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可臣妾就在这里啊!”皇后忽然嘶声喊道,泪水汹涌,“臣妾一直都在这里!是陛下您不肯看臣妾!您宁愿对着个影子回忆过去,也不愿面对已经老去、已经心死的臣妾!”
她剧烈咳嗽起来,咳得撕心裂肺,咳得整个人蜷缩起来。
皇帝慌忙上前想扶她,却被她推开。
“别碰我。”皇后喘着气,眼中是最后的决绝,“陛下,臣妾累了。这些年,臣妾戴着皇后的凤冠,穿着华丽的宫装,对每个人笑,处理六宫事务,做个完美的皇后,可臣妾心里,早就空了。”
“从臣妾的孩子死去那日起,从臣妾的父亲冤死那日起,从臣妾一次次在凤仪宫等到深夜,却只等到陛下去了别的宫殿那日起……臣妾的心,就死了。”
她抬起头,泪眼模糊地看着他:“陛下,您知道心死是什么感觉吗?就是不再期盼,不再等待,不再爱,也不再恨。就是看着您的时候,明明该痛,却什么都感觉不到了。”
皇帝站在原地,浑身冰冷。
他看着眼前这个女子,他曾经深爱过的女子,他立誓要与之共度一生的女子,他看着她从明眸善睐的少女,变成雍容华贵的皇后,再变成如今这般形销骨立、心如死灰的模样。
而这些,都是他造成的。
“映雪……”他声音哽咽,“给朕个机会,让朕补偿你。等你好了,朕废黜六宫,只留你。朕带你回江南,去看桃花,去游西湖,就像当年好不好?”
皇后看着他,看了很久很久。
然后,她缓缓摇了摇头。
“回不去了,陛下。”她的声音轻得像叹息,“臣妾已经不是当年的沈映雪了,而陛下您也早已不是当年的萧景琰。”
“我们都变了,被这深宫,被这皇位,被这权力变得面目全非。”
她闭上眼,泪水从眼角滑落:“臣妾现在只想好好睡觉。太累了,这些年,真的太累了。”
皇帝站在原地,看着她又恢复了那副平静死寂的模样,仿佛刚才那场激烈的控诉从未发生。他终于明白,她是真的,不再爱他了。
不,或许还爱,但那爱已经被岁月和伤害磨成了灰,风吹,就散了。
“你好好歇息,”他听见自己干涩的声音,“朕……明日再来看你。”
皇后没有回应。
皇帝转身,走出凤仪宫。
推开宫门,风雪扑面而来。他站在廊下,望着漫天飞雪,忽然想起许多年前的那个春天。
那时他刚登基不久,沈映雪刚被立为皇后。他们在御花园的桃花树下对弈,她输了棋,耍赖要悔棋,他笑着纵容。桃花瓣落在她发间,她抬头对他笑,眼中映着春光,明亮得灼人。
他说:“映雪,朕要让你做全天下最幸福的皇后。”
她笑着说:“臣妾只要陛下心里有臣妾,便是最大的幸福。”
那时他们都以为,这样的时光会很长很长。
可后来呢?
后来桃花年复一年地开,他们却再没一起看过。
后来她学会了不对他笑,学会了用脂粉掩盖憔悴,学会了在众人面前维持皇后的体面。
后来他在朝堂的漩涡里越陷越深,在权力的游戏中渐渐迷失,看着她眼中的光熄灭,却自欺欺人地告诉自己,等江山稳固了,等朝堂安稳了,再补偿她。
可江山永远不稳,朝堂永远不安。
而她,等不起了。
“陛下。”内侍小心翼翼地上前,“雪大了,回宫吧。”
皇帝没有动。
他望着凤仪宫那扇紧闭的宫门,忽然轻声问:“你说,朕是不是……真的做错了?”
内侍吓得跪地:“陛下英明,怎会有错。”
“朕问你是不是!”皇帝厉声道。
内侍伏地颤抖,不敢回答。
皇帝颓然摆手:“罢了,起来吧。”
他最后看了眼凤仪宫,转身走入风雪中。明黄色的龙袍在雪夜里显得格外刺目,背影却萧索得像个迷路的老人。
凤仪宫内,皇后缓缓睁开眼。
她听着远去的脚步声,听着宫门重新关闭的声音,听着风雪敲打窗棂的声音。
然后,她轻轻展开了手中那封信。
母亲的笔迹在烛光下温柔而清晰:“无论过去有多少恩怨情仇,该放下的,便放下吧。”
放下。
她闭上眼,泪水浸湿了信纸。
“母亲,女儿放不下了。”她低声喃喃,“太疼了,真的太疼了。”
可是,也该结束了。
这漫长而疼痛的一生,这困了她二十余年的深宫,这场从开始就注定是悲剧的婚姻。
都该结束了。
她将信贴在胸口,像是最后温暖。
雪,越下越大。
整座皇城都笼于纯白无暇之中,可是,心,早已斑驳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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作者有话说:昨天追剧太沉浸了忘记更新了[笑哭]
第72章 二月初一。……
二月初一。
清晨,太阳晒干了露水。
镇国公夫人江柳烟得了消息,天未亮,便匆匆递牌子入宫。
当她踏入凤仪宫时,殿内药香浓得几乎让人窒息。
皇后沈映雪靠在床头,此时,她的脸上竟敷了薄薄的胭脂,唇上也点了口脂。
若非那双眼睛里,空洞的死寂太过明显,几乎要让人以为,她的病情好转了。
“映雪。”江柳烟快步上前,握住她的手。
那手冰凉得没有温度。
“若云,你来了,”皇后抬眼,对她露出个极淡的笑,“坐。”
江柳烟在她床榻边坐下,仔细端详她的脸色,眼圈红了:“怎么……怎么就到了这一步?太医不是说……”
“太医的话,听听就好。”皇后打断她,声音很轻,“若云今日来,是有话要对我说吧?”
江柳烟张了张嘴,眼泪先落了下来,她握紧皇后的手,哽咽道:“他来了,在宫外,想见你。”
“二十年了,”皇后轻声说,“他还记得我。”
“他从未忘记过你。”江柳烟擦去眼泪,“映雪,你若不想见,我便让他回去。只是……只是我觉得,你该见见他,有些话,再不说,就真的没机会了。”
皇后看向她,忽然笑了:“若云,替我梳妆吧。”
“什么?”
“替我梳妆,”皇后重复道,眼中竟有了些光亮,“要最好的那套朝服,要凤冠,要所有的配饰,我要漂漂亮亮地见他。”
江柳烟的眼泪又涌了出来:“好,给你梳妆。”
她起身唤来宫人,取来皇后朝服凤冠。
宫人们小心翼翼地为皇后更衣,江柳烟亲自为她梳头。
皇后的头发已不复当年的乌黑浓密,夹杂着许多银丝。
江柳烟用桂花油细细梳理,绾成高高的发髻,戴上沉重的凤冠。
接着,又为她描眉、敷粉、点唇,每个动作都极其轻柔,仿佛在对待件易碎的珍宝。
铜镜中,渐渐映出张雍容华贵的脸。
虽然消瘦,虽然苍白,但眉目间的风华,依稀可见当年那个名动京城的安国公嫡女。
“好了。”江柳烟哽咽道。
皇后看着镜中的自己,许久,轻声说:“若云,别哭。”
“我没哭,”江柳烟擦去眼泪,却越擦越多。
“我这一生,对不起很多人。”皇后缓缓道,“对不起父亲,让他含冤而死;对不起母亲,让她白发人送黑发人;对不起那个未出世的孩子……最对不起的,是他。”
她转头看向江柳烟:“若云,你知道吗?当年我若选了他,或许会比现在幸福。”
江柳烟摇头:“傻映雪,没有或许,你选的是你的心,不是对错。”
“可我的心,也错了,”皇后苦笑,“错付了人,错付了一生。”
她站起身,沉重的朝服压在她消瘦的身上,几乎让人担心她会被压垮,但她站得很直。
“你们都退下吧。”皇后对宫人道,“若云,你也去歇歇,我想自己待会儿。”
江柳烟欲言又止,终究还是点点头,带着宫人退了出去。
殿内只剩下皇后。
她走到凤椅前,缓缓坐下。那是皇后的专属座位,象征着六宫之主的尊荣。她在这把椅子上坐过无数次,接受妃嫔朝拜,处理宫务,接待命妇。
可从像现在这样,觉得这把椅子如此冰冷,如此沉重。
她闭上眼,听见自己的呼吸声,微弱而绵长。
不知过了多久,殿门被轻轻推开。
一个身影走了进来。
那人穿着素色长衫,身形清瘦,面容儒雅,眼角已有了细纹,鬓边也有了白发。可那双眼睛,依旧清澈温润,如三十年前般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