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9章 玩闹 烦死了!
绝大多数男人都是很记仇的。
钟遥有两个兄长, 她对这一点深有体会。
曾经她与二哥吵架,吵得很凶,她把二哥的脸挠破了, 二哥也推了她一下, 之后两人发誓永生永世再也不会搭理对方。
结果晚上府里请了戏班子唱戏,看到入迷时, 钟遥扯着二哥的袖子与他嬉笑, 二哥也好兴致地回了话,说了好几句,陡然记起两人已经断绝了兄妹关系, 尴尬了好一会儿。
和好后, 有时候惹烦了钟夫人,她就会用两人吵架时说的要断亲的狠话去奚落他们。
不过都是自家人,脸皮厚一点装个傻就过去了。
但谢迟又不是她家里人。
钟遥被他瞧着, 怎么都重复不出来那矫情的“小女子”三个字。
“很难吗?”谢迟还故作疑惑,说, “方才不是说得很流畅吗?”
钟遥低着头支支吾吾半天, 掀着眼睫瞄了谢迟一眼, 迅速低回去,然后再抬起脸, 对着谢迟露了个羞赧的笑。
她圆润的脸颊还带着些许湿意,潮红着,如同雨后天边的晚霞,清亮的双眸则湿润有神,仿若出水的黑色玛瑙,害羞地笑起来时格外的璀璨。
这个姿态明显是想糊弄过去,但很是娇憨可爱, 看得谢迟心烦。
他在揭她短呢,她却吭哧半天,对着自己卖起了乖。
讨厌的很。
被钟遥这么一搅合,谢迟心里的种种情绪都化作了烟尘,他终于理解了祖母,因为他此刻也很想对着钟遥翻眼。
不过谢迟远没有谢老夫人那么豁达肆意,他较为在意仪态,只是不耐地转过脸。
他率先避让,就代表着这事儿糊弄过去了。
钟遥彻底放松了下来,又殷勤地给谢迟倒了盏茶,讨好地问:“谢世子,你真的知道我二哥的消息啊?”
她哭会让谢迟觉得心烦,装出客气样会让谢迟不悦,这样乖顺地讨好,同样恼人。
分明是钟遥的问题,但总结下来,连谢迟都觉得是他自己性情暴烈、难伺候了。
真气人。
谢迟不想说话,只点了点头。
“他在哪儿?”钟遥问。
谢迟望着她闪亮的双眸,心道若非自己查到了她二哥的踪迹,今日可有的闹腾了。
可就这么将钟家二哥的消息告知给她,下回再这样,还怎么让她乖乖听话?
但话又说回来,是自己想要断绝来往在前,她今日又无端受了许多屈辱……
谢迟蹙眉,将心底纷杂的无用思绪全部压下,先命外面守着的侍卫将画舫划直水中,才问:“知道胥江水匪的来历吗?”
“知道一些。”
最初钟遥知道的不多,在二哥的噩耗传来后,爹娘查了许多,又与从胥江回来的秦将军打听了许多,现在她对胥江水匪的了解有个七八分。
谢迟点头,再问:“秦将军归来后奉上的胥江水匪相关的文书记录可曾看过?”
“不曾。”钟遥道,“不过我大致知晓。”
现今天下多是太平的,好不容易出了个雾隐山之外的匪窝,在许多人眼里都无异于加官进爵的好机会。
可惜这个好处最终落在了徐宿身上,他雄赳赳地去了,为了不给祖父、皇后姑母丢脸,做了许多准备,抵达后为了彰显自己的能耐与勇气,他带了三五个人,驾着小船主动前去查探水寨地形。
第一次成功绕到了水寨后方,没有惊动任何人。
第二次被两个小喽啰发现了,但没关系,他们将人活捉了。
第三次胸有成竹地故技重施,小船驶入水中央不久就没了动静,一直在原地打转。
秦将军本以为徐宿是有什么计划。
他是战场上出来的将军,之所以被派去胥江是为了保护徐宿,也是防止出现什么意外。不能抢徐宿的风头,因此他全程在旁,没有插手。
等了许久,察觉不对派人前去查探时,发现小船不知何时已经空了,只在船舱中留有一滩血迹。
钟家二哥便是消失的人之一。
秦将军心知不好,顾忌着徐宿等人的安全,未直接出兵,而是千方百计地派人潜入水寨打听消息。
后来听闻徐宿被钟家二哥杀了,心知被抓的几人要么已经死了,要么被逼着落草为寇了,没再犹豫,一举将水寨荡平了。
水匪头子被杀,其余的或死伤或被活捉,只有三人水性极好,从水下潜逃了。
钟遥道:“秦将军好惨呢,剿灭了水匪,还要被责骂……”
“他若是不惨,就不会为你二哥说话了。”
钟遥顿时明白,原来那些口供不一的谁杀了谁的消息,是秦将军在背后帮忙。
她在心中想着等事情平息了要让爹娘去答谢人家,口中问:“这与我二哥的踪迹有什么关系?”
谢迟淡淡道:“你可知水下逃走的那三人的消息?”
那事与二哥有关,钟遥一直都在注意着,回道:“据说一人的尸体在江边被找到,另一人在吴县被官府抓获,只余一人尚在通缉。”
“那人叫什么?”
“说是一个小头目,名叫窦、窦五?”
这个人在水匪中地位不高,不惹眼,连画像都没有,钟遥也是回忆了会儿才记起他的名号。
“不错。”谢迟道,“胥江水匪是半年前出现的,据水匪招供,从那时起,窦五就在了。”
谢迟的声音在提到这人的时候多了些意味深长,钟遥不懂,疑惑地看着他,见谢迟目光幽深,缓慢道:“九个月前,雾隐山贼寇内部出了些乱子,二当家带着几个亲信叛离,不知去向。”
钟遥心头突地一跳,瞪大眼睛问:“他就是窦五?”
“他姓常,名叫常安,八年前因与邻家发生口角,深夜潜入对方家中,将其一家上至八旬老人,下至襁中的婴孩,屠杀殆尽,遭官府通缉后,辗转躲入雾隐山深处,期间偶尔出山劫杀掳掠,以狠毒著称。从雾隐山离开时,他已经在二当家的位置上坐了六年。”
这些事迹太过凶残,寻常人闻所未闻,钟遥听得既惊又怕,偏又耐不住好奇心,已经不知不觉挪到了谢迟身旁。
有风从画舫的小窗口吹进来,将她胸前垂落的乌发拂起,飘到了谢迟肩膀上。
谢迟低眼,顺着那缕发丝看到钟遥身上,发现她发丝细而浓密,在暗处是乌黑的,被日光一照,会显出金色的光泽,与日光下的水上的粼粼波光一般。
倒是什么发尾劈岔的情况,谢迟细致看了好几缕都没发现。
“然后呢?”
好奇的追问声把谢迟的思绪拉回,他目光偏转,见薛枋不知何时也凑了过来,正与钟遥一样,睁大眼睛等他继续说。
谢迟回忆了下方才说到了哪里,接着道:“被他杀死的那户邻人姓窦,家中共五口人。”
钟遥明白了这两个名字的关联,呼吸瞬时急促了起来。
常安此人罪行累累,被官府通缉多年,每处州府都张贴有他的画像,从雾隐山叛逃后,他无处可去,想要活命,只能躲藏在贼窝里。
不然怎么那么巧,他离开雾隐山没多久,一向太平的胥江就聚集了水匪?
窦五这个名字或许是巧合,但万一是真的呢?
而且仔细一想,胥江水匪的作风与雾隐山贼寇是有几分相像的。
钟遥遭遇过雾隐山的三当家,知道他们是如何狠辣,也知道他们之所以对谢迟暗下毒手,是看他身手好,想“请”他前去“做客”。
说是做客,其实就是逼他入山,与胥江水匪逼他二哥落草为寇的手段极为相似!
“定然是他!”钟遥呼吸错乱,震声道,“一定是他!”
她慌张又冷静,语句错乱道:“胥江水寨破了,天底下除了雾隐山再也没有那样容易躲过官府抓捕的地方,他多半会回去……回去要有地位,必须有功劳,徐公子身份尊贵,二哥、二哥他油嘴滑舌,也是个人……哎呀!他会驯狗!他能教小狗给我捡帕子!”
钟遥几乎能肯定二哥的去处了,又怕又激动。
怕是因为常安此人十分歹毒,竟然能在杀了别人全家后冒用别人的姓氏,取出那样的名字,可见此人不仅毫无悔意,还以此为荣。
激动是因为若窦五与常安同为一人,她二哥极有可能是被绑去了雾隐山。
钟遥腾地站起来就要往外走,忘记自己是在船上,起身的动作太大,让画舫晃动了一下,吓得她一把按在了旁边谢迟的肩膀上。
“你要去哪儿?”
钟遥心里慌得厉害,没听出谢迟声音里的不悦,不安地道:“找我娘,找我大哥……”
“找他们有什么用?”薛枋的声音突然插入,道,“笨死了你,我兄长在这儿,你还要去找别人。”
说着他语气突然变得谄媚,扒着谢迟一边的胳膊道:“大哥,我最听话了,你去雾隐山的时候带上我好不好?我武艺精进不少,能帮忙的。”
经他一提醒,钟遥猝然回神,记起谢迟与雾隐山有大恩怨,并且即将离京前去剿匪。
她“哎呀”一声,立即坐回到谢迟身旁,双手攀着他的手臂道:“谢世子,方才我压着你肩膀了是吗?你痛不痛呀?我给你揉揉……”
说着两手搭在谢迟肩上,有模有样地捏按起来,边按边道:“这个力道可以吗?若是疼了你千万要说的,不要与我客气……”
“那么点儿力气,我大哥怎么会疼呢?你少瞧不起我大哥!”薛枋义正辞严地斥责完钟遥,对着谢迟道,“大哥,还是我相信你吧?我才是你最好的弟……妹妹。”
屡次被针对的钟遥大感不公,“你求你的,我求我的,平白无故,你挑我的错做什么?”
“你要说‘小女子’!”薛枋扭头纠正她,再与谢迟道,“大哥你看,她一点也不听话!”
这两人争相讨好谢迟,一个的方式是伏低做小,另一个致力于诋毁对手,若问谢迟偏向谁,那必然是薛枋。
钟遥那点儿力气当然捏不痛他。
她的手和她的腰身一样,也很软,并且揉捏的一点儿也不认真,每一下都像是蚂蚁在肩头爬过,爬入血肉中,让人难以忍受。
若非薛枋的打岔,谢迟早就把钟遥的手拽下来了。
现在不用拽了,因为那两人只顾着争抢,把他夹在中间,却没人理他了。
“闭嘴。”谢迟忍无可忍地斥责。
放在以往,这种呵斥就算能起作用,钟遥也要再嘀咕上几句,今日不同,话音刚落,谢迟耳边立即就安静了下来。
“离我远些。”
一左一右挤着谢迟的两人立刻各退了一些,其中钟遥意识到自己方才几乎贴到谢迟身上了,觉得不妥,于是退得有些远,坐好后见薛枋只退后了一丁点儿,她犹豫了下,又往回挪了些。
谢迟注意到了,眼角一抽,眼不见心不烦地转目,对着薛枋道:“乖乖听话,或许会带你去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