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很瘦,但钟遥也不胖,又比钟沭矮了一头,这样子看起来就像是他在搂着钟遥。
谢迟再次看见这刺眼的一幕,眼皮一跳,差点上去把钟沭另一条胳膊也拧断。
他神色紧绷,唇角下压,等情绪稍稍稳定后,命令道:“去搀扶着钟二公子。”
侍卫立即上前,被钟遥阻止。
钟遥道:“不用,我来扶着小哥就好了,我扶的动……”
谢迟忍了忍,没忍住,道:“你现在扶的动了?”
扶钟沭就扶的动,当初在山洞里扶他,怎么就能把他扶到地上去?
这句责问过于隐晦,钟遥没听懂,也没心思多想。
她凄婉道:“当然扶的动,我小哥瘦了好多,皮包骨的,都跟街边讨饭的瘦巴巴小脏猫一样了……我小哥太可怜了!”
说到最后,都快要哭出来了!
钟沭十分感动,搭在钟遥肩上的手收了回来,在钟遥脸上轻轻抚摸着,悲声道:“我们遥遥也瘦了好多,脸都不像家里的大海碗了!”
说话时,钟沭察觉到一道冰冷的目光,冰锥一样刺在他抚着钟遥脸庞的手背上。
他莫名感觉手臂疼痛,飞快地收回了手,就要假装无事地重新把手臂搭在钟遥肩上,被谢迟抓住了肩膀。
钟沭还没反应过来,就被推到了侍卫身旁,只听谢迟道:“带钟二公子去医治手臂。”
侍卫很会看脸色,立即把钟沭扛走了,都没给他机会看一眼徐宿的情况。
“钟遥。”
钟遥急慌慌地想要跟上,被谢迟喊住。
她回头,乖巧道:“什么事啊谢世子?”
谢迟注意到她的称呼,目光沉了沉。
但亲疏远近不同,称呼本就该有不同。
静默片刻,他问:“和现在相比,以前你的脸要更大更圆?”
钟遥立马捂住了脸,幽怨道:“你的脸才又大又圆呢,人家明明是好看的鹅蛋脸。”
“……”谢迟放弃委婉,直白道,“听不出我是在关心你是不是比以前消瘦了?”
两人相识以来,钟遥一直没有什么明显的变化,谢迟还当她一直这样瘦,方才听见钟沭那么说,才知道她可能是家中出事后瘦下来的。
可惜难得直白的关心,被钟遥当做了驴肝肺。
钟遥诚实道:“听不出来,我以为你在讽刺我不好看……谢世子你为什么突然这样关心我啊?都不像你了,怪让人害怕的……”
谢迟:“……”
他上前勒住钟遥的脖子,强行拽开她捂脸的手,往钟遥光滑的脸蛋上狠狠揉了两把。
钟遥“呜呜”挣扎,等谢迟松了手,她委屈地捂着脸。
表情虽委屈,语气却是认可的,掐着细细的嗓音道:“这回对了,这才是谢世子你的作风。”
“……“谢迟白她一眼,道,“看见你就来气……烦你二哥去!”
看见他生气钟遥就开心,凑到谢迟身旁搂住他手臂,道:“我与你说笑的,谢世子,我小哥……”
“什么小哥?”谢迟终于有机会问了。
“就是二哥。”钟遥有点害臊,说,“小时候不懂事,觉得一个是大哥,另一个就该是小哥……喊习惯了,有点改不过来。”
那遥遥呢?
谢迟突然记起最初在山洞中,钟遥曾说过可以叫她“遥遥”。
正要问这是不是她的小名,不远处传来了钟沭的呼喊:“小妹——钟小遥,帮我看看徐宿……”
“哎!”钟遥立刻转身回了一嗓子,松开谢迟查看徐宿的情况去了。
徐宿没什么大碍,侍卫已经检查过,说之所以晕沉沉的,是因为撞到了脑袋,休息一段时间就好了。
这边才确认完徐宿的情况,那边被侍卫接骨的钟沭发出了一声惨叫,钟遥急慌慌跑去安慰二哥去了。
谢迟看着她跟个陀螺一样在自己眼前跑来跑去,留下一部分人处理贼寇的尸体,命人套上马车,载着钟遥与两个虚弱的公子回府城去。
谢迟有事要问栗娘,因此也是要回去的。
他骑着马,一路上都能听听车厢里的声音,一会儿是钟沭的痛呼声,一会儿是钟遥心疼的关怀声,间或夹杂着几道徐宿含糊不清的呢喃。
这兄妹二人的关系异常的好,哥哥妹妹的,一路上就没停下来过。
谢迟还在想“遥遥”与“小遥”究竟哪一个是钟遥的小名,钟沭已经“钟小遥”“钟遥遥”“钟小妹”“遥小妹”地全部喊了一遍了。
谢迟第一次见这么腻歪的兄妹。
找到钟岚时,钟遥也曾这样与他腻歪的吗?
谢迟有些记不清了,或者当时他只想快些摆脱钟遥,没有太注意……
这一路走得很漫长,顺利返回府城,抵达府衙门口时,谢迟心想能喊的称呼该全都被钟沭喊完了,他又来了个“遥小遥”。
……真是够了!
一行人中除钟遥外,要么被迫逃窜了好几日,要么一直在深山里,都没能好好洗漱与休息,因此抵达后,第一件事就是各自清洗。
清洗完已经是晚间了,谢迟次日还要去山中,料想几人也是睡不着的,索性把人喊来,让他们将事情的来龙去脉说清楚。
栗娘还在手刃兄长的悲痛中,徐宿被侍卫灌了汤药,能睁眼了,但还有些晕乎,只有钟沭最是精神,所以由他开口。
钟、徐二人的经历与谢迟所猜相差不多。
被抓进水寨后,窦五逼迫他们相互残杀。
钟沭无论如何都不能杀人,何况那还是徐宿,杀了他,自己全家都将再无活路。
他不肯下手,徐宿为了不给祖父、做皇后的姑姑丢脸,也不肯动手。
两人都不动手,惹怒了水匪,要将两人全都杀了。
刀子砍向徐宿时,钟沭大声点名了他的身份。
水匪停手,转过来要杀钟沭时,徐宿念着他救命的恩情,大声说钟沭才是徐国柱的孙子。
两人都说对方才是徐宿,一通搅合,弄得水匪根本分不清谁是谁,最终干脆放话徐宿被钟沭杀了。
再之后就是秦将军攻破水寨,两人被窦五绑走,一路躲躲藏藏到了雾隐山。
两人这一路养出了默契,不管什么时候、被谁逼问,哪怕是睡梦中,都咬死了对方才是徐宿。
后面就与谢迟猜的一样了,钟沭更机灵些,被迫成了二当家,还成了亲。
与他成亲的是三当家的亲妹妹,栗娘。
说到这儿,钟沭看了眼默默立在角落里的栗娘,转过头,正要继续说话,忽而神色一顿,转回去又看了一眼,震惊道:“栗娘,你、你的肚子呢?!”
他这一惊呼,把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栗娘身上,连头晕恶心的徐宿都不可思议地瞪大了眼睛。
栗娘抬头,淡淡道:“没有洞房,怎么会有孩子?”
此言一出,所有人都看向钟沭。
钟沭既疑惑又慌张,连连摆手,道:“我知道不……咳,是不会有孩子的,但是栗娘……哦,我知道了,你是假装的……我还以为你在寨子里有情郎,怀了他的孩子,用我做幌子……”
这话说出来,钟沭自己都觉得自己跟个傻子一样。
但当时的他的确是这样想的。
栗娘是三当家的亲妹妹,没人会怀疑她,而且这样正合钟沭的意,至少他不用与徐宿一样利用伤口强行让自己不举。
所以他一直很配合。
但没想到栗娘竟然是装的。
钟沭十分震惊,震惊过后,毅然道:“谢世子,栗娘本性不坏,在贼窝的这几个月来,她虽对我与徐宿不理不睬,但也从未做过伤害我们的事情……还请世子明察,放栗娘一条生路!”
谢迟看着栗娘,未置一词。
钟沭以为他不肯放人,要继续劝说时,栗娘开口,轻声道:“江夏是我给自己取的名字。”
贼窝中没人不知道江夏这个名字。
钟、徐两人再度震惊。
江夏的故事很简单,在她八岁时兄长杀了人,逃了,爹娘无颜见人,一个自尽,一个郁郁而终,留她一人被村长收养。
十二岁时,兄长悄悄找来,觉得村长待她不好,将村长一家六口杀害后,要带她去山寨。
栗娘没去,独自一人搬去了后山,虽然艰辛,但也能活的下去。
十五岁时,兄长再次找来,因口舌之争,杀了想要与她议亲的人的弟弟。
栗娘待不下去了。
她把好不容易积攒下来的丁点儿家当全部赔了出去,然后收拾行囊,搬去了别的州府,却再次被找到。
平静的生活总是被打乱,每次都伴随着身边人的死亡。
直到半年前,兄长又一次找到她,让她与他去山寨,说给她找了一门绝佳的亲事。
这次栗娘没有拒绝,乖乖跟兄长去了深山,与人成了亲,顺利有了“身孕”。
钟沭都听呆了,问:“那今日……”
“我故意放你走的。”栗娘平淡道,“我想让你出去找人,没想到你还没走远,谢世子已经找来了。”
她悄悄帮了钟、徐两人许多,却丝毫未被察觉,可见心思缜密。
为证自己确是江夏,栗娘又拿出炭笔,重复了一遍她那自学出来的、歪歪扭扭的八个字。
“他害死了那么多人,又频频连累家人,却丝毫不觉得自己有错,这样的兄长有什么用?”栗娘神情哀婉中夹杂着几分漠然,道,“他早就该死了,死在我这个妹妹手中都是便宜他了。”
事情大抵就是这样。
旁人再怎么惊诧都比不过钟沭,他可是与人朝夕相处了半年之久的,却对栗娘的本性一无所知。
江夏把自己的身世说完后就被侍卫领下去休息了,钟沭看着她离开的身影,忍不住感慨:“江夏是我见过最厉害的姑娘!”
钟遥亦有同感,诚挚地点头后,瞟着钟沭,语气幽幽道:“她的话也很有道理,只会连累家人的兄长……留着有什么用……”
钟沭装作听不出她是在说自己,义正辞严地指责道:“钟小坏你怎么能这么说大哥?就算大哥犯了错,他也一定不是有意的!他可是咱们兄长,你别总想着算计他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