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还知道这是灾祸?
不过这也把她身上的疑点解释清楚了。
谢迟道:“所以你一个身娇肉贵的千金小姐会只带两个家仆住在京郊的客栈里……想来是起事的日子就在近前,你爹娘也知道事成的可能不大,为以防万一,想要将你悄悄送出京城。”
全对!
钟遥大惊,惊诧地去看谢迟。
谢迟在她的目光下冷哼一声,问:“你爹娘是前朝余孽,还是家中有人被错判冤死了?让你们非造反不可?”
都不是。
钟遥觉得为难,不想回答,借着趴伏着的姿势想要把脸埋起来。
她也确实这么做了,只是因为背上有伤,她身上只穿了件薄薄的寝衣,寝被更是只覆到了腰下,钟遥把脸埋起来,就相当于把肩、背和腰肢都毫不遮掩地暴露在一个立在床榻旁的男人眼下。
这个姿势有些不雅观,而且在这个距离下,太危险了。
就连背上的清凉感都似乎变了味。
钟遥很快把脸偏转了过去,抓着床褥弱弱道:“男女有别,你先出去……”
才说完,床榻一重,旁边的男人一撩袍子坐了下来,像一块从天而降的巨大石头,把钟遥严严实实堵在了床榻里面。
钟遥吓了一大跳,慌忙扭头,看见了对方阴沉的双眼。
这个距离太近了,换做别的男人坐在一个姑娘的床榻旁,应该是想照顾她,可眼前这个很明显,是为了方便随时能够掐死她。
钟遥知道他是嫌自家的祸事麻烦,她也知道,可这难道是她愿意的吗?
她眼圈一红,泪水瞬间盈满了眼眶。
“憋回去!”谢迟呵斥。
钟遥的眼泪差点被震回去,她哽了下,小声道:“我哭我的,关你什么事?你若是嫌我烦,离我远些就是……”
“懒得跟你废话。”谢迟道,“谋逆造反不是小事,你若是老实交待,我或许还有办法从中周旋,尽力保住你家人,如若不然,我只好把你移交大理寺。你自己选。”
移交到大理寺,必会报给皇帝,届时就算钟遥把嘴巴缝上,也是瞒不住的,她全家都得死。
若是能安宁地活着,没人想死的。
可是……
钟遥哀伤道:“说得这样好听,你当你是皇子王孙吗?就算你是,你也阻止不了……”
而且他一点也不诚心,连姓名还身份都还没告诉她呢,就想套出能决定她全家生死的秘密。
“永安侯府,解决的了吗?”
突来的一句话惊了钟遥,她愕然侧目,问:“你是永安侯府的人?”
谢迟敏锐地发现钟遥眼中除了惊诧还有一丝躲闪,似乎有点怕,他眼睛一眯,道:“有些人情往来。”
顿了顿,他又在钟遥迟疑的目光下面不改色道:“我父亲曾经救过老侯爷的命。”
钟遥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,盈盈泪光都透着惊喜的光泽。
她扭着脖子往一侧看,满怀期待地问:“你真的愿意用永安侯府的人情帮我解决家中祸事?侯府真能答应?”
谢迟:“能。”
“侯府若是愿意帮忙,说不准真的能行……”钟遥心动,但又有些忐忑,边思考边道,“永安侯世子刚打胜了仗将要返京,他最是得皇帝器重,若是肯帮忙……”
钟遥有些失神,喃喃自语道:“据说他为人温和,对姑娘家最是友善,由你开口,我再去哭几嗓子,他肯定能答应帮忙,可老夫人就不一定了,她不落井下石就是好的了……”
谢迟浓眉下压。
还真有情况。
他沉着嗓音问:“你府中与永安侯老夫人有恩怨?”
钟遥面露迟疑,但很快坚定起来。
她难得窥见一根救命稻草,决心为了自家人努力一把,让这人报了她的恩。
反正处境不会比现在更差。
而且都要用到别人了,不好再瞒来瞒去。
她“嗯”了一声,如实道:“我娘是小门户出来的,好多年前一次赴宴时,被老夫人当众笑话过,横竖如今是要造反的,索性就报复了回去……”
“你娘是怎么报复回去的?”
钟遥没注意到旁边男人锐利的目光,叹了口气,道:“几日前赵老夫人的寿宴上,我娘趁着别人分神,悄悄……”
“悄悄做了什么?”
钟遥声音低了些,心虚道:“……悄悄把酒水泼到了谢老夫人的鞋面上。”
“……”
“老侯夫人尖酸刻薄,好难相处的,她肯定会记仇。”钟遥很是忧心,出主意道,“要不到时候你悄悄去找谢世子吧,等事情解决了再让谢老夫人知道,到时候她知道孙子帮了仇人的忙,非得气晕过去……”
钟遥没少听娘亲说永安侯老夫人是如何欺负她的,对这位老夫人的印象极差,此时想象了下谢老夫人被气晕了的模样,不由觉得好笑。
她抿着笑回头,冷不丁地看见谢迟满目阴沉,模样比当初自己戏耍他时还要难看。
钟遥吓了一跳,问:“你怎么了?”
谢迟竭力克制着掐死她的冲动,磨着后槽牙道:“从现在起,老实说你家里的灾祸,再敢多说一句废话,我就剥了你的皮!”
第7章 灾祸 “我怕控制不住失手把你掐死。”
把关系着自家生死的秘密告诉给一个连姓名都不肯透漏的男人,是非常危险的。
钟遥之所以答应,除了走投无路之外,还因为她知道这个男人是好人。——虽然他骗过自己、没耐心、小心眼、说话难听、威胁过自己许多次。
永安侯世子就更不用说了,那可是百年前跟着开国皇帝一起打江山的忠臣猛将之后。
其实传承至今,那些开国功臣的子孙后代要么犯了错被夺了爵位,要么成了靠祖荫的庸才,永安侯府原本也是沉寂下去了的,可自几年前皇帝御驾亲征了一回之后,突然重新得到了重用。
据说是因为那位永安侯世子立了功。
具体是什么功劳,谁也不知道,不过也不差这一次了,从那之后,攻南疆,打西蛮,都是永安侯世子领兵,上个月还有捷报传来,说西蛮要投降议和呢。
总之这位世子很受皇帝器重,就连太子也对他十分友善。
他受宠到什么程度呢?
钟遥的爹钟怀秩是六品军器使,专管军器制造,经常要和负责铁矿开采的工部、拨银子的户部打交道,工部倒还好说话,户部就难了,每次去讨银子都跟打仗一样难,最艰难的那回拖了整整一年才把银子拿到手。
两年前的一日,皇帝突然传召钟怀秩,亲自查了军器铸造的账本,然后把户部官员狠狠骂了一顿,连户部尚书都没能逃过。
次日,户部的银子还在路上,太子从私库里拨给军器处应急的银子就先到了,吓得户部几个官员忙不迭地亲自过去赔礼。
打那之后,军器处再没缺过银子。
钟怀秩自己都摸不着头脑,后来找了关系仔细打听,才知道原来是永安侯世子私下里与皇帝提了句军器不足导致的。
总而言之,永安侯府在皇帝和太子面前都能说得上话。
能让永安侯府帮忙,这对钟遥来说,简直是天上掉馅饼!
因此钟遥一点也不介意谢迟的态度,她只在意一点:“你与永安侯府来往更多,维护谢老夫人是应当的,可你千万不能忘记,咱们是有过命交情的,关系更好……”
谢迟一句话不说,站起来就往外走。
“我说我说!”钟遥伸手不及,忙不迭地道,“我爹叫钟怀秩!”
谢迟止步,回身问:“军器使钟怀秩?”
钟遥:“……嗯。”
谢迟微微蹙眉,思索片刻后道:“钟怀秩,寒门出身,为人谦逊,一无繁复的姻亲关系,二不曾依附权贵,在军器使的位置上待了近十年,每日除了上值就是回家陪伴妻儿,与其妻子共育有两子一女……”
他看向钟遥。
钟遥咬着下唇,不大好意思道:“我爹年轻时也是有过雄心壮志的,后来见官场复杂……”
谢迟:“问你这个了吗?”
钟遥瘪瘪嘴,自己在心里把余下的话说完了。
后来她爹见识了官场的复杂,觉得那些泼天富贵与权贵往来都不是自家能经受得住的,索性放弃了官场上的蝇营狗苟,守着自家妻儿过起了安分日子,这才在那个没什么油水和前途的位置上一待就是这么多年。
在心里嘀咕完了,她才报上自己的完整姓名:“我叫钟遥。”
说完她顺嘴问:“你叫什么?你怎么知道这么多呀?”
谢迟根本不理会,道:“据我所知,你爹碌碌无为,两个兄长却都有些本事,分别在前几年高中,可以说是前途无量。这会儿要造反,是嫌日子太安稳了,还是想让脖子凉快一下?”
钟遥哀怨地瞅了他一眼,道:“不让我说废话,你自己说个不停……”
谢迟一个冷眼扫来,让钟遥记起了现在是自己有求于人,她立马闭了嘴,又看了谢迟几眼,在他越来越不耐的目光中,弱弱说道:“我大哥……两个月前,他奉旨去江洲查案,偶遇了回乡探亲的陈尚书的女儿,醉酒之下与她……”
钟遥支支吾吾,好半天才声若蚊蝇地说了下半句,“……与她有了肌肤之亲……”
房间里静默了片刻,谢迟的声音才响起来。
“陈尚书的哪个女儿?”
“……长女。”
谢迟没了声音。
钟遥不敢看他,心一横,闭上眼,破釜沉舟地继续:“再是我二哥,他随秦将军去胥江剿匪,与徐国柱家的公子起了争执,失手、失手……杀了他……”
说到最后几个字,声音都快听不见了。
好半晌,房间里才再有人说话。
“有胆量。”
谢迟这下是真的笑了,笑着称赞完,他上前两步,弯下腰来温柔地抚了抚钟遥的头顶,在她可怜兮兮的目光下,用难得轻柔的声音道:“洗干净脖子,乖乖等死吧。”
说完这句,他收手转身,绝情地往外走去,钟遥“哎哎”叫了好几声都没能将人喊住。
男人 高大的背影是钟遥能看见的最后一抹希望,她眼睁睁看着希望消失,只剩下淡金色的纱幔缓缓飘动着,仿佛是在嘲笑她的愚昧。
钟遥感受着背上因为抬起手臂试图拉人的动作带起的疼痛,想着自家的处境,心头漫上一阵绝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