经剿灭,想要防止那地方再次成为贼寇的聚集地,大可找别的官员前去提防,哪里就非得是谢迟呢?
谢老夫人说了这么多,谢迟却只听见一句。
“四皇子?”
“对,他越来越疯了,一会儿装病,一会儿扮可怜,上回还让皇帝下旨给他与小女子赐婚,被太子当场封了嘴押回府锁起来了。”谢老夫人几句话说完,感慨道,“太子是个好孩子,太子也不容易……”
谢迟觉得自己才是真的不容易,祖母和弟弟,没一个省心的,还摊上了一个木头桩子一样的姑娘。
……不能细想,细想的话,怎么都觉得将来一片黑暗。
谢迟又问:“她主动要议亲的?”
“这我哪知道?是徐宿帮着张罗的,还找上了皇后娘娘呢。”谢老夫人道,“就我知道的,徐宿那个小堂叔、宋家那个表亲,还有李老将军也看中了她的英勇,也想与钟家结亲呢……”
谢迟:“?”
好,真好,除了一个姓宋的不知道是从哪里冒出来的,其余的都是他帮过的。
他在外面收拾烂摊子,这些人在京城勾引钟遥。
特别是那个徐宿。
谢迟站起来,转身要往外走,谢老夫人提醒道:“要去找小女子?我让人盯着呢,她与宋家姑娘去了长明街,你若是去找她,记得先把自己收拾一下,哎,真是没眼看……”
谢迟再度被嫌弃。
他回头,看见被祖母搂在怀中擦脸的薛枋,记起还有一件事没处理,于是道:“薛枋犯了错,我还没来得及打,辛苦祖母帮着打一顿。”
谢老夫人大惊,薛枋也瞬间没了困意。
“祖母动手,打手心就好,我动手……”谢迟没说完,但那两人都懂了。
谢迟实在被这两人给气着了。
不是说他成了亲就会苛待祖母与弟弟吗?
他现在就先苛待一下,好让这俩人提早适应将来的悲苦日子。
为难过祖母与弟弟,谢迟回房洗漱去了。
刚收拾妥当侍卫就传话过来,道:“世子,太子殿下知晓您回来了,邀您过去小叙。”
谢迟本不想去的,听侍卫说了太子的所在地,这才点了头。
这时候时间已经有些晚了,但雪还在下,街道上也依旧灯火通明,行人并不见少。
谢迟到临街的雅间时,太子正独自坐在窗边饮酒,见了他,笑道:“坐。”
谢迟落座,视线从窗口往外看,正好能看见对面街道上的字谜摊子。
钟遥恰在其中,正与一个年轻姑娘说笑。
姑娘应当就是宋姑娘了,但两人身旁还跟着两个男人,谢迟不认识。
打开一张字谜后,那位宋姑娘不知说了什么,钟遥突然红了脸。
她今日做了妆扮,脸颊红润,眼睛也顾盼生辉,裹着件带着绒毛的斗篷,像一只蹦蹦跳跳的粉毛山雀。
只是因为披着斗篷,看不出来有没有胖一些。
“那位钟三小姐在你心中果真与旁人不同。”太子道。
谢迟不否认,道:“总有些人是例外。”
他与太子曾经在京外相遇,都没认出彼此,因此作为朋友相处过一段时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