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忍住了。
因为一旦睁眼,他要面临的将是更加恼人的纠缠。
左右是阻止不了的,既然阻止不了,与其被揪着衣袖听废话,他情愿闭目养神,任由身旁两人吵闹。
然而钟遥并没有与薛枋争吵,她也不争辩那日分明是薛枋把自己推进的房间里的。
她只是着急道:“不可以揭你大哥的短!男人都要面子的,你小心他待会儿恼羞成怒,威胁你不带你去雾隐山了。”
结果对了,理由错了,可这么荒谬的说法,薛枋竟然信了。
他立即改了口,梗着脖子说:“我大哥的清白多着呢,你个臭小女子,使开了劲儿也糟蹋不完!”
“……”谢迟脖子上的青筋猛烈地跳了一下。
钟遥也被噎住,因为那个称呼。
这两人都不可靠,最终还是侍卫忠心,一句“靠岸了”,没让谢迟背负上打妹妹和姑娘家的恶名。
谢迟睁眼,对薛枋道:“把这位小女子平安送回钟府去。”
他一刻也不想多留,说完起身,两步跨到了船舱口,就要出去,衣袖又一次被人牵住。
谢迟回首,目光顺着那只拽着自己衣袖的罪恶的手指向上,最终停留在钟遥脸上。
“有事说事,我知道。”钟遥冲着他笑,摆出乖巧的模样说,“我知道你是觉得男女有别,这些日子才不理我的。你放心吧谢世子,等我二哥回来了,府中无事,我娘也该重新给我安排婚事了,到时候我就没空来找你啦,绝对不会坏你名声、耽误你说亲的!”
谢迟往她脸上多看了两眼,随手朝外一指,道:“那里怎么有只狗?”
钟遥神色一紧,慌忙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,只见外面是水波荡漾的碧青河面,哪里有什么狗?
再回头,谢迟已经没了影。
谢迟去见了太子。
“你怎么来了?”太子问。
他与谢迟少时就相识,只是那会儿各有顾虑,一直不熟,后来谢迟在外游历,太子出京微服查案,偶然碰见,重新以陌生人的身份结识,反倒比以前处得来。
只是谢迟性子有些冷,知晓他是太子后,刻意疏远了。
太子是有意与谢迟结交的,但因为那桩逼宫未成的案子是谢迟在查,他知道皇帝的顾虑,为了避嫌,这些日子一直没与之接触,见谢迟突然找来,有些诧异。
谢迟是有目的的。
“我不日就要离京,未必能赶在你大婚前回来。”
太子一哂,道:“这有什么?”
谢迟又道:“殿下有想过将婚期提前吗?”
储君大婚的日子是钦天监算好的,哪有随意更改的?
这个问题问得实在有违谢迟的身份,太子不由得怔愣了下,道:“何出此言?”
“没事。”谢迟忽而改口,道,“他日我离京去,府中只余祖母与新收的义妹,还请太子帮忙照看一二。”
太子道:“又说笑呢?谁敢对老夫人与你妹妹不敬?你若实在不放心,改日我让人与尚书府说一声,让他府上的女眷多与你妹妹走动走动就是。”
尚书房的女眷,说的自然就是陈落翎,先前她落水被薛枋救起,这事不是什么秘密。
谢迟等的这句话,道完谢就要离开。
来去太匆忙,显得另有目的。
“等等。”
太子喊住谢迟,飞快将近日谢迟那位义妹相关的事情想了一想,又联想了下谢迟突兀提起的他与陈若枫的婚事,怀疑谢迟话中有话。
但谢迟没直说,可能是其中有什么隐情,或是什么不方便说的,他得自己查。
太子思绪转了一周,转而笑道:“你对别的姑娘若是也能像对这个义妹一样耐心,也不至于到现在也没落个好亲事。”
谢迟:“……?”
他还不够有耐心?
他再有耐心一些,某人真就要爬到他头上作威作福去了。
这是谢迟今日第二次被人提及姻缘的事了,没想到回了府中,迎来了第三次。
只是这次比较委婉,是谢老夫人的故友来府上叙旧,带上了儿孙小辈。
意料之外,但也在情理之中。
在外人面前,谢迟一向不拂谢老夫人的面子,听了管家的转述,去了偏厅。
到了一看,薛枋已经回来了,正坐在谢老夫人身旁扮演面冷心热的孙女儿,厅中另有两人,一男一女,年岁相仿,经介绍,原是一对兄妹。
又是兄妹。
双方客气介绍,聊到黄昏时分,对方请辞离去后,谢老夫人问:“是不是中意人家姑娘?往常最多坐个半盏茶时间就找借口走了,今日有耐心多了!”
谢迟是多坐了会儿,还额外注意了下那位姑娘,不过不是中意,而是在奇怪。
同样是做妹妹的,怎么别人家的妹妹温柔体贴,与兄长相互关怀,有的妹妹却满脑子都是偷兄长的私藏宝贝?
看来问题还是出在钟遥身上。
“那您最该考虑的孙媳妇该是薛枋。”谢迟道。
薛枋满脸疑惑,谢老夫人则白了他一眼,道:“早晚被你气死!”
谢迟不能真把祖母气坏了,道:“我是让您不要胡说,当心坏了姑娘家的名声,到时候好事不成,故友反目。”
谢老夫人没好气道:“八字没一撇,我上哪儿胡说?我就问问你的意思,不喜欢直说就是!”
“不喜欢。”谢迟说。
谢老夫人早已有所准备,趁机继续问:“那你喜欢什么样的?”
谢迟思量了下,答道:“喜欢不会说话的。”
这是此时谢迟心中的真实想法,可惜被谢老夫人当做搪塞长辈的假话,生气地把他撵走了。
谢迟一走,薛枋立马跟上,又只剩谢老夫人一人了。
她被谢迟气到了,没兴致听故事,歪在榻上记起了那个看淡一切、满心修道的儿子,唉声叹气半天,觉得想要侯府的血脉延续下去,可能要靠薛枋了。
那还得好几年呢,她都不一定能活到那时候。
谢老夫人睡不着,让人取来库房珍宝的名册,边翻看边在心里盘算着聘礼的分配,翻看着,忽地“咦”了一声,问:“这支千年老参怎么给划掉了?谁拿去用了?”
千年老参,可遇不可求,府里也就这一支完整的呢。
侍女不知,跑去问了管家,回话道:“说是世子拿去了,好像是要做什么伤药的药引子,还取了许多别的药材。”
“什么伤药?谁受伤了?”
侍女见谢老夫人有些慌,忙道:“不知,不过肯定不是世子或者小姐。”
谢老夫人记起两人行动如常,的确不是受伤的样子,这才放心了下来。
但她还是有些忧虑,一宿没睡好,次日一早谢迟出府去了,薛枋过来陪她用早膳的时候,她便问了。
“你整日跟着你大哥,可知道他取了那只老参做什么药的药引子?”
“祛疤伤药的。”薛枋回道,“军营里的老大夫说人参滋养,混在祛疤伤药里常年用着,能有些作用。”
谢老夫人想了一想,不可置信地问:“你大哥对四皇子这么用心?”
薛枋正值少年,吃的多,饿的快,这会儿正在大快朵颐,听了这话,随口回道:“不是给四皇子的,是给小女子的。”
“小女子?”谢老夫人奇怪道,“给你的?你小小年纪,身上哪里有那么严重的伤疤?”
她显然把“小女子”当做薛枋的自称了,虽不解,但接受了,毕竟这个孙儿没怎么读过书。
“不是我,是……”
“谁?是不是钟遥?”
薛枋想要说是,看着谢老夫人如临大敌的模样,想起谢迟说过她不喜欢钟遥,不要在她面前说些不该说的。
于是他把要说的话吞进肚子里,道:“我也不知道,反正大哥说是给小女子的!”
谢老夫人隐约觉得这人是钟遥,毕竟闺阁女子很少有能受伤到在身上留疤的,她所知的只有钟遥,而且她这伤疤与自己府上有关。
但什么“小女子”的代称,怪里怪气的,薛枋就算了,谢迟是绝不可能说的出口的。
而且这位“小女子”也不一定是姑娘,先前还有个叫“姚千娇”的人深夜进了谢迟的房间,在里面待了一整宿呢。
当时谢老夫人以为那是个姑娘,纠结了许久,憋了一肚子话要说时,发现对方是个长满络腮胡子的副将。
想到这里,谢老夫人对“小女子”的猜测偏向了男人,兴许是某位将军。
她那个孙儿是不可能对一个姑娘用心到这种地步的。
“昨日那姑娘多好啊,你大哥怎么会不喜欢呢?你说他会不会是口是心非?”
“不会。”薛枋道,“昨日那姑娘摔了,大哥都没去扶。”
经他这么一说,谢老夫人想起来了,昨日那位姑娘起身到她身旁陪她说话时,确实没站稳,险些摔倒,最后是被她兄长扶住的。
“你大哥有去扶的。”谢老夫人道。
“他装的。”
薛枋很肯定,因为谢迟那时是坐着的,去扶人的时候是先站起来,再往前迈步的,这么慢,等他到了跟前,姑娘早摔地上了。
相反,那姑娘的兄长是站起来的同时往前迈了一大步,成功将人扶住。
谢老夫人也想到了这一点,又道:“可能你大哥反应慢了些?”
薛枋无比肯定地摇头:“不可能!”
昨日他才亲眼见谢迟扶住了钟遥,在狭小的船舱里动作都那么敏捷,怎么可能反应慢?根本就是装个样子,不是真心想去扶的。
谢老夫人的自欺欺人也被拆穿了,又哀叹了会儿,问:“你大哥真就没有喜欢的姑娘?”
“没有。”薛枋道。
来往多的倒是有,但那个太讨人厌了,大哥只是被挟恩图报了,才不是喜欢她。
可不喜欢的话,为什么要偏心她、让人给她做药、她那么烦人都不打她?
这么一想,薛枋顿时警惕起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