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寒了心,便再没回过娘家,直到这个月娘亲来信说爹爹的病总是反复,好几次路走得好好的竟会乍然昏倒在地,他怕哪日突然闭了眼,便说什么都要让她回去瞧他,她这才重返常州。
但此刻涉及九族,难道还能拘着不让她归家不成?
宋禾眉心情好了不少,但却没说什么好话:“妾身不在邵家九族之列,倒是给大人送了个乐子,陈年旧事罢了,竟急不可待地翻出来闲说。”
她到底是没彻底适应如今的喻晔清已是今非昔比,即便他比之从前更矜贵,身上绫罗不俗,连那墨香也再不似那浓烈又廉价的滋味。
她觉得他就是在故意奚落她,发达的人总会敌视曾经故人,好似见了故人就会提醒他曾经的落魄。
这种人她见得多了,更何况她还曾强迫他屈从。
不要理他就是了,见面不识最好,赶紧给他送到客房去,随便弄个什么艾草烧烧算了。
她脚步加快,却能感受到身侧的人仍旧是那样跟随,也仍旧是离她半步远。
可陡然听见一声似踢乱了石子般的杂乱声,余光瞥见身侧青衫一晃,她脑中空了一瞬,还没来得及分辨他是不是要摔,待回过神来时,已经扣住了身侧人的手腕,将人拉住。
甚至因着用力,还将他拉得更近了些。
夏日衣衫轻薄,在拉住他的刹那,手腕处的温热便已渡到了掌心,她尚怔怔地看着 他骨节分明的长指,却听见头顶传来低沉的声音:“二姑娘,这是为何?”
宋禾眉下意识抬头,因得更近了些,她能清楚看到喻晔清的脸,月光从侧边洒过来,落在他清越的侧颜上,这让她呼吸都跟着一滞,那种熟悉的亲近感蔓延上来。
她曾经也是这般近地看过他的脸,能看见他的双眸被自己塞的满满当当,再装不下去其他。
但紧接着她便觉得懊悔,怎得反应这般快,他分明站得好好的,怎得也不先确认一下是不是真的要摔再拉。
又不是小孩子,即便是要摔,这地方还能摔出个什么好歹来?
而此刻的喻晔清墨色的瞳眸中瞧不清其中神色,甚至在她怔愣的片刻,又追上一句:“二姑娘怎得不说话?”
宋禾眉深吸一口气,扯了扯唇,干脆摆出一副不在意的模样,抬手松开他:“喻大人金贵之躯,若出了什么事,邵家担待不起。”
她想要后退一步分开这不妙的距离,可喻晔清却反过来将她的手腕扣住,让她退不得。
宋禾眉身子一僵,似能感受到喻晔清的呼吸跟着粗沉。
他离她太近了,颀长的身子将她笼罩,低哑的声音就在她耳畔:“二姑娘未曾想过我会回来,但我却是一直在想与二姑娘重逢之日。”
他颔首下来,凑得离她更紧,身上的墨香此刻似能束在她脖颈上一般,让她喘不上气。
“我以为二姑娘会害怕,会惊惶,倒是不曾想过二姑娘竟半点忧心皆无。”
这番话当真是给宋禾眉砸的发懵。
她怕什么,又惶什么?
不过是一段露水情罢了,说到底她对他也没做过什么其他。
既不曾打骂,也不曾羞辱,还许了不少银钱,上哪里寻她这样好的东家?
虽说她知晓男子对这种事,总归是会觉得屈辱的,可他也吃不上什么亏,当时不也挺舒服的吗?难不成如今回想起来,那些舒坦全忘了,只剩屈辱了?
他依旧十分有力气,扣住了她便难挣脱,她也不费那个劲,直接道:“喻大人如今官至巡察御史,也合该有些度量才是,那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,有什么必要记得这般清,大人如今不是也好好的吗?”
话音刚落,她便察觉到面前人有些不对。
他好像生气了。
呼吸沉的厉害,深邃的墨眸凝视着她,明明是夏日却让她觉得后脊发寒,那张薄唇好似下一瞬便要咬在她的脖颈上。
宋禾眉张了张唇,觉得这着实有些不对劲,还想再说些什么,却陡然听到一声唤:“娘!”
下一瞬,便有东西朝着她跑过来,直接抱住了她的小腿。
她的心猛跳两下,垂眸看去,是珠子。
烦躁再次攀上来,可喻晔清仍旧没松开她,反倒是也垂眸向下看去。
“这是你生的那个孩子?”
第四十三章 夫妻情深 喻大人还不松手……
宋禾眉觉得额角突突的跳。
喻晔清今日说的话都多少沾着点奇怪,这孩子的事,张氏处置的干净利落,他就是有天大的本事也不可能查出什么不对来。
那这就是她的孩子,还有什么可问的?
但不管如何,也不是他一直扣着自己的道理。
宋禾眉转动手腕,却没能挣脱他,而珠子仍旧抱着她的腿不松开,这场面实在是难以评说,她只能先解决一个。
她深吸一口气,垂眸向下看去,开口叫教子:“濂铸松开,没看见有客在?还不拜见喻大人。”
濂铸懵懵懂懂,但却知道怕娘,被训了一句后便缩起了脖子,一点点松开了她,而后朝着喻晔清看过去,拱手俯身,行了一个大大的礼,吐字尚含糊:“喻大人。”
喻晔清看着他,神色晦暗不明,半晌不发一言。
眼见着小孩子懵懂的目光从自己娘亲身上,一点点挪到被紧握住的手上,圆溜的眼睛含着不解,稍稍偏头细看。
宋禾眉压低声音:“喻大人有话好说,先松开我,孩子看着呢。”
可喻晔清听罢也没个反应,仍旧盯在孩子身上,晦暗不明的眸子似要将他盯个穿。
孩子毕竟年纪还小,走路都不稳,更是理解不得眼前所见,想着想着便把手放到了嘴里去。
宋禾眉余光瞥见,当即板起脸来,声音也多了些严厉:“把手拿开,说过多少遍不准咬指头?”
濂铸当即把手拿了出来,双手瑟缩地背在身后,小心翼翼地往出蹦字:“娘,不气。”
宋禾眉没回他的话,忍无可忍看向喻晔清:“喻大人还不松开,到底想如何?”
也不知是不是因她语气之中明显的不善,喻晔清指尖终于动了动,将她放开。
视线从濂铸身上移开,再看向她时,突然道了一句:“小郎君与邵知州,生得倒是不像。”
宋禾眉觉得他这话没头没尾的,离开三年,竟还学了看面相不成?
“小郎君!”
侍女的声音突然传了过来,宋禾眉看过去,当即蹙眉道:“春晖,这大晚上的,怎得把他带到这里来?”
春晖从路的另一头小跑着过来,到了跟前便气喘吁吁地将濂铸抱起,而后对她颔首道:“夫人恕罪。”
春晖抬起头,小心翼翼撇了一眼立在一旁的喻晔清,即刻将方才瞧见的一幕压在心里,赶忙低垂下头来回话:“小郎君见夫人一直未归,心中放心不下,说什么都不肯睡,一定要来寻夫人。”
被告了状的濂铸虽心虚,抱着春晖的脖子缩在她怀里,可对着宋禾眉带着训斥意味的视线,却仍旧吐出几个字:“妖精吃娘,危险。”
宋禾眉长叹一口气,只觉得头疼。
偏生喻晔清神色微动:“妖精?”
宋禾眉对着他强扯了扯唇:“哄孩子的话罢了,大人不必理会。”
正好春晖来了,不必她亲自送喻晔清回客房吩咐人,她直接对春晖道:“行了,别总抱着他,你去送喻大人去客房,再派两个做事仔细的小厮去客房烧艾熏一熏蚊虫,莫要怠慢了喻大人。”
言罢,她转过头来微微扬首看向面前高大的人:“小孩子闹觉,需得妾身亲自照料,大人应该不介意罢?”
喻晔清盯着她,方才说了一半的话被打断,而此刻大抵并不不合适继续下去。
他长睫微垂,湮没眼底的神色,将方才外泄出的不悦与怒意一同压了下去,只吐出冰冰凉凉的几个字:“有劳夫人。”
宋禾眉不愿再与他纠缠,对着濂铸道一句跟上,便朝着后宅方向走去。
喻晔清留在原地没有立刻离开,盯着她离开的背影,也会忍不住撇一眼快挪动步子跟在她身后的孩子。
没抱也没哄,方才的几句话近乎都能算得上是责备。
春晖颔首立在旁侧,见他迟迟不动,到底还是忍不住大着胆子开口:“喻大人,这边请。”
“金儿。”
喻晔清陡然开口,沉冷的语调放在这深夜里,叫人听了忍不住后背一紧:“她似与小郎君并不亲近。”
春晖冷不丁被叫了以前的名字,愣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:“回大人的话,夫人说严母慈父方成才,对小郎君也确实严苛了些。”
喻晔清视线收回,看了一眼颔首的金儿。
她现在叫什么?春晖?
不是说不愿意给丫鬟改名字?所以,到底还是改了?
喻晔清面色一点点沉了下来,不再开口,提步向客房走去。
而另一边宋禾眉径直回了后院,濂铸亦步亦趋跟在身后,素晖一直在院子守着,瞧见人回了来,当即出来将濂铸抱了起来:“走罢小郎君,瞧见夫人回来你该放心了罢?快跟奴婢回去睡觉罢。”
宋禾眉刚迈步进屋子,听见这个声音便下意识回过头去,很是不赞同地看着素晖:“把他放下让他自己走,整日里抱来抱去,太过娇惯。”
素晖闻言不敢不从,当即将人放了下来,而小濂铸浑然不知自己被嫌弃,仍旧要挪动着步子跟着进屋去,口中还一直喊娘。
宋禾眉忍无可忍,蹙眉看他,声音也冷了不少:“说多少遍,不许叫娘,叫母亲。”
他的生娘只有曹菱春一人,她不想抹去了曹菱春的痕迹,更不想占了这个位置。
她不喜欢这个孩子,一辈子生分疏离地过下去最好,她不求他给她养老,只希望日后互不打搅最好。
可小濂铸什么都不懂,甚至还有点委屈,他听话地改口叫一声母亲,仍旧往屋子走,却因为门槛太高,直接绊了上去重重扑到地上。
素晖见状当即要扶,宋禾眉嘶了一声,她便不敢再动,只等着小濂铸自己爬起来,圆溜的眼睛里已经含了泪,却忍着不落,还要向前走。
宋禾眉回身坐在扶手椅上,在她蹙眉的盯视下,濂铸仍旧小步挪到她身旁,轻轻抱住她的小腿,将脸埋在她的裙角上,呜呜咽咽道:“疼。”
顿了顿,他又加两个字:“想娘。”
宋禾眉实在没忍住抬手扶额,连着叹了好几口气。
她回常州这一趟确实去了很久,连着路上与在宋府小住几日,满打满算也快有一个月。
才一个月便想她吗?
邵老大人没出事之前,张氏动不动便要过来常住,心疼儿子又心疼孙子,濂铸却同张氏并不亲近。
起初她还觉得痛快,张氏算他杀母仇人,他本就应该对张氏疏远些才对,可后来濂铸越来越爱亲近她,便有些不妙,张氏总觉得是她背地里使手段挑拨他们祖孙的亲近,跟着时不时就要敲打她。
再后来张氏随着邵老大人去被贬,走了这般久了,怎得没见他说一句想祖母?
宋禾眉咬了咬牙,忍不住暗骂一声,当真是随了他那个死爹,对他好的不屑一顾,对他不好的偏眼巴巴往上凑。
感受到濂铸一直在裙角上轻轻蹭,她又气无奈,最后到底还是把小人给抱了起来,放在腿上。
她看了看濂铸的手和腿,都未曾擦伤,这才继续板起脸来:“都没伤疼什么?娇气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