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反悔了,不愿意帮忙了。
也对,知晓了事情原委后,还有谁会愿意帮她呢?
毕竟……
陈尚书的长女,那是太子一见钟情的意中人,是他亲自求来的未来太子妃,全天下都知道。
自家大哥与她有了肌肤之亲,不管是为了皇家颜面还是男女之情,太子都不可能轻易将这事揭过。
再说二哥,徐国柱府人口凋零,到这一代,府中只有一个男丁。
二哥让徐国柱府绝了后,徐国柱必要她钟家全家陪葬,光是徐国柱也就算了,更可怕的是,徐国柱府还是皇后的娘家,而皇后至今没有子嗣……
钟家本就是寒门出身,能在京中安稳度过这么些年,靠的是钟怀秩不争不抢的处事方式与谦逊、清廉的官风,他们家从上往下数三代,都找不到什么能与太子、皇后、徐国柱之中任意一方相抗衡的关系。
而且,徐皇后还是皇帝的第二任皇后,而非太子生母……
光是数一数有几方人马想要自家死无葬身之地,钟遥的脑袋就快要裂开了!
这怎么可能还有活路?
就算是永安侯府,也不可能救得了她家!
钟遥彻底绝望,觉得还不如前几日干脆地死在客栈里,悲伤的情绪蔓延,她鼻子一酸,掩面呜呜哭了起来。
“闭嘴!”
刚哭了几下,一道不耐烦的呵斥声传了过来。
钟遥一愣,泪眼婆娑地抬头,隔着纱幔模糊地看见一个人影坐在外面的圆桌旁。
“你、你没走吗?”
声音都在,他肯定是没走的。
钟遥发现自己问了句废话,抹着泪水重新问:“你怎么……突然去了外面……”
“我怕控制不住失手把你掐死。”
钟遥:“……”
即便人没走,钟遥还是很悲伤,她默默擦拭着脸颊上的泪水,又朝外看了看,低声道:“没关系的,你不必为难……我当初求你杀了我,是因为我本身就没什么活路,为你挡刀也是因为自己早晚都是要死的……”
伤口疼,她说不了太长的句子,因此说几句就要停一下。
缓了缓,钟遥再道:“如果不是走投无路,谁会想要造反呢?我不想连累你,这事儿你就当不知情,给我一包砒霜,悄悄把我扔在荒野小道上就行……”
谢迟脑子里嗡嗡的,全是这悲切的声音,扰得他几乎无法正常思考。
他闭上眼揉了揉额头,打断钟遥的自怨自艾,问:“你兄长的事情确定属实?”
那道细弱的嗓音回道:“大哥那事是他亲笔写来的书信,二哥那边是随从传来的……我爹娘派人去秘密查看过,说二哥与徐公子一同被抓到了水寨里,是在水寨里杀的徐公子,如今算是落草为寇了……”
谢迟懂了。
这两桩事都不是当事人亲口所言。
他对钟家几口人的了解不多,但通过与钟遥的相处多少看出来了,这家人胆子不怎么大——报复人都只敢往人鞋面上泼酒水,跟她计较都显得自己小气——也不是心思歹毒之辈,否则钟遥就不会主动退亲了。
所以,钟家大哥的事暂且不提,钟二哥的事情恐怕存有疑虑。
然而不管真相如何,这两件牵扯到人命与皇室脸面的事情一旦传开了,盛怒之下的太子、徐国柱、皇后等人,每一个都能置钟家几口人于死地。
所以他们决心趁着事情尚未传开,孤注一掷。
事成的话,所有罪过都不算什么了。
不成的话,也不过是一死。
谢迟在脑中将事情过了一遍,再问:“哪个皇子?”
钟遥:“什么……”
“你爹官职不高,就是谋逆也轮不到他,主谋必定是某个皇子。”谢迟道,“算上太子在内,七个皇子在军中威望都不高,唯一有可能成功的起事方式就是夜袭宫中,挟持陛下。而你爹恰是军器使,军中、宫中的武器供应、更换等全要经过他的手,他只需找个由头将某处守宫侍卫手中的武器替换一下……”
钟怀秩在军器使的位置上坐了十年之久,除了前些年户部拖欠银款导致武器有过短缺,基本没出过什么差错。
因职务之便,他与所有需要用武器的地方都打过交道,且在皇帝那里挂过名,没人会无故怀疑他这个微小谨慎地做了十年之久的六品官员。
而绝大多数时候,守宫侍卫腰间的佩刀都只有个威慑作用,乍然被换,一时半会儿察觉不到。
只要配合得当,抓住时机突袭,未必不能成事。
但谋逆哪里是这么简单的事情?
就算皇帝松了口将皇位给了这个皇子,太子可能甘心?文武百官可愿俯首?
谢迟原计划迅速解决了钟遥口中的祸事,再赴邀去隐雾山,没想到她身上的祸事竟牵扯得这么广,说到最后,真就恨不得掐死她得了。
幸好钟遥没在这时候招惹他,缩着脖子道:“不知道……我爹娘不肯告诉我……”
也在意料之中。
谢迟又问:“什么时候起事?”
钟遥含糊道:“好像是……”
“舌头要是没用,我帮你拔了。”
“……”钟遥重新开口,“……明晚……”
谢迟已经猜出起事时间就在近前了,这回没被气到,他嗤笑一声,道:“倒是我运气不好正巧撞见了。”
说着他传唤下人,命人备马。
“你是要去找谢世子求助吗?”钟遥忐忑地问。
谢迟:“你觉得这时候谢世子能做什么?”
钟遥诚实地摇头,“不知道。”
“你怎么会不知道呢?”谢迟道,“你娘刚欺负了谢世子的亲祖母,我这时候去找他,不是正好能通知他赶在你爹娘送死前报复回去吗?”
钟遥呐呐道:“你怎么能这样……明明我和你的关系更好……”
谢迟可不耐烦听她掰扯谁和谁的关系更好,撩了下袍子,阔步跨出了房间。
第8章 义妹 钟遥呆住。
最早知晓两个兄长闯下的祸事时,钟遥是不相信的。
她爹娘也不信,可大哥的亲笔书信做不得假。
二哥的事就更荒谬了,胥江水匪根本就不成什么气候,朝廷之所以特意派人前去剿灭,其实是为了给人铺路。
这个人自然就是皇后娘娘的侄子、徐国柱唯一的孙儿。
钟遥的二哥不过是因为与之同年入仕、年纪相仿,侥幸被点名成了陪衬。
原本是要沾一笔功绩的,没想到惹上了人命。
明明很简单的事情,怎么会捅出这么大的篓子?
钟遥听爹娘说过,自家要么是成了被殃及的池鱼,要么是被人盯上了,当然也有可能的确是二哥犯了错,他毕竟年轻气盛,有些冲动。
如果时间充足,或许能查出端倪,可惜这两件事撞在了一起,打得她家毫无还手之力,只能匆匆做出大胆的选择。
为了让女儿躲避这场危机,钟遥被送出了京城,可人算不如天算,出京不过一日,她就遭遇了山匪险些丧命。
“这儿到京城,一日能赶到吗?”钟遥问侍女。
侍女道:“若是乘坐马车,要一天一夜,若是轻装骑马,明日午前便能赶到。”
“你家公子是骑马出去的,很快就能到了,可谢世子呢?”钟遥担忧问,“谢世子在哪儿?他明日午前能赶到吗?”
侍女正在喂她吃东西,闻言奇怪地瞧了她一眼,想了想,道:“姑娘等我家公子回来问他吧。”
钟遥明白了,这凶男人府中规矩多,不允许下人多说话呢。
她觉得谢世子身份不一般,的确不能随意透漏,于是也不为难侍女,换了个简单的问题:“你家公子叫什么名字?”
侍女又瞧了她一眼,道:“不能说。”
钟遥从小在京城长大,但因为自家门第不高,对那些达官贵人多是只听说过名号,或者远远见过,并不熟悉,她也没听说过永安侯府的老侯爷有过什么救命恩人,因此猜不出那个与自己共患难过的凶男人的身份。
这人嘴硬心软,明明都答应要帮她解决难题了,偏要吓唬她,还在这装神秘。
钟遥一脸认真道:“哦,原来你家公子叫‘不能说’啊?”
侍女:“……”
钟遥看着她的表情哧哧笑了起来。
一笑身子就颤动,带疼了后背,她表情立马垮了下来。
侍女忙放下手中汤碗扶她趴了回去,道:“姑娘身上有伤,近几日还是少说话,少动弹的好。”
钟遥不想遭受疼痛,愁苦着脸安静了下来。
可她爹娘危在旦夕,两个兄长音讯全无,她一安静下来,就满脑子都是这事。
那个凶男人能找到谢世子吗?
谢世子会答应帮忙的吧?
他要怎么帮呢?
钟遥想不出,煎熬到了三更天,怎么都睡不着,最后是侍女给她喂了一碗安神汤,才让她闭了眼。
因为钟遥身上有伤,需要好好休息,侍女特意让人把安神汤熬浓了些,可能因为钟遥前几日担惊受怕没休息好,安神汤的效果格外的好,次日钟遥一夜无梦地醒来,看着纱幔外透出的明亮日光,浑浑噩噩半天才反应过来自己在哪儿。
醒过来后洗漱、果腹,之后便是换药。
伤口还未结痂,清洗、敷药、包扎每一步都很痛苦,钟遥疼得咬着枕头直哭,暂时分不出精力去忧心家中的事。
等折腾完了,太阳都挂到西面树梢上了。
钟遥从窗口看着外面的夕阳余晖,知道自家的命运究竟如何,就看今晚了。
她心情沉重,吃不下东西,恹恹发呆时,侍女进来道:“姑娘,我家二公子求见。”
钟遥怔了怔,想见又不想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