宋禾眉顿觉身子更僵,额角突突直跳,真想将邵文昂的嘴缝起来让他别说了。
她张了张口,那一个硬挤出来的是,尚在唇边犹豫难出,邵文昂却又是替她答:“那是自然,娶妻娶贤,内子最是贤惠温柔。”
宋禾眉当真有些听不下去,想要打断他,只得低低唤一声:“夫君。”
喻晔清指尖轻点桌面,而后慢慢将杯盏从手中拿起来,似在看上面纹路:“常州距此算不得近,即便是快马来跑,往返应也需十多日罢?”
邵文昂抢着答:“是啊,不过内子孝顺,常常归家探望,路走得熟了倒是也能快上一些。”
他似才想起来,开口来问:“眉儿回来可有用饭?”
宋禾眉早就吃过了,都不用说穷家富路,她从不会在这上面委屈自己。
但她想离开这里,站在这里,让她觉得有些难堪,她只得轻轻摇头。
“这可如何是好。”他嘶了一声,对着旁侧小厮吩咐道,“快去,给眉儿上一副碗筷。”
言罢,他转过头来,对着喻晔清拱手:“大人莫怪。”
喻晔清没说话,摆弄的杯盏换到了另一只手上,最后放在了右侧。
这正是靠近邵文昂的方向,他当即会意,从宋禾眉手中接过茶壶,替喻晔清斟满:“大人宽厚,眉儿,快坐我身边来。”
宋禾眉没了办法,只得硬着头皮坐了过去。
也是幸好,他们接下来说的话,不曾再绕到她身上来。
她随口夹菜,在嘴里轻嚼慢咽消磨时辰,听着邵文昂变着花样讲着他赴任霖州以来的功绩,又想尽办法暗示邵老大人从前的事,他全然不知,而喻晔清只是听着,时不时说一两句模棱两可的话。
他依旧似从前那般寡言,但如今细细听来,却又觉得他此刻的寡言恰到好处,该回的时候回,不该回的时候,继续沉默,只听着邵文昂喋喋不休。
宋禾眉更觉那种丢人的感觉又重新蔓延上来,她想在桌案下踩他两下,示意他别说了,说多错多,让上官觉得他胆小怕事,连亲爹都不顾了,是什么好事吗?
但她连踩都不敢踩,生怕他再反过来问她一句:踩他做什么?
喻晔清虽是饮茶,但邵文昂却是饮酒,她又是挨着他来坐,污臭的酒气在夏日里更是明显,熏得本就不饿的她那真是难以下咽。
他多年来自诩人情练达,此刻落入低谷,不更应该反思?
怎得还不曾想明白,喻晔清连酒都不愿意喝,那这生意根本没法谈,即便是到了府上也是纯粹的敷衍。
世间事向来福无双至祸不单行,她也是今日才知晓,原来丢人的事,那更是再三又再四。
她眼瞧着邵文昂饮酒饮得多了,唇角似要开始流涎水出来。
他这几年来为了能失而复得,偏方灵药吃了不少,身子早就出了问题,此刻分明是要发作的意思。
宋禾眉当即紧张起来,她并非是担心邵文昂,而是不想让喻晔清看见。
三年未见,如今再见,当真是一点脸面都不给她留吗?
她想回身给小厮使眼色,却发现小厮在大老远以外守着,她实在没了办法,只得亲自掏出帕子来,去给邵文昂擦唇,面上只做一派温柔模样,低声道:“夫君,莫要再喝了,天色不早,也合该让喻大人回去歇息。”
她话音刚落,便陡觉一道灼热目光落在了自己身上,似要烧得她整条手臂都跟着烫起来。
她不敢回头确认那视线的来源,只得硬着头皮忍着恶心,一点点细致地将邵文昂的唇擦了个来回。
“眉儿你多日未归,还不曾知晓,喻大人这几日暂住在咱们府上。”
宋禾眉一惊,犹豫道:“这怎么好,岂不是薄待了喻大人。”
“夫人言重了。”
喻晔清突然开口,亦是今夜第一次主动同她说话。
她下意识回过头去,便觉那他那双墨色的瞳眸之中似带着什么旁的情绪,将她的心撞得一颤。
他薄唇微动,似无意开口:“只是夏日里,蚊虫有些多。”
他瞳眸微动,视线似落在了宋禾眉擦拭的那只手上,但未等她仔细分辨便已移开:“邵大人早些回去歇息也好。”
他一发话,宋禾眉终得解放,忍着嫌弃将自己的帕子塞到邵文昂手中,起身去唤人过来,将他赶紧送回去歇息。
邵文昂被小厮搀扶,颤颤巍巍起身,还笑眯眯地对着喻晔清拱手:“失态失态,让喻大人见笑了。”
他回身对着宋禾眉吩咐道:“眉儿,叫人准备些艾草给大人的屋子熏上一熏。”
宋禾眉此刻也不管他说什么,忙不迭应声,只盼着赶紧将他送回去,莫要继续留着丢人现眼。
但人终于走了,她才意识到。
这里,竟只剩了她与喻晔清两个。
她顿觉耳中嗡鸣,视线落在地上的影子上,能清楚地看见身后人站起了身,颀长的身影一步步靠近,落下来的影子将她整个人笼罩。
她竟是没出息地脑中一片空白,也正因如此,她发觉她的鼻子变得灵敏不少,喻晔清身上的墨香似乎跨过了这三年,再一次将她缠绕起来。
“邵夫人。”
喻晔清开了口,低哑的声音似带着些意味不明的嗤笑。
“可是需要下官,来给邵夫人带路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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作者有话说:宋禾眉(强撑):不会吧,不会真有人分开三年还想着吧?那都是闲人才干的事,我才不会这样。我丈夫丢人关我什么事?我过的好的很,你不跟我是你的损失。你说跟我不熟?好,那我跟你也不熟……
分开三年日日不忘的喻晔清:?(没关系,我会像鬼一样盯着你)
(终于写好,满是重点的一章,每一句话每一个动作都是逼男主上吊)
第四十二章 羞辱 吃什么亏,他当时不……
莫名的,宋禾眉觉得这话听进耳里阴恻恻的。
夏日里的蝉这时候也不知道从哪冒出来的,齐齐在旁边叫,配着仍是有些闷的天,让她心里更是心烦。
她不明白,他这么阴阳怪气的是做什么?
当初不告而别的是他,这会儿一声不响出现又撇清关系的也是他,如今他倒是衣锦还乡了,却摆出这副样子,是打算耀武扬威地嘲讽吗?
那干脆一句话也别说就是了,他不是借住吗?那就各回各处,外男与内妇,本就应该老死不相往来。
她深吸一口气,不叫自己的心绪在面上显现出来,平静地转回身去,浅笑道:“大人说笑了。”
她抬眸,便对上喻晔清那双深邃的眸子,甚至能依稀看到他瞳中映出烛火的光亮与自己的身影。
他似有些不悦,薄唇抿起,视线一寸不错地盯着她,这让她更觉心里发堵。
好吃好喝的招待,有什么可不悦的,还是说,准备算之前的账了?
私情而已,他如今有了官身,真捅出去于他也什么好处。
宋禾眉仍旧是那语气:“府上蚊虫多,想来是下人疏忽怠慢了大人,还望大人莫怪。”
她稍稍让开前路,示意他跟上,而后转身缓步向前走,只留下一个背影。
地上高大的影子顿了顿,但很快跟了上来。
他离她不远不近,只略慢半步,但粗看下来与并肩而行无异,也与从前无异。
但她想,到底是与从前不同了,若是放在之前,还得她催着他走快些到自己身边来。
邵府在知州的规制内,却也不算太小,毕竟当初来时,邵家正盛前途锦绣,府内处处都是内秀,也幸得如此,才不至于让她觉得自己在喻晔清面前显得太过寒酸。
府内下人不多,当初她那个公爹出事的时候,遣散出去大半,一来缩减开支以备不时之需,二来也是没有爹娘受难小辈奢靡的道理,叫旁人看到了不像话。
可这样一来,一路走下来竟只有他们两个,显得有些怪。
待出了长廊,走在石铺就的小庭院小路上,喻晔清冷不丁开口:“二姑娘可有想过,我还会回来。”
他低沉的声音配着踩在地上石子的沙沙声,让她心中咯噔一下,余光瞥见颀长的青衫身影在自己身侧,她竟觉得透着一丝危险。
只是这感觉刚蔓起来一点,便被另一种思绪给压了下去。
竟唤她二姑娘,他不是说不甚相熟吗?又在这跟她装什么熟稔。
她冷冷开口:“不瞒大人,确实未曾想过。”
话音刚落,她便感受到似有灼热的视线落在了自己身上。
很奇怪,她觉得自己这一晚上的憋闷,终于有了些畅快的意味。
她唇角勾起一摸弧度,冷笑一声:“大人官途亨达,又怎会回到这等穷乡僻壤,况妾身已为人妇,打理内宅相夫教子事忙,着实无法在多余的闲事上分神。”
“是吗?”
喻晔清不善地轻嗤一声:“怎官媒记档中,未见邵宋两家的鸳鸯礼书。”
宋禾眉心头一跳,此事他怎会知晓?
这三年,竟也将喻晔清的言语磨得更为尖锐:“宋二姑娘果真是心善,借住邵家多年,还帮其打理内宅相夫教子。”
宋禾眉咬了咬牙。
他在羞辱她,他一定是在羞辱她。
不知道的还以为她硬要攀附邵家,没名没分也要跟在邵文昂身边一样。
她不想露怯,没回头,只语气不善道:“喻大人朝务竟这般清闲,连一个小小知州的家务事也了如指掌。”
喻晔清负手缓步跟在她身侧,声音沉冷,似要撇清关系一般:“二姑娘多心了,不过是奉命详查了一番邵老大人九族罢了。”
宋禾眉没忍住,脚步下意识顿了一下。
九族?若是无事,谁会下令命人去详查九族?
邵老大人究竟牵扯到了什么,竟惹来这般严重的后果,难怪方才邵文昂话里话外撇清干系,根源竟是在此。
后怕之余,她却又觉庆幸。
其实当初爹娘有提过,将一直拖延的庚帖许下来,是她不愿。
她觉得过了庚贴,她便一辈子都是邵家的人,即便是死了也要葬到邵家去,连碑文上写的都是邵宋氏。
但如今看来却算是捡回来一条命,说到底她根本不是邵文昂的妻,若真出了什么事只要想办法撇清,什么九族都犯不到她头上来。
细细想来,这还是一件大好事。
自打邵老大人被贬,他与爹爹绸缪的什么大生意都已经算是毁了,她曾与娘亲提过,左右与邵家相交没了好处,倒不是让她和离,也免得什么时候受了牵连。
可家中人都不同意,娘亲说,一女不二嫁,和离了于名声不好,父亲说,生意人讲究一个信字,此刻和离是落井下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