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母后,”她轻声开口,“外祖母给您留了信。”
皇后猛地睁眼:“信?”
楚晚棠从怀中取出木匣,双手奉上。皇后颤抖着手接过,打开。
她展开信笺。
信是老夫人亲笔,字迹工整,却有些颤抖,显然是病中所书:
“吾儿映雪:
见字如晤。
当你看到这封信时,母亲已去寻你父亲了。莫要悲伤,母亲等这日,等得太久。
这些年,苦了你了。
深宫寂寥,帝王恩薄,母亲都知晓。
但,你莫要怨,莫要恨,这是你自己选的路,便要自己走下去。
还记得吗?你少时在江南,总说想看看京城的繁华,想站在最高的地方看尽天下。后来你做到了,成了大梁的皇后,母仪天下。
母亲为你骄傲。
但母亲更希望你能快乐。
映雪,人生在世,不如意者十之八九。
你已失去太多,莫要再困住自己。无论过去有多少恩怨情仇,该放下的,便放下吧。
母亲与你父亲在天上,会看着你,护着你。
望珍重。
珍重。
母”
信不长,字字句句却如重锤,敲在皇后心上。
她捧着信,泪水如决堤般涌出,滴在信纸上,晕开了墨迹。
她哭得无声,却比任何嚎啕都更令人心碎。
那是压抑了太久太久的悲痛,是女儿对母亲最后的不舍,是一个人被困在深宫多年后,终于听到来自家的、最后的叮咛。
“母亲……”皇后将信紧紧捂在胸口,身子蜷缩起来,像孩子一样哭泣。
皇帝看着她这般模样,眼中闪过丝悔意。他想上前,却不敢。
楚晚棠轻轻挥手,示意殿内众人退下。
太医、嬷嬷、宫女都悄悄退了出去,连皇帝也被内侍劝着,不停回头地离开了。
殿内只剩下楚晚棠与皇后。
许久,皇后的哭声渐渐平息。
她的身形依旧蜷缩着,抱着那封信,声音沙哑:“晚棠。”
“儿臣在。”
“你过来。”
楚晚棠走到床榻边,在绣墩上坐下。
皇后缓缓坐起身,看着她。
“你可知,本宫与陛下,为何走到今天这般?”皇后轻声问。
楚晚棠摇头:“儿臣不知。”
皇后苦笑:“因为本宫太贪心。年少时,想要他的真心;入宫后,想要他的专情;成为皇后,又想要与他并肩而立,共享江山。可他是皇帝,皇帝的心,要分给天下,分给朝堂,分给后宫,分给子嗣。能留给本宫的,所剩无几。”
她顿了顿,眼中泛起泪光:“本宫怨过他,恨过他,甚至想过离开他。可每当这个念头升起,就会想起当年我们初见。他在桃花树下为我作画,说此女只应天上有。那时他是皇子,我是将门之女,门当户对,天作之合。”
“后来他登基,立我为后。大婚那日,他对我说:映雪,我此生不负你。本宫信了,真的信了。”
皇后闭上眼,泪水滑落:“可是,这深宫会吃人。它会吃掉你的天真,你的信任,你的爱情。本宫看着他为了制衡朝堂,纳了一个又一个妃嫔;看着他为了安抚文官,冷落沈家;看着他在本宫父亲含冤而死时,选择了沉默。”
“儿臣明白。”楚晚棠轻声道,“但父皇他或许也有苦衷。”
“苦衷?”皇后睁开眼,眼中是刻骨的痛,“谁没有苦衷?本宫的父亲没有苦衷吗?他忠君爱国,最后却死得不明不白!”
她喘了口气,声音低下去:“本宫现在才明白母亲信里的话,这是你自己选的路,便要自己走下去。是啊,这是本宫自己选的路,可本宫后悔了,后悔当年不该对他一见倾心,后悔不该入宫为后,后悔不该把真心全给了他。”
楚晚棠握住皇后的手,那手冰凉得吓人:“母后,莫要这样说,您与父皇,也曾有过美好的时光,那些时光,都是真的。”
皇后看着她,忽然笑了,那笑容悲凉而释然:“是啊,都是真的,所以本宫才更痛。”
她反握住楚晚棠的手,用力道:“太子妃,你要记住本宫今日的话。这深宫里的情爱,最是奢侈。你可以爱他,可以信他,但永远不要将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他身上。你要有自己的天地,自己的底气,这样即便有天他负了你,你也能好好活下去。”
楚晚棠点头:“儿臣记住了。”
皇后松开手,靠回枕上,疲惫地闭上眼:“本宫累了,你退下吧。那封信谢谢你送来,母亲最后的叮咛,本宫收到了。”
“母后好生歇息,儿臣明日再来探望。”
楚晚棠行礼告退,走到殿门处时,回头看了眼。
皇后依旧闭着眼,手中紧紧攥着那封信,脸上泪痕未干,神情却平静了许多。
像是终于卸下了什么重担。
走出凤仪宫,楚晚棠看见皇帝仍站在殿外廊下,望着紧闭的宫门出神。
雪花落在他肩头,积了薄薄一层。
“父皇。”楚晚棠上前行礼。
皇帝转头看她,眼中是掩饰不住的疲惫与担忧:“她……可好些了?”
“母后看了外祖母的信,情绪稳定了些,此刻已歇下了。”
皇帝沉默片刻,低声问:“她可曾提到朕?”
楚晚棠犹豫下,还是如实道:“母后说她后悔了。”
皇帝踉跄,扶住廊柱,才勉强站稳。
“后悔,是啊,她该后悔的。”他喃喃自语,声音几不可闻,“是朕……辜负了她。”
楚晚棠不知该如何接话,只能垂首静立。
许久,皇帝挥了挥手:“你退下吧。好生照看你母后,有任何需要,直接来找朕。”
“儿臣遵旨。”
楚晚棠转身离开,走了几步,又回头看了眼。
皇帝依旧站在廊下,望着凤仪宫的宫门。
这深宫里的爱恨情仇,究竟谁对谁错?
楚晚棠不知道。
她只知道,有些伤口一旦造成,便再难愈合。
同样,有些人错过,便再难回头。
风雪中,她的身影渐行渐远。
皇帝萧景琰在廊下站了许久。
内侍小心翼翼地上前,想为他撑伞,却被他挥手屏退。
他终于推开了那扇紧闭的宫门。
殿内药香浓重,烛火昏暗。
皇后沈映雪半靠在床榻上,手中依旧攥着那封信,听见脚步声,却没有抬眼。
“映雪。”皇帝的声音在空旷的殿内显得格外清晰。
皇后缓缓抬眼,目光平静得可怕,像没有。
皇帝走到床榻边坐下。
他看着她苍白瘦削的脸,看着她眼中那片他从未见过的荒芜,喉间忽然哽住。
“朕……来看你了。”
皇后没有说话,只是看着他。那目光像是在看陌生人,又像是在透过他,看很远很远的地方。
“朕知道,这些年委屈你了。”皇帝的声音很轻,带着从未有过的艰涩,“安国公的事,是朕对不住你。淑妃她朕本该严惩,可那时她父亲手握兵权,北境战事吃紧……”
“陛下不必解释。”皇后终于开口,声音平淡得像在说别人的事,“臣妾都明白,帝王有帝王的权衡,朝堂有朝堂的制衡。臣妾的父亲不过是其中枚棋子。”
这话比任何指责都更让皇帝心痛。
“映雪,不是这样的。”他伸手想握她的手,她却轻轻抽回,“朕从未将你父亲当作棋子,那些年沈家功高震主,朝中弹劾的奏章堆积如山,朕若不处置,沈家只会更危险。”
“所以陛下选择让臣妾的父亲死?”皇后抬眼看他,眼中终于有了情绪,是讥讽,是悲凉,“用他的死,平息朝堂纷争,保全沈家其他人?多么明智的选择啊。”
“映雪!”
“那臣妾的孩子呢?”皇后的声音陡然尖锐起来,眼中迸出泪光,“淑妃害死了臣妾的孩子,陛下明明知道!可您说淑妃父亲手握兵权,此时不宜追究。”
她的声音颤抖起来:“是个已经成形的男胎,他死在臣妾腹中,臣妾疼了好久,流了那么多血,以为自己也活不成了。”
“可陛下您在做什么?您在安抚淑妃,您在权衡利弊,您在想着如何稳住北境军心!”
泪水终于决堤,皇后却笑了,那笑容破碎而凄厉:“臣妾躺在产床上,听着宫人说陛下赏了淑妃东珠,晋了她父亲官职……那刻臣妾才明白,在陛下心里,臣妾和孩子加起来,也比不上江山安稳。”
“不是这样的!”皇帝猛地起身,眼中血丝密布,“朕当时……朕有苦衷!北狄大军压境,若淑妃父亲倒戈,大梁危矣!朕是为了……”
“为了江山。”皇后接过他的话,声音忽然平静下来,“是啊,陛下永远都是为了江山。为了江山,可以牺牲臣妾的父亲;为了江山,可以纵容害死皇嗣的凶手;为了江山……可以冷落臣妾这么多年,转头却去宠爱别人。”
她看着他,眼中是彻骨的悲凉:“陛下,您知道最可笑的是什么吗?是臣妾明知如此,却还盼着您来,骗自己说您心里还有臣妾。甚至看着兰妃那张脸,都生不起嫉妒,只觉得可悲。”
“因为臣妾知道,她也不过是臣妾的影子。等有天她不再像臣妾了,或者有更像臣妾的人出现,她也会被弃如敝履。”
皇帝踉跄后退步,脸色惨白如纸。
“映雪,你听朕说,”他的声音在颤抖,“兰妃她……朕宠她,是因为她像你,朕想从她身上,找回当年的你。”