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风微凉,吹散了殿内的药味。
他抬头望天,星子稀疏,冷月高高的,挂在天边。
内侍悄声上前:“殿下……”
“准备吧,”萧翊的声音平静,“父皇,驾崩了。”
话音落下,养心殿内传出压抑的哭声。
紧接着,丧钟响起。
九响。
又九响。
再九响。
二十七响,帝王驾崩。
昭德二十六年,四月初三,皇帝萧景琰崩于养心殿,享年四十四岁。
与昭仁皇后合葬帝陵,谥号“仁宗”。
史书记载:仁宗勤政爱民,与昭仁皇后情深意笃,隔年而逝,帝后同陵,传为千古佳话。
可史书不会记载,仁宗临终前握着发妻的旧物,眼含热泪,喃喃说着对不起。
史书也不会记载,昭仁皇后死前,见的最后一个人,不是她的夫君,不是万人之上的帝王,而是少年时爱她如命的故人。
江南,四月。
桃花开得正盛,西湖水波潋滟。
江竹撑着一叶扁舟,在湖心缓缓漂荡。
船头放着古琴,他甩袖坐下,指尖轻拨,琴声悠扬。
“阿雪,你看,桃花又开了。”他轻声说,仿佛身旁有人倾听,“今年的桃花,比三十年前我们初见时,开得还要好。”
微风拂过,桃花瓣落在琴弦上,落在船头,也落在他肩头。
他停下抚琴,从怀中取出个褪色的香囊。
那是当年沈映雪绣的,鸳鸯戏水,底下个小小的“雪”字。
“你说你想回江南,我带你回来了。”他将香囊小心收好,“以后,我们就在这里,看花开花落,云卷云舒。”
小舟缓缓漂向湖心深处,琴声再次响起,如泣如诉,随风飘散在江南的春天里。
昭德二十六年。
五月初五。
这日,皇城钟鼓齐鸣,旌旗招展。
从太庙到乾元殿的御道铺上了崭新的红毯,两侧禁军肃立,百官身着朝服,按品阶列队,等待着新帝登基大典。
辰时正,吉时到。
萧翊身着十二章纹玄色衮服,头戴十二旒冕冠,自太庙祭祖归来,踏上乾元殿前的汉白玉阶。
晨光落在他身上,那身象征皇权的衮服流光溢彩,可他眉宇间的沉稳与威严,比任何华服都更令人敬畏。
楚晚棠跟在他身侧半步之后,身着深青色祎衣,头戴九龙四凤冠,珠翠摇曳,端庄雍容。
祎衣上绣着五彩翚翟纹,象征着皇后德配天地的尊荣。
这是大梁开国以来,第一次将登基大典与封后大典合并。
礼官高声唱诵:“新帝登基,改元元德,跪。”
百官齐跪,山呼万岁。
萧翊登上最高处,转身,向楚晚棠伸出手。
楚晚棠望向他,将手放入他掌心,两人并肩立于高处,俯视着跪伏的群臣,俯视着这万里江山。
“平身。”萧翊的声音沉稳有力,在空旷的殿前广场上回荡。
百官起身,垂首恭立。
礼部尚书上前,展开圣旨宣读:
“奉天承运,皇帝诏曰:朕承天命,继大统,自今日起改元德。册封太子妃楚氏为皇后,统摄六宫,母仪天下。另,朕念及先帝后宫是非,特旨遣散六宫,所有妃嫔愿归家者赐金放还,愿留宫修行者迁居西苑,钦此。”
圣旨宣读完毕,满朝哗然。
遣散后宫!
这是大梁立国百余年来从未有过之事。
几位老臣面露惊疑,欲言又止,但看到新帝威严的目光,终究把话咽了回去。
秦党已除,沈家已平。
如今的朝堂,是萧翊掌控的朝堂。
萧翊侧头,看向身侧的楚晚棠,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说:“婠婠,朕的江山,有你一半。”
楚晚棠回望他,眼中水光潋滟。她微微倾身,用更轻的声音道:“元璟,我……有孕了,刚满两个月。”
萧翊握紧了她的手,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疼她,可那颤抖的指尖泄露了他内心的激动。
“真的?”他声音微哑。
楚晚棠轻轻点头,嘴角扬起温柔的笑意。
就在这时,殿外忽然传来急促的马蹄声。风尘仆仆的信使飞身下马,高举战报疾奔而来:
“报,北境八百里加急!谢临舟将军、裴昭副将率军直捣匈奴王庭,阵斩匈奴单于,俘获王子七人,缴获牛羊马匹无数!匈奴各部已递降表,愿永世称臣!”
满朝沸腾。
萧翊仰天大笑:“好!好!好!”他连说三个好字,眼中是畅快淋漓的笑意,“传朕旨意,封谢临舟为镇北侯,裴昭为安国将军!大军凯旋之日,朕亲自出城迎接!”
双喜临门。
登基、封后、遣散后宫、皇后有孕、北境大捷。
今日,元德元年的五月初五,注定要载入史册。
大典礼成,萧翊与楚晚棠携手接受百官朝拜。
山呼万岁声中,两人的手始终紧紧相握。
那不仅仅是帝后的携手,更是两个灵魂在历经风雨后,终于并肩立于天下之巅的承诺。
当夜,未央宫。
楚晚棠选择不住凤仪宫,那里承载了太多母后的痛苦回忆。
她选了紧邻乾清宫的未央宫,这里离萧翊的寝宫只隔一道宫墙,是前朝极为受宠的贵妃曾居住的宫殿,寓意长乐未央。
宫人已重新布置过,撤去了从前繁复华丽的装饰,换上雅致的青瓷、素雅的帐幔。殿内燃着楚晚棠惯用的海棠花香,清冽淡雅。
楚晚棠卸去沉重的朝服凤冠,换上常服,站在窗前望着夜空。
五月的夜风带着暖意,吹动她未绾的长发。
殿外传来脚步声,沉稳而熟悉。
她没有回头,只是轻声说:“陛下忙完了?”
萧翊从背后拥住她,下巴抵在她肩头,声音带着疲惫却满足:“嗯。那些老臣,总算是安抚住了。”
“遣散后宫的事,他们不会善罢甘休的。”楚晚棠靠在他怀里,感受着他的体温。
“随他们去。”萧翊不以为意,“朕既已下旨,便不会更改,这后宫,有你足矣。”
楚晚棠心中温暖,转过身面对他,伸手轻抚他微蹙的眉心:“今日累了吧?”
“看到你,就不累了。”萧翊握住她的手,放在唇边轻吻,“婠婠,我们有孩子了,朕真高兴。”
他的目光落在她依旧平坦的小腹上,眼中是毫不掩饰的珍视与期待。
楚晚棠微笑:“我也高兴,只是……有些怕。”
“怕什么?”
“怕这深宫,怕这皇位,怕我们的孩子将来也要面对这些。”她轻声说,“怕我们……会变成父皇母后那样。”
萧翊将她拥紧:“不会,我答应过你,此生唯你。这承诺,不会因为身份的改变而改变。”
他捧起她的脸,认真看进她眼底:“婠婠,朕今日在乾元殿上说的那句话,是认真的,这江山,有你一半。不仅是皇后该有的尊荣,更是朕要你与朕并肩,共治天下。”
楚晚棠怔怔看着他,忽然眼眶发热。
她想起三年前,昭德二十三年的春天。那时她还是镇国公府的嫡女,他是沉稳的太子,他们互表心意,许下承诺。
那时他说:“婠婠,待我登基,定不负你。”
她笑答:“那我等你。”
后来历经南下查案、北境烽烟、大婚风波、萧煜谋逆、帝后崩逝……
三年光阴,物是人非,天人永隔。
他们失去了太多,也得到了太多。
但没变的,是彼此的初心。
“元璟。”楚晚棠靠在他胸前,听着他沉稳的心跳,“还记得三年前,我们在护城河边放灯许愿吗?”
“记得。”萧翊微笑,“你许愿说,愿天下太平,愿百姓安康,愿与朕白首不相离。”
“你都看见了?”
“嗯,偷看的。”他坦然承认,“那时朕就在想,这个女子,朕要定了。不仅要她做朕的太子妃,还要她做朕的皇后,做朕一生的伴侣。”
楚晚棠抬起头,眼中映着烛光,明亮如星:“真好。”
“什么真好?”
“真好,我们都没有变。”她轻声说,“你还是你,我还是我。这深宫,这皇位,这权力……都没有改变我们的本心。”
萧翊心中震动,将她紧紧拥入怀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