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狗”字一出,钟遥与三当家齐齐变了脸色。
钟遥是怕的。
在一道口哨声后,听见林中传来凶狠的犬吠声音,她身子一软,若不是谢迟从后面抱着,就要从马背上栽下去了。
三当家则愤恨道:“畜生就是畜生,早知道就该把它们全部杀了!”
三当家的愤怒将钟遥的理智唤回了几分,她勉强冷静了下来,感受着身后谢迟身上传来的温度,犹豫了下,小心地把谢迟捂在她眼前的手掰开了一个小缝隙。
这一看,望见了三只毛发乌黑油亮的、足有半人高的大狗。
这几只狗看着强壮凶悍,除了干净了些,其余的与钟遥最早在客栈所见的咬人的狗如出一辙!
就连尖锐牙齿中夹杂着的腥红血肉都一样!
恶犬袭人的恐怖画面铺天盖地涌入钟遥脑海中,骇得她慌忙按住谢迟的手把自己的眼睛遮严实了。
这还不够,她怕被狗咬到了,搁在脚蹬上的脚也一个劲儿地往后面谢迟小腿上踩。
谢迟实在受不了,说了声“闭眼”,两手抱着钟遥的腰,将她从跨坐改为了侧坐。
钟遥被突然的失重感吓得差点叫出来,眼睛睁开后,人也重新坐好了,她忙不迭地重新闭眼,把脸埋在谢迟怀中,双腿也抬起斜斜地搭在谢迟小腿上。
谢迟也是没办法了,低头道:“要不你与疏风一同回去?”
钟遥差点就答应了,理智及时止住了她的冲动,她坚持道:“我与你一起!”
谢迟点头,命人跟着那三只狗走。
马儿抬着蹄子一步一晃,走出几步,谢迟才在钟遥耳边低声道:“你哪是与我一起?你分明是知道我要去找你二哥,想与你二哥一起吧?”
钟遥抬头想说话,刚抬起,余光瞟见前面不远处的大狗,慌忙重新将脸埋在谢迟怀中。
谢迟能怎么办呢?
他只能搂紧了钟遥以防她掉下去,在她耳边解释:“这几只狗是在寨子里找到的,看着凶狠,也会扑人,但只扑不咬……嘴里有血是因为途中抓了野鸡。”
谢迟在寨子里发现了三十多只恶犬,大多数都满目凶光、见生人就咬,侍卫们遇到了都是直接斩杀的。
然而在搜寻一处木屋时,有三只单独关在一起的狗很不一样,太干净,而且在侍卫不慎摔倒后,它们只扑不咬。
侍卫报给了谢迟,谢迟几乎瞬间就想到了钟沭。
他见过钟沭曾经养过的那几只狗,每一只都皮毛滑亮,干净,而且听话,不伤人。
第59章 小哥 “……啊?”
钟遥是亲眼见过贼寇们养出来的咬人恶犬的, 只是她从来不敢仔细回想,此时听谢迟这样一说,模糊记起贼寇们养的狗都是毛发打结、又脏又臭的……
好像的确跟这几只不一样……
她想仔细看看那三只狗, 想从它们身上找出更多的二哥留下的印记, 可努力了几下,实在鼓不起勇气, 最后用脑袋撞了撞谢迟的胸口, 坚定道:“谢世子,我相信你!”
谢迟的心差点被她撞出来。
碍于钟遥趴在怀中,他连摸心口的动作都做不到, 正好这时候钟遥的一缕发丝飘到了他面前, 谢迟一抬手把发丝按回到钟遥后脑,手掌在她上面揉了一下,道:“你说的最好是实话。”
钟遥严正强调:“我说实话的时候从不撒谎的!”
谢迟道:“我打人的时候一般也不骂人。”
钟遥听出了他话中的威胁, 哼唧了几下没了声音。
走了没一会儿,她像是从遇到三当家与恶犬的惊吓中脱离, 问起谢迟在山中的情况。
反正要走一会儿, 谢迟便与她说了起来。
事情其实与他料想的没有太大区别。
贼寇们已经察觉到了他的动作, 早有准备,但兴许是因为过去多年一直是胜多败少, 他们并未太将朝廷的人当回事,用的也依然是那些旧招数。谢迟准备充分,没费太大力气就攻破了寨子。
只是那是贼寇的老巢,哪怕谢迟命人严守,依然有一部分潜逃。
如今秦将军正带人在山中搜寻,而谢迟是循着三当家的踪迹追来的。
“我二哥与徐宿是被他带着的吗?”
“应当是。”
“江夏呢?”
“找到了。”谢迟道,“生擒了的二十一个贼寇里, 十六个自称江夏,四个自称徐宿,还有一个自称是你二哥。”
“……哼!”钟遥生气。
贼寇也看人下菜呢,瞧不上他们普通官员府邸出身的二哥。
“哪个是真的?”钟遥继续问。
“都不是。”
自称江夏的那些人中,要么不识字,要么字迹不对,谢迟至今没能找到人,不过他已经有了想法。
“我有预感,今日就能找到。”
钟遥“哦”了一声,又问:“那个与我二哥或者徐宿成亲的女贼寇……”
“等着。”谢迟道。
他什么都没说,但语气很是笃定,像是一切都了然于心了。
钟遥才说了要相信他,自然是不能加以质疑的。
她只是悄声嘀咕:“神神叨叨……”
谢迟这一趟在深山中待了许久,每天面对的不是贼寇的尸体,就是恶犬、被教坏的阴毒孩童,不算很难对付,但总归不是什么令人心情愉悦的东西。
此时一边驱马不紧不慢地跟着三只大狗,一边有一搭没一搭地与钟遥说着废话,竟也不觉得烦了。
只是那几只狗到底是出自贼窝的,就算是被钟沭驯养过,骨子里也是有些野性的,路上两次试图反扑侍卫,差点被侍卫提刀劈了。
这一路走得并不顺畅,但结果是好的。
走走停停,在远远看见一个村落后,三只狗突然兴奋,狂吠着要往前冲。
那是一个破败了不知多少年的村子,放眼望去,土墙坍塌,蛛网随处可见,小路上更是长满了野草,还有几户的屋顶被火烧过,已经变成了灰烬。
这地方很适合躲藏。
谢迟在村外空旷处停下,按着钟遥的肩膀让她坐好了,翻身下马后,再把钟遥抱下来,而后道:“在这等着。”
他又吩咐副将带人照看好钟遥,而后才让侍卫牵着狗、押着三当家进了村子。
兴许是嗅到了主人的味道,三只狗都异常兴奋,叫个不停。
绕过几个堆积着灰尘的破旧房舍,三当家突然道:“当日是我无知得罪了谢世子,我与世子赔罪……但那是大当家命我做的,世子何苦与我计较呢?”
谢迟没兴致与他说话,也懒得解释自己不全 是因为当初那场意外,径直往前走去。
三当家又道:“谢世子为人正直,当初那么虚弱都没有将小美人抛弃,想必今日也是不会放弃徐宿与他那个未降世的孩子的。不若你我做个交易,你放了我,我就让人放了他,如此,皇后与徐国柱一家必然会对世子感激涕零,皇帝便是生气,也是怪不到你头上。”
“徐国柱精忠为国,若是能换取百姓安乐,想必便是满门覆灭,他也是愿意的。”
谢迟懒散说着,扫了三当家一眼,继续道,“况且此处都是我的人,我说我答应了你用徐宿的性命换取自由,你却出尔反尔将人杀害……你觉得会有人为你鸣不平?”
三当家没想到他能做出栽赃陷害这种事,哽了一下,不甘心地再道:“若我妹妹怀的是小美人兄长的孩子,世子也会这样做吗?”
他显然已经从钟遥与谢迟的对话中知晓了钟遥的身份。
而谢迟亦从其余贼寇口中得知了与“徐宿”成亲的那个女贼寇,正是三当家的妹妹。
谢迟沉默。
他的沉默让三当家放松了些。
三当家笑道:“男人嘛,为女子倾倒很正常,徐宿……或是钟沭,不也一样被栗娘迷住,很快就怀上了孩子?否则我也不可能给他那么多自由。”
谢迟目光微沉,停顿了片刻,冷不丁地问:“那日去城中劫掠布庄,你妹妹这个待嫁新娘也去了?”
三当家脸上的笑容不变,道:“我知道世子想说栗娘就是江夏,但我可以清楚地告诉你,绝无可能。不瞒世子,我爹娘早死,栗娘一个人漂泊多年,根本不识字,且江夏早在当日悄悄留信时就被发现——是我亲眼看见的,人早已被我当场杀死。之所以瞒着窦五,不过是想试试他是否会再生二心……”
说得有模有样,但他口中的话,谢迟一个字都不信。
他淡淡道:“你说是那便是吧。”
说到这儿,那三只狗突然朝着前方一个门窗焦黑的屋舍奔去,侍卫们立时跟上。
就在所有人都快步往前时,三当家突然吹了声口哨。
在别人耳中,这只是一声普通的口哨,但在前方的三只狗耳中,这是撕咬的指令。足有半人高的黑犬陡然止步返身,嘶吼着朝牵着绳子的侍卫扑去。
变故太突然,侍卫躲闪不及,被扑了个正着。
与此同时,几个人影从破旧的院墙上翻了过来,持刀袭向了谢迟。
谢迟提剑格挡,击退两人后,手中利剑挽了个剑花,反手掷出,直直穿透了意欲趁乱逃跑的三当家的大腿。
三当家发出了一声惨叫。
“住手!”混乱中,有人高声呼喊,“都住手!否则我杀了他!”
是一个姑娘。
这姑娘二十余岁的模样,神情冷厉,目光凶狠,手中持着一把砍刀,刀刃则架在一个年轻男人的脖子上。
谢迟先看了看那个年轻男人,见对方不知是中了迷药还是生病了,看起来虚软无力,是被一个壮汉提着衣领才没倒下的。
他应当是在地上滚过几圈,脸上有许多焦灰,相貌看不大清,但身形明显,很是瘦弱。
是徐宿还是钟沭?
谢迟见过徐宿,但是在四年前,那时候的徐宿才十三岁,现如今是什么模样,谢迟着实不知。
他又看了看那人的后脑勺……不圆。
“我说,住手!”那姑娘再次愤怒大喊。
谢迟这才看向她,注意到她隆起的小腹,抬手道:“住手。”
众人依令停下后,姑娘大口喘着气,道:“谢世子,只要你肯让我们走,我立即将徐宿放了。”
他们一行共十人,谢迟挨个扫过,没找到第二个兼顾虚弱、干瘦、头扁、年轻、看起来不太正经的男人,问:“还有一个人呢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