钟遥比钟夫人运气好,有母亲教导她未免引火烧身,遇到这种危险的事情一定要离得远远的。
上回有人打谢迟主意的时候钟遥没听,果然就遭受了谢迟的怒火,现在她学聪明了,知道雾隐山不是自己能涉足的,坚定地拒绝了。
“就因为这事,你娘记了十几年,觉得死到临头了才敢偷偷摸摸报复回来?”
一番话说出来,谢迟无言以对,最终回应了这个。
钟遥立刻“噢”了一声,道:“嫌弃了,你果然又嫌弃我了!”
又开始挑错了,谢迟不想与她掰扯这个,老辈的恩怨纠纠缠缠,他也解不开,他只问钟遥:“就为这个?”
“还有别的。”钟遥揪着手指,声音小了些,说,“太危险了……我害怕。”
上一次遭遇雾隐山贼寇的经历太过血腥,钟遥十分惧怕,不想再次经历。
而且谢迟是去剿匪,又不是游玩,她跟去做什么?
先前之所以答应钟夫人,是因为当时想不出更安全的办法,钟遥计划着先答应了钟夫人,回头找个清净的小院子里住下就好。
这么一来,在外人眼中她就还是与薛枋一起住在侯府庄园里休养的,只要小心些,就不会被四皇子发现。
安全,也不会拖累别人。
钟遥把自己的打算说了,谢迟略微沉默后,道:“可行,但若是被四皇子找到,就没人能救你了。”
钟遥睁着杏仁眼,据理力争道:“可是去雾隐山也未必能活着回来啊。”
“……”谢迟看了她一眼。
钟遥哧哧笑着,往他身侧挪动了下,扯着他的衣角道:“我这样的肯定是回不来的,但谢世子你可以,你最厉害了。”
谢迟不信,他觉得钟遥之所以这么说,就是为了哄自己高兴,好让自己将她二哥平安带回来。
“就不想亲自去找你二哥?”
“想。”钟遥道,“但为了不添麻烦,还是不去了。”
“行。”谢迟点头,他本就不想钟遥去。
那日与钟遥道别,他是真心实意的,可他没想到方才薛枋会突然发出邀请。
薛枋邀请钟遥与他一起留住京郊庄子时,谢迟就知道他打的什么主意,当时未能来得及阻止,现在钟遥自己拒绝同行,正合他的心意。
只不过为了防止钟遥又说他嫌弃她,谢迟勉为其难地解释了一句:“那里危险,不适合你去。”
两人对此都没异议,谁知在一旁听着的薛枋突然生气地“哼”了一声,大声道:“那你等着吧,谁都不认识你二哥,到时候不小心把他当成贼寇一起杀了,你别来哭!”
钟遥从来没想过这一茬,大惊失色地转向谢迟,“你不认识我二哥?!”
谢迟莫名地有些憋闷,反问道:“他总认得我吧?”
钟遥几乎崩溃,“可我家和你家有仇啊!他怎么敢与你表明身份!”
谢迟忍着头疼,耐心道:“除了你和你娘,还有谁会把那事当做正儿八经的仇?”
“我二哥啊!”钟遥着急又悲伤,道,“我二哥以前就总陪着娘说你祖母坏话,他还说上行下效,你肯定也不是什么好人!”
“……”谢迟抬手朝着钟遥脸上掐去,正好掐在她脸上尚未擦去的血水上。
他看那抹血色不喜,指腹便用力擦了起来,弄疼了钟遥。
钟遥“哎哎”叫着拍开他的手,两手捧着脸,泪汪汪道:“说不过就动手,我那可怜的二哥若是当面说了你什么不好,定会性命不保的!”
谢迟气到不想理她。
“那你究竟要不要一起去?”薛枋再次从旁插话,道,“反正我不认识你二哥,他也不认识我,我是什么都不管,见人就杀的!”
钟遥有些犹豫,好半天,转向谢迟,小心翼翼问:“我可以去吗?”
谢迟言简意赅:“有恶犬。”
贼寇和恶犬是钟遥的两大噩梦,她立即怕了,面露愁苦,喃喃道:“去了有危险,可是我不去的话,二哥可能会被你们误杀了……”
倒是能画像,可万一二哥在贼窝太辛苦,瘦脱相了或者伤了脸毁容了呢?
谢迟想说她二哥虽然听起来像是个傻子,但好歹身上有功名,应当不是真傻,届时一定想办法向自己表露身份。
再退一步说,杀死贼寇是其次,他此行根本目的是将雾隐山彻底瓦解,要实现这个目的,最好的办法就是派人打入内部,摸清雾隐山贼寇所有人员以及藏身之所。
不管怎么说,他都不会贸然出手,钟遥这个考虑着实是多虑了。
谢迟瞧着钟遥为难的模样,就要说话,见她突然转脸过来,郑重问:“谢世子,我若是去的话,你能保证会保护好我、不会骂我、会伺候我、不会嫌弃我、会全心照顾我、不会欺负我吗?”
谢迟很想看看她与钟沭的情谊能不能克服她对恶犬的恐惧,于是挑眉道:“除了夹带的那几条无理要求,其余的都能。”
钟遥腼腆一笑,不好意思道:“被发现了……”
谢迟受够了她的小坏心眼,猛地再次抬起手,吓得钟遥慌忙捂着脸往后躲。
躲开后,她轻轻拍了拍自己的脸颊,再抬起头时,眼神变得坚毅,声音也中气十足。
“为了二哥,我决定去了。”钟遥提高声音,振奋道,“我愿意为我最好的二哥哥冒生命危险!”
“……”
谢迟剑眉一蹙,连看钟遥好几眼,沉声提醒:“雾隐山那一带贫穷偏僻,有许多毒虫蛇蚁,被咬上一口可能会破相,你确定要去?”
钟遥面露惊惧,但还是咬着牙用力点了头,道:“我与二哥虽然常常吵架,但也是最要好的,我愿意为二哥做任何事情,反过来,二哥也会这样对我。所以,我要去!”
谢迟看着她决绝的神色,扯了扯嘴角,冷淡道:“行,既然你愿意,那就一起去吧,一起去拯救你最爱的好二哥哥。”
“嗯嗯。”钟遥没看出来谢迟在说反话,还连连点头。
点完头,她抓着谢迟的手臂凑近,细声道:“谢世子,我还是有些怕,方才你答应我的那些……要不你发个誓吧,不然我不踏实……”
谢迟快气死了。
他为了钟遥好,不愿意让她去,她倒是好,为了那个蠢货二哥连恶犬和破相都不怕,现在还怀疑起自己不会用心保护她。
谢迟觉得祖母的顾虑纯属多余,钟遥这样不信任他,无论如何,他都不可能对钟遥动心。
“再废话把你扔下去!”谢迟道。
现在变成了钟遥求着谢迟带她一起去了,她立刻妥协了,讨好地给谢迟捏着手臂,道:“不废话了,不废话,我还有最后一个问题。”
“说。”
钟遥飞快地瞄了眼旁边的薛枋。
自从上了马车,薛枋的目光就没从她身上离开过,虎视眈眈的,好像在看一个强劲的敌人,其中偏偏又夹杂有一丝不满、一丝审判、一丝妥协,还有一点淡淡的疑似温情的东西……
钟遥说不上来,总之十分诡异。
更让钟遥不安的是,薛枋竟然一再邀请她同行!
钟遥怀疑他是被小鬼附体了。
她拽着谢迟的胳膊示意谢迟低头,在他不耐地照做后,直起腰,贴着谢迟的耳朵小声问:“你有没有发现薛枋怪怪的?”
三人同处一辆马车中,什么动作都瞒不过对方,两人这番低语自然是被薛枋看了个清楚明白的。
钟遥离得太近,说话时的吐息带着淡淡的女子馨香扑在了谢迟耳侧与脖子上,还有继续往下蔓延的趋势。
谢迟颈上青筋一跳,正欲撤开,薛枋已经警惕地大声问:“你与我大哥说了什么!”
钟遥被吓一跳,立刻退后了。
退开后,她抓着谢迟的胳膊给自己鼓了鼓励勇气,道:“你觉得我与你大哥说了什么?”
车厢里一共就三个人,薛枋觉得钟遥跟大哥说的既然是悄悄话,内容就一定是防着自己的,一定与自己有关。
说不准是在怂恿大哥把他打一顿。
薛枋还是不喜欢这个害他扮女娃的罪魁祸首,也不想谢迟与钟遥在一起,但没办法,祖母说了,大哥已经对钟遥动心了。
要么,拆散这两人,将来让谢迟怨恨他俩。
要么,撮合两人,将来在钟遥手底下讨生活。
谢老夫人见过太多的风雨,如今只想安度晚年,委曲求全地选择了后者。
薛枋不大懂,但不想被谢迟怨恨,于是跟祖母做了同样的选择。
“我就欺负了小女子那一回,回来被你大哥三申五令地重复不许再欺负她。”
“你呢?同样的事小女子做了没事,你做了就要挨打。”
“还没表明心意就已经这样了,等成了亲,肯定小女子说什么,你大哥就做什么。”
“男人啊,都是娶了媳妇就忘娘的玩意儿……所以你要立功,趁你大哥还没看清自己的心意,在小女子面前立大功,将来她才不好苛待你。”
“毕竟长嫂如母,你以后不管是花银子还是娶媳妇,都要她先点头呢。”
谢老夫人的话在脑海中回荡着,提醒着薛枋,他的将来与祖母的晚年全都捏在钟遥手中。
薛枋原本还有点怀疑,现在已经深信不疑了,全赖今日他的亲眼所见——
——说好的不去找钟遥,结果走出没有半盏茶时间,谢迟突然弃车上马,换了方向疾驰而去,他和侍卫都差点没追上!
——担心有危险所以不带钟遥去雾隐山,怎么就没想过他还是个孩子,也会遇到危险?!
薛枋愤恨地盯着面前这个恶毒的小女子看了半天,冷哼一声,倒了一盏茶水递到钟遥面前,生硬道:“随便你说什么,说这么多肯定口渴了,喝点水吧!”
钟遥惊悚地搂住谢迟的胳膊,确定谢迟就在身旁后才鼓起勇气接了过来。
接过来后,她在薛枋怪异的眼神下迟疑了好半天,最终抬头,把那盏茶水递向谢迟,用气音小声道:“谢世子,你喝吧,我怕有毒。”
“……”
谢迟颈上还热着,像是被带着温度的蛛丝缠绕着一般,又酥又痒,令人不适。
他垂眼看着不安地缩在自己身侧,高举“毒水”等着喂给自己的钟遥,再看了眼旁边满目隐忍的薛枋,一口饮尽递到嘴边的茶水,而后重重闭上了眼。
不该带钟遥一起去雾隐山的。
他后悔了。
还没出发就后悔了。
第37章 夜语 臭臭的……
钟夫人与钟岚回去时要将所有家仆留给钟遥, 考虑到是钟遥借住在别人府上,才消减了几个,但余下这些也是个麻烦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