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事很古怪,因为大哥说的是“有误”,而不是没有发生。
“酒后与陈大小姐有了肌肤之亲”,这话是他信中亲笔所写,能有误在哪里呢?
钟遥联想着事情发生的时间地点、大哥的态度与这些日子的所见所闻,心底又闪现出一个大胆的猜想。
她想与谢迟确认,但万一猜错了,可能会影响别人名誉。
因此她犹豫了片刻,没说出口,而是问谢迟:“你觉得是怎么回事?”
“没兴趣。”谢迟漫不经心道,“我只在意陈大小姐的去处。”
钟遥奇怪,“你这么在意她做什么?”
以前提及这位名满京城的大美人可没见谢迟多问过什么。
谢迟道:“我要用她做饵引诱太子来对付四皇子,好让我从皇权斗争中脱身。”
等意识到他在说什么时,钟遥的双手已经来不及捂住耳朵,再次被迫知晓了一个可怕的秘密。
她张张嘴,再闭合上,模样可怜,让谢迟心情舒畅了不少,他也因此得到了片刻的安宁。
钟遥很是惧怕知晓更多的秘密,哀愁了会儿,转念一想,谢迟之所以卷入这事,究其原因是为了帮自己,帮自己的同时考虑着退出纷争,一点错也没有。
她想得开,很快接受了这件事,扯了扯谢迟的袖子,问:“方才你与陈落翎在外面就没说什么吗?”
“说了。”谢迟道,“我无意打探别人的私事,她也不想说出自己的秘密,只说了两件事。一,她姐姐死了,弟弟去为姐姐收尸了,消息很快就会传回京城;二,她姐姐的确不愿意嫁给太子。”
“她死了?”钟遥震惊,然后问,“陈落翎杀的?”
问出这句话之后,钟遥依稀看见谢迟朝着自己翻了下眼睛,她赶忙摇头,边摇头边因为谢迟的反应“咯咯”笑,然后说:“不是不是,她都没有对我下死手,怎么会杀她亲姐姐呢?一定有别的原因。”
什么原因呢?
钟遥今晚骤然知晓的事情太多,脑子里乱哄哄的,一时想不通。
她决定把这些线索先收集在脑中,等一个人时仔细思考,或者等大哥稍微好些了,直接去问他。
当务之急,是先弄清楚谢迟怎么会知道大哥是被陈落翎藏在京城里的。
她问了,谢迟不答,反问:“你有私宅和私银吗?”
钟遥被问得大惊,接连看他好几眼,老实道:“有。”
“你的银子都藏在哪儿?”
“……原本在床头小匣子里,今早改放妆匣里了。”
谢迟被她防备的表情弄得一时无言,抬手用力压了压她头上的帷帽,问:“为什么不藏在你自己的私宅里?”
钟遥的私宅是前两年爹娘给买的,因为她年岁不大,爹娘不放心她外出,至今还没住过,只有几个下人守着。
那里当然不能用来藏银子。
“重要的东西藏在眼皮子底下才安全。”钟遥回道。
她说话时将帷帽往上抬,手臂搅动了垂着的轻纱,轻纱晃动,让她发现了谢迟低下了头,正从缝隙中静静凝望着她。
被发现后,谢迟没有躲避,而是轻轻扬了扬眉。
动作间,马车中的烛光在他眸中回荡,映出他高挺的鼻梁与棱角分明的面庞,端的是剑眉星目,俊朗无双。
钟遥回望着他,片刻后,呆呆道:“……谢世子,你好俊俏啊……”
“……”谢迟浓眉陡然下压,俊俏公子转眼间变成了个凶戾男人,吓得钟遥眉目一清,刹那间清醒了过来。
“哦!”她恍然大悟道,“我知道了!重要的东西要藏在身边,所以你猜我大哥不在江洲,而是被她带回了京城!”
想通这一点后,其余的事情就全部串联起来了。
“原来你问我借狗不是给薛枋玩的,薛枋也不是玩物丧志,他让那几只狗嗅闻过我大哥的衣物,再故意放跑那几只狗,好让它们在京城寻找!”
钟遥振奋说完这几句,又摇头,“不对不对,若是那几只狗找到了大哥的线索,我们直接找过去就好了,没必要跟踪陈落翎。”
她推翻先前的说法,改口道:“是假的,哦,对!你骗她的!”
大哥离家好几个月了,靠着气味寻人不一定可行,所以谢迟才要拿走她大哥的亲笔书画与玉佩。
接着薛枋带着几只狗出城,不慎丢了牵狗绳,找了许久才找回来。
再之后,他就带着狗找陈落翎玩去了,只要让陈落翎看见那几只狗不知从哪儿带回的附有大哥署名的书画,或是刻有“钟”字的玉佩,她自然会怀疑是大哥放出的求救消息,必会前去查探。
难怪陈落翎说“我想过这可能是场骗局”。
“谢世子,你好聪慧啊!”钟遥全都想明白了,亮闪闪的眼睛看着谢迟,说道,“不过这也有我的功劳呢,若不是先前我试了她这么多次,制造了机会,你也不能这样简单就骗她上了钩。”
她找回了大哥心情很好,嗓音轻快,情绪起伏如浪潮,已经变化许多次,谢迟的情绪却还停留在那句“你好俊俏啊”上。
这和“小美人儿”有什么区别?
谢迟手臂绷紧,好多次想掐着钟遥的脸让她好好看着自己,让她看清自己是更凶还是更俊俏,最终都被脑海中谢老夫人的那句“哎,男人”给束缚住了。
谢迟明确知道作为男人,他很低俗,不能保证与钟遥的肢体触碰中不会再产生下流的想法。
还好,钟岚已经找回,等将祸水成功引到太子身上,钟家老二也该找到了,他就可以去赴雾隐山的约,彻底摆脱钟遥这个讨厌的麻烦精了。
因此谢迟忍住了。
他闭上眼,任由钟遥在一旁叽叽喳喳,都没再理她,没再看她。
马车在钟遥的念叨声中辘辘行驶,等到达钟府时,已近子时,若不是谢迟提早让侍卫去传了话,称钟遥与薛枋玩过头了,晚些时候侯府的马车会亲自送她回来,钟夫人早该急疯了。
下了马车,钟遥没立刻进府中,打发守在府门口的焦急下人去与钟夫人说一声,又叮嘱谢迟稍等她片刻后,转身跑向了自己的院子。
谢迟并不想等。
他让侍卫赶车,马车驶动时试想了下再见面时会怎么被钟遥念叨,终究是再度妥协了。
且再忍一段时日。
钟府不大,不多久,一道纤细的人影就从府门跑了出来,几个下人跟在身后,远远看着,没敢靠近。
“谢世子!你还在啊?我还以为你已经走了!”钟遥跑得发丝凌乱,气喘吁吁。
谢迟坐在车厢里,从窗口看着她,道:“有事说事。”
“有事说事!”钟遥板着脸学了他一句,说话时有一缕凌乱的发丝飘到了她眼睫上,随着她说话的动作一颤一颤的。
钟遥没忍住自己先笑了,然后拨开架在卷睫上的发丝,两手捧着一个匣子想要从窗口递进来。
匣子不大,但看样子挺重的。
谢迟扫了一眼,没接,道:“送我一块砖,好方便我砸你出气?”
“是银子,银子和银票啊!”钟遥满是怨念地瞧着他,打开匣子,露出里面的东西,道,“我想着为了我家的事,你不仅要费心思,还要出银子,前者我帮不上,银钱还是有一点的,就筹备了些拿给你。”
谢迟定定看了她片刻,心道怪不得马车上问她有没有私银时她反应那么大,原来真有,还不少,根据匣子大小粗略估算,应该有上千两。
又不是豪门望族,十七八岁的未婚姑娘手里怎么会有这么多银钱?
除非是变卖了首饰。
谢迟记起她今日的装束,眉头一蹙,沉声问:“你哪来这么多的银钱?”
“偷我大哥的。”钟遥脆生生地回答。
谢迟:“……?”
“不够的话,我二哥房里还有些好东西,明日我也偷了,反正他俩都不在。”
钟遥误会了谢迟的沉默,大方道,“不用担心银子的事,前年我二哥回乡祭祖,从外邦的行商人那里弄来了几颗蓝玛瑙,他说要留给我未来的二嫂,那些东西应该很值钱,明日我就给偷走卖掉,应该能再多几百两。”
谢迟嘴角抽了一抽,道:“我不缺银子。”
他也不花姑娘家的银子。
“真不缺?”
“你当我侯府是什么地方?”
百年侯府缺什么都不可能缺银子。
“行吧。”
钟遥将银子收了起来,与谢迟道了声谢,就要转身,想了一想,道:“那也还是偷了吧,二哥的那些宝贝我也挺喜欢的。”
“嘿嘿……”
像是那些宝贝已经到手了般,钟遥像个吝啬的守财奴一样,痴痴笑了起来。
谢迟从窗口望去,将她清澈明亮的眼眸与弯曲的嘴角看得一清二楚。
坏坏的,傻傻的,憨憨的。
一点也不招人喜欢。
第26章 计划 “莫名其妙!”
从钟府离开后, 谢迟重新回到了那个平平无奇的商铺,去见了钟岚。
在商铺后院待了一个时辰,他才回府。
到达府中的时候夜已经很深了, 管家却还没睡, 在谢迟踏入府门的第二步时就急慌慌迎上来了,“世子, 您可算是回来了!”
“怎么了?”
“傍晚那会儿四皇子过来了一趟, 没等到您,就去见了老夫人。”
谢迟脚步停住,问:“有说来找我是为什么事吗?”
管家表情怪异, 艰涩道:“说是想问问您军中有没有什么祛疤伤药, 他想把他脸上的烫伤疤痕去掉。”
不怪管家不理解,实在是这位四皇子的许多想法都异于常人。
其实他幼时性子还算好的,年长一些后知道了美丑, 因为容貌有损慢慢变得孤僻,再后来又知晓了对于皇家子嗣而言, 外在的容貌关系到的远远不止美丑, 他就变得越发奇怪。
曾经有一段时日, 他憎恶所有长相姣好的人,无论男女, 任何“美丑”相关的字眼不允许出现在他耳朵里。
这样持续了一段时间后,他忽而热衷于谈论美丑,有一次甚至是在宫宴上高声阔谈,听得人面面相觑,没一个人敢出声附和或反对。
总而言之,他有点疯癫。
奈何皇帝对他有亏欠,只要他没做出天怒人怨的事情, 就一直纵容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