真不讲究。
钟遥很想把这一幕画下来在京中贵妇、闺秀们之中传阅,让她们都看看谢世子私下里是什么德行。
可惜她不擅长丹青,就算能画得出来,那些人也一定不会信,说不定还会说钟遥太恶毒,在恶意抹黑谢迟。
这样子的谢迟很不讲究,但慵懒自在,可能是夜色与破败环境的影响,让他看起来比往日多了几分洒脱与肆意,无端让钟遥联想起从旁人口中听说过的谢迟在外游历的少年时光。
不知他少时是什么风采。
钟遥多看了谢迟好几眼,被他发现,懒洋洋地回望了过来。
钟遥突感心虚,欲盖弥彰地问:“你怎么不教训我啦?”
“懒得理你。”谢迟道。
木头桩子一个,教训她只会让自己心梗。
谢迟不想说话。
这破旧的府衙一无是处,前几日下雨屋顶甚至还漏了雨水,但月色不输五湖四海之内的任何一处。
就这样安宁地看看月亮也不错。
谢迟收起了乱七八糟的心思,随口道:“去给我拿壶……沏壶茶来。”
“这时候不是应该喝酒吗?”钟遥不枕手臂了,她改用双臂杵着栏杆,两手托腮,看着天上玉盘似的明月,摇摇晃晃道,“以前在家时,二哥常常对着月亮装潇洒,他每次都是饮酒的。”
谢迟:“……”
烦。
他一定不是真的喜欢钟遥。
而且他临时改口把酒换成茶,是为了防止月色迷人,让他犯错,这个道理钟遥都不明白?
她不是木头脑袋,她整个人都是木头做的。
“去拿!”谢迟加重了语气。
“您是侯府世子,按理说我该听您的吩咐的,可是我不想动。”钟遥嗓音柔软,好声好气地说道,“谢世子,你自己去拿吧。”
什么谢世子?
他在她眼里还有一点侯府世子的威严吗?
谢迟看着钟遥披着月光托腮凝望夜空的乖巧模样,想提醒她做好救回来的只有钟沭的尸体的打算,让她立马从怡然自得变得哭唧唧。
但谢迟懒得开口。
他也懒得动。
行吧,没茶没酒都行,反正月色很美,不需要俗物陪衬。
他不招惹钟遥了,钟遥又来刺他,细细软软的嗓音说道:“让你自己去拿你就不想喝茶了?谢世子,你好懒。”
谢迟闭眼吹着凉风,道:“闭嘴。”
钟遥闭嘴了,安静了会儿,她忽然才想起来似的,又说:“不对啊,谢世子,窦五说他们现在分东西两个寨子,若是二哥与徐宿被分开关押着,秦将军只有一个人,怎么同时辨别出他俩呢?”
谢迟假装睡着了没听见。
钟遥继续喃喃:“若是不能同时辨出,万一二哥或者徐宿被误伤了怎么办?”
她转向谢迟,道:“反正我爹还没到呢,谢世子,不然我还是与你们一起进山吧?我一定不给你添麻烦。”
让钟遥跟着确实比较好,但谢迟不想再让她再弄得脏兮兮、累得三天回不过来神。
而且这次是要见血的,或许还会有恶犬袭人……她还是能避则避吧。
谢迟继续装睡。
“谢世子?”钟遥喊他,“谢公子?”
停了会儿,她又悄摸摸道:“谢世子,又有人来糟蹋你的清白啦!”
谢迟:“……”
怎么跟傻子一样?
怎么喊都没回应,钟遥悄声嘀咕:“男人想回避问题的时候就会装得跟死了一样。我娘说的果然没错。”
“……”
她话多,嘀咕完这句,又叹气道:“也不知道二哥与徐宿到底谁跟人成亲生子了……万一真是我二哥,我爹得吓晕过去……”
心有戚戚地说完,钟遥对着月亮祈求起来,虔诚地希望患上难言之症的那个人是自家二哥。
后来说着说着没声了,谢迟睁眼一瞧,发现钟遥屈膝斜坐着,枕着栏杆已经睡着了。
“钟遥?”他喊道。
没反应,谢迟再喊:“钟府的碎嘴小婆娘?”
钟遥动了一下,但是因为有夜风袭来。
这里靠山,夏日的夜风是有些凉的。
钟遥缩了缩身子,谢迟才确定她是真的睡着了,起身挪到钟遥另一侧,把人搂在怀中后,就要抱起,发现钟遥脸上多了几道红痕。
他扶着钟遥的脑袋对着明亮的月光仔细瞧了瞧,再抓起她的手比对了下,确定那是钟遥枕着手背睡觉留下的印记后,好一阵无奈,嫌弃道:“傻乎乎的。”
说完他伸出食指在钟遥脸上的红痕处轻抚了一下。
抚完盯着钟遥沉睡的面容看了会儿,谢迟低头,凑近后闻到了钟遥身上沐浴过后的味道。
谢迟停住,再次注意了钟遥外衣下露出的单薄的寝衣。
他有点头疼,揉了揉额头,开始怀疑钟遥是不是把他也当做什么六根清净的人了……他爹是出家了没错,他可没有。
早知今日,当初与钟遥一起流落山野时,该表现出几分色欲的。
后悔无用,谢迟只能强行把心底的邪念全部驱除,然后认命地抱起这个木头脑袋的姑娘,把她送回房间交给了疏风。
再之后,他回到房间,在窗前提笔,将信写完后,命人迅速送往胥江,务必亲手交到钟怀秩手上。
——谢迟骗了钟遥,他告诉钟遥信已送出,但实际上,说那话的时候他还没开始动笔。
这么做只是为了防止钟遥不答应。
然而钟遥比他想得理智,理智又绝情,根本没有坚持留下陪他。
这日之后,谢迟又开始忙碌,忙了两天,便要入山。
临行前,钟遥逮到他,把那日凉亭中谢迟装睡时问过的事情又说了一遍。
这次谢迟没法回避了,摆出严肃的神色,沉声道:“你在质疑我,还是在质疑秦将军?”
哪一个钟遥都不敢,她瞅着谢迟,怨声道:“最烦男人摆架子。”
谢迟装作没听见,道:“把你留在府城,不是让你闲着的。”
谢迟神情严峻,目光一一从钟遥、疏风和留守的副将身上扫过,道:“虽早早封了城,但贼寇那边久不见窦五与城中消息,必然已察觉了几分。他们素来狡诈,难保不会分出人手试图潜入城中。你们三人,一个熟知贼寇的手段,一个已经从知府手上接管了府城,另一个是沙场上下来的副将,必然能将府城守好,是不是?”
疏风与副将齐声道:“是!”
钟遥是第一次被这样郑重地托付任务,愣了一下,因此慢了两人一步,又因为没经历过,觉得难为情,只小声说了句“是”。
谢迟看了看她,又道:“我会尽力、尽快将人救出,救出后会第一时间送到府衙。钟遥,你要做的还有一件事,若是徐国柱与你爹在我将人救出前就抵达了,你必须看好他们,不许他们中的任何一个进山添乱。”
话是这样说的,但依照谢迟的估算,那两人到不了这么早。
他这样说只是为了让钟遥能心安理得地待着。
“我?”钟遥很意外,迟疑了下,问,“徐国柱若是不听我的,我可以用谢世子你来狐假虎威吗?”
“只要别说我吃人,其余随你。”
钟遥抿嘴笑,又说:“还有一件事……”
她吞吞吐吐,像是有什么为难的事情,想说又不敢说。
谢迟不悦,厉声道:“说!”
“我想……”钟遥道,“若真的是我二哥与女贼寇成了亲,让她怀了孩子,谢世子……你帮我把人一起带回来吧。”
这是她第一次直面这个可能,并在深思熟虑后做出了抉择。
未说出口时,有些艰难,开口后就容易多了。
钟遥坚定道:“我想先弄清事情始末,若之后证实她的确也是个恶人,再行处决不晚。”
若与人有了孩子的是钟沭,谢迟原计划是直接将那个女贼寇杀了的。
总要有人来做恶人的,不是吗?
听了钟遥的话,他问:“你确定?”
“确定的。”钟遥道,“我想了许久,你看,那贼窝不是什么好地方,又是毒虫又是雾瘴,哪个姑娘会愿意一辈子躲在那里呢?所以我想她可能是被迫的。若是可以,我想把她救出泥沼……”
一说起来就没完没了了。
谢迟打断道:“知道了,闭嘴。”
钟遥闭上了嘴,单独竖起一根食指,水灵灵的黑亮眼眸眨巴着望着谢迟,瞧着可怜巴巴的。
放在平常,她可不会这样……她都是不管谢迟想不想听,嘟嘟嘟把自己想说的一股脑都抛出来的。
这会儿是看周围有人,给谢迟留脸面呢。
谢迟实在没招了,妥协道:“最后一件事,说。”
钟遥笑了下,随后正色道:“最后一件事,谢世子,请你保重自己,千万要当心。”
谢迟第一次从她嘴里听见这么好听的话,顿了顿,抬手在钟遥额头上轻推了一下,道:“知道了。请你钟遥,也务必照顾好自己。”
说完他又看了钟遥一眼,转身离开了。
第58章 找人 骗了贼寇,也骗了我。
钟遥对剿匪之类的事情一窍不通, 跟着进了深山一次后,也能明白在那种环境下,不是人手越多越占据优势的。
可谢迟只带了一百人进山, 人数是不是太少了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