北狄王看出她情绪不对,挥退侍女,走到她身边:“又想家了?”
清阳摇头,手不自觉地抚上小腹:“王爷……妾身有孕了。”
北狄王一愣,随即狂喜:“真的?我们有孩子了?”他抱起清阳转圈,“太好了!本王要有世子了!”
清阳被他转得头晕,却也忍不住笑了。
虽然,这个孩子来得意外,却让她冰封的心,开始有了温度。
或许,这就是她的命。离开故国,远嫁异乡,却在这里得到了真诚的对待,即将拥有自己的血脉。
“王爷放妾身下来。”她轻声道。
北狄王小心翼翼地将她放下,眼中是毫不掩饰的珍视:“从今日起,你好好养胎,什么都不用操心,本王要把最好的都给你和孩子。”
清阳心中温暖,靠在他怀中。她忽然觉得,或许这样过一生,也不错。
至少,有人真心待她。
至少,她的孩子,会在父母的爱中长大。
就在这时,帐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。传令兵跪在帐外,声音颤抖:“王爷,王妃……大梁急报。”
北狄王皱眉:“何事?”
“大梁昭仁皇后,薨了。”
清阳浑身僵住。
北狄王连忙扶住她:“清阳?”
清阳推开他,踉跄走到帐外,接过那封急报。
白纸黑字,写得清清楚楚,昭德二十五年二月初一,皇后沈氏薨,追封昭仁皇后。
母后走了?
那个在她割腕自尽时,跪在养心殿外,苦苦哀求,为她求情的母后。
那个在她远嫁时,站在城楼上望着她的车队,直到看不见的母后。
“不……”清阳摇头,眼泪涌出,“不可能,母后答应过我,会等我回去看她,她答应过的……”
她想起离京那日,母后偷偷塞给她的信,信上说:“清阳,母后对不起你。若有来世,母后定不让你生在帝王家。”
那时她恨母后,恨父皇,恨所有人。
她把信撕了,头也不回地上了马车。
可现在母后不在了。
她连最后一面都没见到,连句“对不起”都没说。
“母后……母后……”清阳瘫坐在地,失声痛哭。
北狄王蹲下身,将她紧紧拥入怀中:“清阳,想哭就哭吧。哭完了,本王带你回大梁,送皇后最后程。”
清阳抬头看他,泪眼模糊:“可以吗?”
“可以。”北狄王擦去她的眼泪,“你是本王的王妃,你想去哪里,本王都陪你去。”
清阳扑进他怀中,哭得撕心裂肺。
后悔吗?
后悔的。
后悔当年不懂事,后悔没有好好与母后告别,后悔把所有的怨气都撒在最爱她的人身上。
可后悔有什么用呢?
人死了,就什么都没了。
昭德二十五年二月初一。
皇后沈氏薨,享年四十一岁。
帝甚悲痛,追封昭仁皇后,葬于帝陵。
那日后,皇帝萧景琰再未上朝。
他将所有朝政交予太子萧翊,自己整日待在养心殿,不见任何人。
宫人说,他常常对着皇后生前用过的物件发呆。
有时会喃喃自语:“映雪,朕错了……朕真的错了……”
可错已铸成,悔之晚矣。
卿已远矣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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作者有话说:最近沉溺我担的电视剧更新不及时抱歉啊[摸头][粉心]
第73章 昭德二十六年,……
昭德二十六年,四月初。
养心殿内药香弥漫,龙榻上的皇帝萧景琰已瘦得脱了形。
他昏睡的时间越来越长,而清醒的时刻,也越来越少。
太医私下曾经禀报太子:陛下,怕是熬不过这个春天了。
四月初三,黄昏。
萧景琰忽然精神好了些,甚至能自己坐起身来。
他唤来内侍,说想见太子。
萧翊匆匆赶来时,看见父皇靠在床头,手中拿着个褪色的香囊。
他见过这样的纹样。
那是母后生前绣的。
“翊儿来了,”皇帝抬眼,声音沙哑却清晰,“坐。”
萧翊在床榻边的锦墩上坐下。父子二人静静对视。
这刻,卸下了君臣的身份,没有尊卑,没有君贵臣轻,只是寻常父子。
“朕的时间不多了,”皇帝开门见山,“有些话,再不说,就没机会说了。”
萧翊喉头哽咽:“父皇……”
皇帝摆摆手,示意他不必说那些宽慰的话。
他侧过头,望向窗外。
暮色四合,宫灯渐次亮起。
“朕这一生,做过许多对的事,也做过许多错的事。”皇帝缓缓道,“平定北境,整顿吏治,开运河,建学堂……这些,史书会记下。但朕心里清楚,朕最大的错,是辜负了你母后。”
萧翊垂下眼。
“你知道吗?朕初见你母后时还是皇子,看见女子在桃树下抚琴,美得让满园春色都失了光彩。”
“朕为她作画,她说:殿下画技虽好,却未画出桃花的神韵。朕不服,她便亲自示范,桃花在她笔下仿佛有了生命。那刻朕就知道,这个女子,朕要定了。”
皇帝说着,嘴角浮现笑意,那笑意很快又化作苦涩。
“可朕忘了,她要的,从来不是皇后的尊荣,不是六宫之主的权力。她要的,是朕的真心。”他看向萧翊,“而朕的心,早就被这江山,被这皇位,分得七零八落。”
“朕以为,给她后位,给她荣宠,便是爱她。却不知,她要的,是寻常夫妻的相守,是风雨同舟的陪伴,是一生一世一双人的承诺。”
萧翊轻声道:“母后她……从未怨过您。”
“她怨过。”皇帝摇头,“只是她太骄傲,不肯说。她把所有的怨,所有的痛,都藏在心里,直到心死了。”
他握紧手中的香囊:“朕看着她眼中的光熄灭,看着她从会笑会闹的少女,变成端庄却冰冷的皇后。朕知道她在等,等朕回头,等朕兑现当年的承诺,可朕……一次次让她失望。”
“淑妃害死你未出世的弟弟时,朕明明知道真相,却为了稳住北境军心,选择了沉默。”皇帝眼中泛起泪光,“你母后那时二十五岁,躺在产床上,血流不止,太医说可能熬不过去。朕跪在佛前,发誓若她能活下来,朕定好好待她。”
“她活下来了,可朕……又食言了。”
殿内寂静,只有烛火噼啪作响。
许久,皇帝再次开口:“翊儿,朕今日说这些,不是要你同情,也不是要你原谅。朕是要告诉你,这皇位,是天下最尊贵的位置,也是最孤独的位置。你坐上去,便不再只是你自己,你是君王,是天下人的君父。你的每个决定,都可能影响千万人的生死。”
“但无论如何,”他看向萧翊,眼神锐利如昔,“不要忘了你为何要坐这个位置。不是为了权力,不是为了荣华,是为了守护这万里河山,守护这黎民百姓,也守护你心中所爱。”
萧翊郑重叩首:“儿臣谨记。”
皇帝点点头,似是倦了,缓缓靠回枕上。他望着帐顶,声音越来越轻:“朕这一生,有太多遗憾。遗憾未能与你母后白首偕老,遗憾未能看着孙儿出生,遗憾未能亲口对她说句对不起。”
“但,朕不后悔。”
萧翊怔住。
皇帝闭上眼,嘴角却带着释然的笑意:“不后悔当年遇见她,不后悔立她为后,不后悔与她共度这二十余年,哪怕最后,只剩相看两厌。”
“因为那些美好的时光,都是真的。那些年她在御花园为朕抚琴,在灯下为朕研墨,在雪夜为朕煮茶……那些时刻,朕是真的幸福。”
“这就够了。”他轻声说,“人生在世,能有过那样真心的爱,能有过那样明媚的人,能在记忆里留下那样美好的时光就够了。”
殿内陷入长久的沉默。
烛火跳动,在皇帝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。他的呼吸渐渐平稳绵长,像是睡着了。
萧翊跪在床榻边,看着父皇安详的睡颜。
不知为何,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,那时父皇还年轻,母后还会笑,他们一家三口在御花园放风筝。父皇手把手教他如何放线,母后在旁边笑着递点心。
那样的日子,再也回不去了。
“父皇。”他轻声唤道。
没有回应。
萧翊缓缓起身,走到殿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